近些日子陆疏月都老老实实呆在府里,自从上次被抓包后,她不再闹腾,格外乖巧。
闲来无事,她向阿离学了如何扎纸鸢。
先后弄坏两只半成品,几番琢磨调整骨架、糊纸走线,耗费不少心血,手上多了许多竹枝划到的细小伤口,才算稳稳当当做成一只像样的风筝。
轮到在纸鸢面上绘饰纹样时,又犯了难。线条画的歪七扭八,颜色也涂得深浅不均,好好一只风筝,被她画得憨里憨气,半点雅致灵气也无。
陆疏月捧着这只丑兮兮的风筝左看右看,笑了。丑是丑了点,但好歹是能飞。
可她折腾半晌,丑风筝偏偏飞不起来,只是在低空打旋。
一阵风来,借着风势,风筝飞高一截。
陆疏月全神贯注看着在半空摇摇欲坠的风筝,松了松风筝线,眼见风筝要飞的更高,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句道低沉清冽的男声。
“现在不是放纸鸢的时节。”
她一惊,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细线,好不容易要飞起来的风筝,倏然掉落。
“我就想放!”
陆疏月心头憋着几分怨气,暗自腹诽:这人怎么总是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次次把她吓一跳。
秦诩言身量长,近处瞧她时总带着俯视,目下无尘。
“本将军带你去一个好地方放。”
“去哪?”
“去了就知道。”他挑了挑眉。
陆疏月狐疑看他一眼,还是跟着去了。
府门外,护卫牵出一匹高大乌金俊马,四蹄矫健有力。名驹通体毛色如乌金锻就,油光水滑,不见一丝杂色。
神骏挺拔,马首昂扬,就和他的主人一样,睥睨天下般傲气。
马儿粗重的鼻息喷洒在她脸上,陆疏月默默抹了把脸,进而委婉地措辞。
“将军还是算了吧,我在府里放着玩儿,不用特意跑出去。”一想到两人共骑一马,她有些胆寒,这画面实在太暧昧了。
秦诩言不容她推脱,长臂一伸,托着她的腰肢,将人抱上马背。
身体突然凌空,陆疏月惊呼出声,忙害怕地扶住马脖子。
他随后翻身上马,在她身后落座,宽厚的身躯将她圈在怀中。
“扶稳了?”
陆疏月紧张“嗯”了一声。
“驾。”
他双腿一夹,乌金骏马四蹄翻飞,踏着长街疾驰而过,一路向城外跑去。
视野逐渐开阔,两人来到了一片大草地上。
满目芳草萋萋,碧草如茵,绵延到天际尽头。四下空旷辽远,只有长风漫卷草叶簌簌作响。
这果然是个放风筝的好地方。
骏马缓缓停在一处小坡上,秦诩言翻身下马后,将她抱下。
陆疏月战战兢兢刚站稳,手中的纸鸢被他接了过去,看到风筝上乱七八糟的图案,差点失笑。
她面上一窘,有些无地自容,伸手想夺回却被他躲过,抢了个空。
“我来试试。”秦诩言高高举起纸鸢,迈开长腿大步疾奔,衣摆被风掀翻。
纸鸢倏地腾空飞起,放线时没稳住力道,失了平衡,在空中歪歪扭扭打着旋儿,落到草地上。
叫你装,陆疏月在心底无情吐槽一句。
少年倒不气馁,足下生风,快步飞奔起来,风筝借着风势离了地面,向上攀升。
不一会儿,风筝又打起晃来。
“放线。”陆疏月朝他大喊。
话音刚落,风筝便再次掉落,她小跑过去,略急切道:“线放得太短了,不把线放出去,纸鸢哪里飞得高去。”
若他早些松线,这风筝只怕已高高飞起。
抬眼对上他幽深的眸子,陆疏月蓦然一怔:“你该是......不会吧。”
她猜想这人不曾放过风筝,定然是以前看过别人放,以为自己也会。
实则不然,秦诩言其人骨子里惯于掌控,不喜失控。便是放纸鸢,他也依旧改不了本性,不愿手中纸鸢飞的过高。
他勾唇一笑,傲气道:“现在会了。”
果真如他所说,这次风筝在半空飞得极稳。
他翻身上马,驾马在旷野飞奔,手执风筝线轴一拉一放,松放有度,纸鸢很快平稳升上高空。
不过才试了三次,他便摸清诀窍,将放纸鸢的分寸拿捏得游刃有余。
她抱臂而立,好整以暇地瞧着马背上的人。
潇洒恣意又张扬,总算有点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马背上的人身着一袭深蓝色窄袖圆领袍,衣身微微鼓荡,袍角随风扬起,高束墨发与玉色发带被风撩得肆意翻飞。
蓝天为幕,碧草为底,相融成一幅清隽绝美的原野画卷。
少年时暴君性子虽疏离淡漠,却格外好相处,与登基后的暴虐无常,可谓天壤之别。
这些日子与他相处下来,差点忘记他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暴君,若一直是这样的他,好像也没那么令人讨厌。
高处有气流托住纸鸢,使它保持微微后仰的姿态,如青天里浮游的一叶白帆。
她举起双手放在嘴边两侧,朝远处的人高声喊道:“将军,你好厉害,这么快就学会了。”
秦诩言闻声看向小山坡,嫩黄色的衣裙随风飘荡,在连天碧草的映衬下明艳夺目,人影灵动又亮眼。
他策马朝她而来,高马尾一晃,马儿便在她面前站定,旋即俯下身望她。
少女乌黑头发集中扎在脖颈右侧,上边缀着几颗橙色小球和几条薄纱发带,精心编有小股的葫芦辫,头顶插着一根素木簪,莹润耳垂下,发髻尾端是个逐渐变细的麻花辫子。
侧分刘海下,露出半截饱满额头。
眉眼弯弯的,瞳仁在日光下成浅琥珀色,含笑的双眸清澈透亮,如玉般纯净,让他仿佛误入瑶池仙境,身心得到净化。
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几缕碎发飘至陆疏月唇边,秦诩言伸手替她抚开。
“你说什么?”
“我说,将军风筝放的好。”陆疏月双手竖起大拇指,咧嘴笑开,嘴角梨涡若隐若现。
秦诩言喉结上下滚动两下,随即仰头开怀大笑,爽朗笑声响彻旷野。
少年的他便心性沉稳,平时多数是冷着一张脸,有时皮笑肉不笑,如此鲜活肆意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
这偶尔漏出的一丝少年人该有的青春和朝气,格外动人。
他笑起来眼尾会往上勾,莫名有几分邪气。
她心跳失序,乱了一节拍,不由垂眸挪开视线。
秦诩言止住笑,利落翻身跃下马背,伸手将纸鸢线轴交给她。
感受到细线绷得笔直,陆疏月接过线轴,没有犹豫,快速放线。
纸鸢翅膀抖动两下,猛地蹿高,隐入靛蓝深处,只见到云端上一小点。
“纸鸢这般高,还看得见?”秦诩言与她并肩而站,清风一同吹起两人发尾。
“早就看过了,不用看它,知道在哪就行。”
陆疏月望着天上悠悠飘荡的纸鸢,开心道:“让它顺着风,能飞多高就多高。”
“你不怕细线断掉?”
“断了,那就当是把它放飞了呗。”她耸耸肩,无所谓说道。
他侧目瞧她,琉璃般的眼眸紧盯着天上纸鸢,神色没有一丝介怀,不似心口不一、在说假话的模样。
陆疏月见他默然不语,面上突然严肃,正色问道:“怎么了?”
“前方景色更别致,可想随我去?”
“想。”她未多加思考,轻声应下。
心思却显然还在天上,五指一松一放,风筝又飞高一点。
秦诩言打了个响指,低头吃草的马儿登时昂起头颅,扬着马蹄踏近几步。
他将一心放纸鸢的人拦腰抱到马背上,旋即翻身上马,将她护在身前。
身体骤然悬空,陆疏月惊得手下一松,线轴疯狂转动,木芯发出急促“嗒嗒”声,细线几乎要被放空。
纸鸢左右晃动,开始往下坠,软塌塌地垂下来一道弧,她连忙固定住线轴,迅速收紧细线。
“风变了。”
她没理他,不停回绞线轴,咬着下唇用力去扯线,想给它一个向上的力,纸鸢偏不听话,又往下一沉。
“别硬拉。”秦诩言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握住那根细线,“让它找到风,你越急纸鸢越乱。”
他攥住缰绳,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骏马撒开四蹄驰骋而出。
风声呼啸贯耳,像一面鼓在耳边擂响,马蹄掠过芳草,踏碎碧浪。
广袤平川之上只剩相拥二人,一马,一只纸鸢。
手中细线绷得紧紧的,恰似拉满盈的弯弓,蓄满一触即发的劲势。陆疏月侧过脸,向后方看去,摇摆的纸鸢逆着风在半空逐渐稳住。
“慢点。”她眼睛被风吹得半眯,却还惦记着去松手里的线。
线一松,风筝以一种几乎嚣张的姿态直线攀升。
秦诩言一手圈住她的腰身,一手勒紧缰绳,撒欢的马儿慢慢缓下来,变成小跑。
“够慢了吗?”薄唇几乎贴在她被风吹乱的发顶,声音带着笑意,从胸腔传上来,震在她后背。
陆疏月固定住细线:“风筝已经稳住了,可以再慢些。”
他再次一勒缰绳,马蹄从碎步最后变成踱步。
骏马打了个响鼻,悠悠往前走去,高空中的丑风筝也跟着他们缓慢移动。
原野四周只听得见蹄子陷入草里,发出的沙沙、绵软声响。
秦诩言额头抵着她的后颈,语调闲闲道:“你方才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本将军?”
陆疏月面上一凛:“才没有。”
“骗人,你的眼眸出卖了你。”他记得她忍着笑的双眸,眼尾弯起来的弧度像月儿般。
她撇撇嘴:“那我还夸你了,你怎么不说?”
秦诩言低声闷闷笑了起来。
起伏胸口震得她后背发麻,陆疏月微微挺直背脊,挪开半分距离。
他问:“纸鸢上你画的什么?”
陆疏月胡口一扯:“癞蛤蟆。”她自己也看不出名堂,这已经变成什么模样的东西了。
若不是骨架是只燕子,秦诩言还真信了她的鬼话。
他一垂眼,便瞧见她耳下的红痣,在雪白如羊脂玉般肌肤上分外耀眼,顿感口干舌燥。
风从草原上漫过来,卷着青涩的草腥气,连同她发间那缕若有若无的香,一同扑了满怀。心头那点本就压不住的躁.意,被这风一撩,便又浓了几分。
秦诩言压抑地深吸一口,双腿用力一夹马腹,乌金骏马再次撒蹄狂奔。
陆疏月身子一仰,后背蓦地撞上他的胸膛。
他将人嵌进怀里,能感受到她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心跳透过层层衣料叠在一起,在马背上颠簸出同一种节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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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放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