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被雨淋湿

秦诩言嘴上在喝粥,暗地用余光一直在观察陆疏月,凝神她的反应。

她明明如常,可自己偏偏就不满意,哪怕她表现出有一丝慌乱,一丝不自在,也好过如今这副不痛不痒的模样。

他微微攥紧指尖,心底生出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失落感,脸色阴沉了下来。

药盏在托盘上冒着微苦的热气,氤氲雾气逐渐变淡。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他只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陆疏月犹豫着是否要过去打扰他,踌躇间,她上前一步,声音轻得近乎小心翼翼:“陛下,该喝药了,再等会药便要凉了……”

话未落音,他骤然抬眼,眸中戾气翻涌,一声低喝:“放肆。”

声线冷硬如冰,带着烦躁与暴戾。

陆疏月被吼的僵住,手一斜,药险些洒出。

实在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她不过是做了侍女该做的事,怎么就放肆了?

她每日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还要无辜被他训斥。

真的受够了这种整日提心吊胆的日子。

情绪比理智快一步,她鼻头骤然酸涩,这些日子的惶恐、委屈求全皆涌上心头,眼眶一热,泪水快速蓄于眸中,在眼眶里打转。

陆疏月紧紧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秦诩言挺直脊背,一双凤眸微眯,淡淡扫去:“朕近来对你过于宽容,让你……”

一滴泪珠终于不受控制,自她面上滚落下来。

晶莹的泪珠刺痛了秦诩言的眼尾,硬生生打断原本要说的话。

这可怜委屈模样,使他心头猛地跳动,呼吸像是被夺走,闷得胸口发疼。

方才胸口翻涌的戾气滞停,蹙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只得沉沉吐出一句:“哭什么。”

他起身朝她走去,还未靠近,指尖便不由自主伸了过去,想替她擦去泪痕。

陆疏月心头一紧,轻巧避开他伸来的手。

秦诩言心中烦躁再起,她好像很怕他,是之前的事吓到她了么?

他上前一步,钳住她的下颌将小脸掰正,再次抬起手。

完了,看来这次又要难逃被扼杀的命运了。

陆疏月害怕得抿紧双唇,缩起肩膀,直到脸颊传来布料擦拭的触感。

她难以置信地抬眸,他……竟在为她擦眼泪。

见鬼了。

他指腹温柔落在她眼下,神情专注擦净泪痕,然后无奈叹口气:“别哭了。不就多说了你一句。”

语气格外轻柔。

暴君不仅同她妥协,还屈尊降贵为她擦眼泪,一定是见鬼了。

他难道不应该抓住她的喉咙,像第一次穿过来一样,将她捏死吗?如此反常反而让她感到不自在。

陆疏月将眼泪憋了回去,哎算了,不和病人计较。她退后几步,将药重新奉上。

“陛下,您该喝药了。”

这次对方不再说话,温顺端起药碗一仰而尽。

她在心里想,早这样多好。

等他放下碗,陆疏月不敢再逗留,屈膝一礼,轻步退了出去。

*

虽然陆疏月同暴君闹了矛盾,但作为宫女,还是要去上值。

章台殿作为暴君的书房,开阔雅致,二层有间小阁楼,是专门存放近期的奏章和一些文献卷宗,书架依墙而立,卷册堆叠如山。

虽日日有人打扫,但隔日书架就会落灰。

陆疏月主动接了这个活,主要是想清净一会,离某人越远越好。

她在二楼阁内轻手轻脚,先用拂尘一一拂过书架顶层,再用抹布擦拭书架边边角角,十分细致,慢悠悠地以打发时间。

打扫差不多时,崔公公上二楼寻她。

“苏筝。”

“在。”她从书架后伸出头,“公公叫我何事?”

“陛下的墨锭将要用尽,你前往库房取份新墨。快去快回。”

“是。我现在就去。”

路过崔公公时,他轻声低语一句“不急”,陆疏月感激涕零看他一眼。

她果真不急,原本半盏茶的路程,硬生生被她拖成半柱香的时间。

然而取了墨返回时,她在路上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对方见到她也是惊喜不已:“苏筝。”

前朝与后宫隔着一道森严宫墙,宛如天堑。自从她离开长秋殿,入章台殿当差之后,两人便再未见过一面。

“王姑娘,”陆疏月上前行礼,“奴婢奉命前来取墨。”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疏。”王尔若将她扶起,“我是来拿纸的,近来无事,便在练习书法,纸张用的快了些。”

陆疏月笑了笑,两人如今身份有别,礼制上还是要做到位。

更何况她已知道暴君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人监视,说不定会被打小报告。

“你近来可好?”陆疏月落后她一步。

“老样子,前些日子生了场大病,如今稍稍好些。”

陆疏月一时悲从中来,除章台殿外,其他的事她都无从得知。

“你……是生得什么病?”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那天突然全身乏力,失去意识晕倒在地,还好被路过的李慈及时发现。”

“李慈?”

见陆疏月眼睛微睁,似是不相信,王尔若凑近与她耳语:“我也没想到,刚开始还以为她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其实她这个人吧,本性不坏,就是长了张利嘴,说话不过脑子,也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些日子下来,我已找到与她的相处之道,还算和睦。”

王尔若性子软,本以为会被欺负,如今却能与李慈相处融洽,还帮她辩白,实属不易。

见她思绪突然飘远,王尔若出声询问:“怎么了?”

陆疏月笑笑:“没事。”

王尔若又问起她,陆疏月一时不知该如何说清,只含糊应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在陛下身边当差,凡事多些小心谨慎罢了。旁的……都还过得去。”

三言两语简单说了几句近况。

两人寒暄数句,便在岔路口分别。走到半路突然下起漂泊大雨。

雷声阵阵,乌云密布,方才还晴空万里瞬间变了天。

陆疏月就近找了个墙檐躲雨,将锦盒抱在怀中,用裙摆和袖子紧紧遮挡住,以免内里浸入雨水,弄坏了墨,引来暴君的怒火。

风大雨急,雨丝从四周飘斜,避无可避,最终还是将她浇了个透顶。

好在是雷阵雨,下了半盏茶便歇了。

衣服湿答答黏在身上不舒服,回到章台殿前,陆疏月思索片刻,决定将墨盒交予殿外的守门内侍,自己先回去换身衣裳。

“小路子,这墨锭可否劳烦你先送进去?”

小路子刚准备伸手接过,殿内传来模糊声音。殿门打开,崔公公接过她手中的锦盒。

“陛下让你进来。”

无法,她只得浑身湿漉漉进入殿中,雨水顺着她的裙摆滴在地板上,水渍从门口一路延伸至御案前。

陆疏月发髻松散,身形单薄,被淋湿的衣裳紧贴皮肤,勾勒出柔和的肩颈线条,胸口的嫩白呼之欲出。

也许刚下完雨,殿内湿气重,秦诩言看她一团模糊,脸上蒙着水汽,看不真切。

他眨眨眼,眼前又恢复寻常。

这次他总算看清她落汤鸡似的模样,好气又好笑。

“怎地如此模样,也不知避雨。”

“回禀陛下,奴婢有避雨,不过雨实在太大。”陆疏月微微蜷缩身体,抱臂护在胸前,有些狼狈。

他从架子上取下深色披风,不顾她的抗拒,强硬系在她身上。

“行了,先下去换身衣裳再来伺候。”

陆疏月抬手想解下披风:“不用了陛下,奴婢可以......”

秦诩言擒住她的手:“你这样出去成何体统?”

他抿着薄唇,冷硬的下颚线叫嚣着,语气柔和许多,不像上次的凌厉。

“多谢陛下。”陆疏月自他掌中抽出手,转身离去,冷漠到近乎无情。

秦诩言勾起嘴角,双手背在身后,命人熬制姜汤。

陆疏月换好衣服返回时,殿内新点了火塘,暖和了几分。

一旁的内侍早已候着,见她进来,连忙捧着一碗温热的药汤上前。

“姑娘淋了雨,怕是要受寒,这是陛下吩咐煎好的驱寒汤药,还请趁热服下。”

看着碗中浓郁的汤汁,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是给我的?”

秦诩言埋首在奏章后,并未抬头,只用命令的语气道:“喝了。”

浓烈姜味扑鼻而来,知道的是在关心她,不知道的还以为逼迫她喝毒药。

陆疏月疑心他换了芯子,目光狐疑看向伏案的人。无事献殷勤,他怎么可能如此好心,到底想干什么?

“不喝是想明日感染风寒,惹一身病痛吗?”他凉凉的声音响起。

“......”

若真不喝,他会让人强灌吗?陆疏月想了想,极有可能。

心一横,捏住鼻子,两口咕噜噜喝下,满满一碗姜汤便见了底。

一碗暖汤入腹,整个人自内而外熨贴舒畅不少。

室内肃静,唯有笔墨相触,纸张翻阅的声音。

可能是太闷了又热,陆疏月晕乎乎的,只觉得两眼发黑,身子一软,直直伏趴在地。

秦诩言缓缓走来立于她上方,只见她安详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两颊坨红,睡得不省人事。

崔公公看到晕倒在地的陆疏月大骇,肝胆具惊,又看陛下如此反应,略一思忖,揣度出七八分,心下稍定。

秦诩言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朝他丢来,崔公公接过,是一卷画册。

秀女在入宫参选时,会有宫廷画师专门为她们作画留影,画像一并归入了选秀卷宗之中。

“看看这画像之人,是不是她?”秦栩言背着双手,冷冷说道。

崔公公依言展开画册,画中少女貌美,气质恬静,与苏筝长相相仿,别无二致,若说差别,躺在地上的女子只怕更美上三分。

“回禀陛下,是苏筝姑娘。”崔公公仔细对比后,将画册重新收好,如实回答。

秦诩言紧盯着陆疏月的脸,眉头微皱,喃喃自语:“不,不是......不是她。”

他半蹲下身子,摩挲陆疏月下颌两侧,想证明出什么。可探索一阵,如上回一般,一无所获。

“崔天德你认为她是个怎样的人?”

“苏姑娘,是个……单纯的人,心思纯净无浊气,喜怒哀乐皆在脸上。”崔公公攥紧画册,腰身弯得愈发低,几乎折成了一道直角。

梦中的陆疏月因某人作乱的手,有些不舒服地皱起眉头,秦诩言手向上移去,轻抚她的眉眼,好似要安抚她的不安。

“你这意思和说她蠢有何两样,不过,她确实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秦诩言冷笑一声收回手,起身站直,“是朕看走眼了,朕……”

话又未说尽,停顿片刻,最后叹息一声:“算了。”

崔公公瞧不见他的神色,无法判断他情绪,听语气还算平和,犹豫道:“陛下地上凉,不如让奴才将她带下去。”

秦诩言沉眸瞥他一眼:“你们都退下。”

崔公公带着侍从皆数退下,一阵脚步声后,殿内重归寂静。

秦诩言这才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在手中掂了掂,心底暗念:怎的如此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被雨淋湿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月下修行图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