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户,映在铜镜前颜夏的脸上,她指尖拂过颈侧那抹未消的印记。
尹乐正要给她簪发,却见她死死扣着桌沿,指尖泛红,
“王妃?”
颜夏出了神般,还在想着昨日兄长的话。
他说找不到秘疏便杀了唐翀。
可拿不到秘疏,母亲便不会给她月惜的解药,那她就得死。
所以这杀唐翀的命令是母亲给的还是兄长?
兄长是否知晓她中了月惜之毒?
以她对兄长的了解,他应该是不知晓的。
可无论哪种,她真的要杀了唐翀么?
她猛然回神,对着尹乐道,
“买给府里人的东西,你同俞娘今日便给大伙发了吧。”
颜夏起身,得再去书房看看。
出了鸣香居,唐翀闭眼靠在车厢里。
今日朝堂上,彦帝将董理封为太子宾客,如此看来这便是一箭双雕之计。
彦帝不放心节度使董欲之驻扎西北,便召他儿子回京。
既能牵制董欲之,又能帮他监视东宫。
他这个皇叔,还真是对谁都不放心,唐翀唇角弯起抹极具讽刺的笑意。
“王爷,西市到了。”
窗外传来余裕的声音。
马车到达王府时,刚过申时。
正在用晚饭的颜夏没想到唐翀今日会回来用餐,忙对一旁的冯氏开口,
“去帮王爷拿副碗筷。”
唐翀坐下,看了眼桌面,对着俞娘嘱咐,
“吩咐厨房,以后每餐多加两道荤菜。”
荤菜?
颜夏垂下眼帘,她更喜素菜。
这是自两人成亲一个多月来,为数不多的一同用晚饭时刻。
“近日你脸色有些苍白。”
唐翀将一块烧鸭放进颜夏碗中。
曦儿喜欢吃这个吧。
颜夏盯着那块鸭肉,仿佛看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影子,淡漠开口,
“多谢王爷。”
唐翀握着筷子,望着桌面,
“不必如此生分。”
“王爷。”
门外余裕疾步而来。
唐翀放下瓷碗转头。
“此次李节回玉安,随行的还有他的妹妹。”
余裕躬身,
“据说董理欲纳她为妾。”
“为妾?”
唐翀眉毛微挑,
“玉倾不是早已嫁给崔将军了?”
余裕双手紧握,
“崔将军已于两月前离世。”
唐翀手中的筷子咔嚓断成两截,碎裂的部分划破他手背。
他眼底一瞬深红,那是压抑了九年的戾气与杀气,
“为何本王未听到消息?”
“许是有人…故意将消息压下。”
余裕轻声,好像怕一大声会震怒他家王爷。
唐翀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颜夏瞬间感到他周身笼着股寒气,
“让人盯紧。
董理若真敢动崔夫人,本王要让他有来无回。”
他阴沉着脸,起身离开了。
家祠外,颜夏对着门外的余裕轻声,
“王爷还在祠堂里?”
“回王妃,王爷已经待了两个时辰了。”
余裕低头。
她瞧了眼紧闭的木门再未开口。
她虽不清楚那崔将军同王府是何关系,但从唐翀的反应猜测,那一定是他在乎的人。
如今他日日被皇帝监视,那董理想必是皇帝的人。
他若因那个崔夫人得罪了董理,恐怕会惊动皇帝。
他已为她得罪了皇帝,是皇太后在那顶着。
若他再触动龙颜,恐怕不会像如今这般平静了。
颜夏不动声色地回了卧房。
巷子里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那是御史大夫夏侯涅每日下朝的必经之路。
颜夏望着窗外的天空,这会估摸着也该到时间了。
她正寻思着,忽见一辆马车拐进巷子,随后夏侯涅疾步走了下来。
“见过王妃。”
他已来到窗前。
“还请夏侯大夫上前一步说话。”
颜夏话音刚落,夏侯涅便被请上了马车。
“夏侯大夫请坐吧。”
她手指微抬。
“谢王妃。”
他坐在车身一侧。
颜夏眉眼轻扬,
“今日在此静候,实属有事想请夏侯大夫相助。”
夏侯涅忙抬手,
“王妃客气,若夏侯涅能帮上王妃那是臣莫大荣幸。”
颜夏弯唇,
“夏侯大夫可知崔克将军?”
“当然。
崔将军曾是安阳王手下将领,他随安阳王出生入死,守得我昭国疆土稳固。”
他激昂道。
“那夏侯大夫可知,崔将军过世后,董理欲纳他夫人为妾?”
颜夏指尖掐进掌心,这个董理像极了当初欲纳自己入宫的彦帝。
她忘不了曾为躲避彦帝的魔爪,她硬生生在自己胸口刺了一簪。
正因如此,她才忘不了唐翀当初以抗旨为代价,跪求太后为二人赐婚。
现如今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舞姬,最起码表面看来是有一定分量的逸安王妃。
“竟有此等事!”
夏侯涅变了脸,
“那董理就一无耻小人。”
“我便为此事而来。”
颜夏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是王爷让您来的?”
夏侯涅听完她的话问道。
颜夏垂下眼帘,
“王爷不知。”
“既如此,王妃所求,臣定当竭力。”
夏侯涅大声。
颜夏感激地望着他,
“颜夏先谢过夏侯大夫。”
她拱手作揖。
夏侯涅忙起身,
“王妃千金之躯,岂能对臣行如此大礼。
这不仅是臣的本分,亦是臣的…私心。”
他别开眼,不再看她那张像极了故人的脸庞。
除了职责所在,他也要还欠女儿的债。
大殿上,彦帝扫了眼立于身前的官员,
“若无事,今日便到此。”
“陛下且慢。”
夏侯涅上前一步,
“臣要弹劾太子宾客董理。”
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份奏状。
彦帝看了眼身旁站着的洪续,他连忙将奏状呈上。
看完手中的奏状,彦帝打量着殿前站着的董理,
“董理,御史台弹劾你欲强纳崔夫人为妾?”
人群中,唐翀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握拳。
闻言董理先是一惊,后躬身,
“陛下明鉴。
臣确实要纳崔夫人为妾,但不是强求,而是我二人心意相通。”
彦帝扫了眼夏侯涅,
“御史台既说他是强纳,可有证据?”
“回陛下,崔夫人现已在殿外等候。
是强纳还是心意相通待她上来回话便知。”
夏侯涅不慌不忙。
“传崔夫人上殿。”
洪续传话。
很快一身白衣的女子快步走了上来。
“崔氏见过陛下,还请陛下为妾做主。”
李玉倾跪拜在殿前,
“妾并不想给董宾客做妾。”
“为何变了主意?”
董理急声。
“请陛下准许妾去隐光寺出家为尼。
妾会日日守在青灯前祝祷,愿天佑昭国皇帝,万寿无疆。
愿我昭国国运昌盛,国泰民安。”
此话一出,朝堂上一片静谧。
片刻后,彦帝低声,
“崔夫人如此有心,朕允了。”
唐翀回卧房时,见颜夏正在榻上写字。
视线快速掠过她脖颈上前夜自己留下的印记,心中突然浮起一个想法,不知宋放瞧见了会怎样。
他虽看得出萧忆对颜夏有私心,可也看得出,颜夏对萧忆只有兄妹之情。
而他最看不懂的是颜夏与宋放之间。
他卸了佩剑朝她走去,
“谢谢你。”
颜夏抬头,见他正注视自己,
“王爷为何要谢妾?”
“我替崔夫人谢你。”
他低沉着嗓音,
“今日夏侯涅弹劾董理,崔夫人去了殿前,自愿出家为尼。”
“出家为尼!”
颜夏手中毛笔颤抖,笔墨溅上桌面。
唐翀上前握住她手腕,眸里含着心疼,
“这对她,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颜夏放下握着的毛笔,起身来到窗前。
唐翀抬臂几乎粗暴地将人拥入怀中,紧紧箍住她腰身。
“颜夏。”
他哑声,
“无论如何,这是她心之所向,我们该欣慰才是,我代崔克谢谢你。”
她知道,崔夫人的今天差点就是自己的昨天,
“王爷客气。
同为女子,妾只是感同身受。”
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顷刻间收紧,这样的颜夏他舍不得放手。
被拥着的颜夏任他搂着,并未推开。
她指尖触碰到他胸口,纵使隔着衣料仍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她忽然想,如果此刻手里有把刀,是该刺下去还是抱紧他?
“王爷,有人求见您与王妃。”
门外传来余裕的声音。
唐翀松开手臂,现已酉时,谁会在此刻登门。
两人刚至偏殿门口,就见坐着的李玉倾急忙跪拜在身前,
“玉卿谢王妃救命之恩。”
她乌眸泛红。
“崔夫人不必如此。”
颜夏将人扶起。
“见过王爷。”
李玉倾对着唐翀躬身。
“上次见你,还是九年前。”
唐翀脸带笑意。
李玉倾看着身前两人,
“现如今王爷身边有了贴心人,崔克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本王记得,你与崔将军有一子。”
三人坐在圆桌前。
“妾身哥哥已遣人将他夤夜送往丽阳。”
“赵帆逢那里?”
唐翀放下茶杯,
“此人可靠?”
“他是妾身郎君生前最倚重的人。”
李玉倾欲言又止,
“妾来时赵将军说,”
她压低声音,
“只要王爷一声令下,他愿誓死追随。”
空气里死一般沉寂,颜夏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唐翀只默默看着前方,深沉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异样。
李玉倾离开时对着唐翀深深一拜,
“崔克去世前曾跟妾说,他这辈子最荣耀的,便是当年战场上救了您。”
唐翀身子不明显地晃了下,像被人突然锤了一拳。
那是他永生难忘的时刻,也是他这辈子最愧疚的时刻。
九岁那年,第一次随父征战南国。
因双方僵持不下,粮草供给不足。
他同崔克回昭国调运粮草,谁知半路间遇上南国埋伏。
缺乏战场经验的他,被人前后包夹。
就在敌人长刀即将在头顶落下的瞬间,一掌心赤手空拳般稳稳接住了那个将要落下的刀刃。
崔克右掌因此失去四指,这对一常人来说都是莫大的打击,更何况他还是个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
那一刻,唐翀只觉这辈子自己都欠他条命。
再后来父亲离世,兵权被收,他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的重要性。
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根本护不了自己想护之人。
而这次当他得知董理要强纳李玉倾为妾,他很怕九年后的自己仍护不住他们的亲人。
父亲曾说,昭国的江山是靠无数兄弟的命换来的。
可如今这些兄弟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在敌人刀口下苟且。
而那个坐在御塌上的人,不仅不体恤他们,反而要赶尽杀绝。
望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月光,他手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心底却有另一股热血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