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断簪

晨光透过窗户,映在铜镜前颜夏的脸上,她指尖拂过颈侧那抹未消的印记。

尹乐正要给她簪发,却见她死死扣着桌沿,指尖泛红,

“王妃?”

颜夏出了神般,还在想着昨日兄长的话。

他说找不到秘疏便杀了唐翀。

可拿不到秘疏,母亲便不会给她月惜的解药,那她就得死。

所以这杀唐翀的命令是母亲给的还是兄长?

兄长是否知晓她中了月惜之毒?

以她对兄长的了解,他应该是不知晓的。

可无论哪种,她真的要杀了唐翀么?

她猛然回神,对着尹乐道,

“买给府里人的东西,你同俞娘今日便给大伙发了吧。”

颜夏起身,得再去书房看看。

出了鸣香居,唐翀闭眼靠在车厢里。

今日朝堂上,彦帝将董理封为太子宾客,如此看来这便是一箭双雕之计。

彦帝不放心节度使董欲之驻扎西北,便召他儿子回京。

既能牵制董欲之,又能帮他监视东宫。

他这个皇叔,还真是对谁都不放心,唐翀唇角弯起抹极具讽刺的笑意。

“王爷,西市到了。”

窗外传来余裕的声音。

马车到达王府时,刚过申时。

正在用晚饭的颜夏没想到唐翀今日会回来用餐,忙对一旁的冯氏开口,

“去帮王爷拿副碗筷。”

唐翀坐下,看了眼桌面,对着俞娘嘱咐,

“吩咐厨房,以后每餐多加两道荤菜。”

荤菜?

颜夏垂下眼帘,她更喜素菜。

这是自两人成亲一个多月来,为数不多的一同用晚饭时刻。

“近日你脸色有些苍白。”

唐翀将一块烧鸭放进颜夏碗中。

曦儿喜欢吃这个吧。

颜夏盯着那块鸭肉,仿佛看着一个素未谋面的影子,淡漠开口,

“多谢王爷。”

唐翀握着筷子,望着桌面,

“不必如此生分。”

“王爷。”

门外余裕疾步而来。

唐翀放下瓷碗转头。

“此次李节回玉安,随行的还有他的妹妹。”

余裕躬身,

“据说董理欲纳她为妾。”

“为妾?”

唐翀眉毛微挑,

“玉倾不是早已嫁给崔将军了?”

余裕双手紧握,

“崔将军已于两月前离世。”

唐翀手中的筷子咔嚓断成两截,碎裂的部分划破他手背。

他眼底一瞬深红,那是压抑了九年的戾气与杀气,

“为何本王未听到消息?”

“许是有人…故意将消息压下。”

余裕轻声,好像怕一大声会震怒他家王爷。

唐翀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颜夏瞬间感到他周身笼着股寒气,

“让人盯紧。

董理若真敢动崔夫人,本王要让他有来无回。”

他阴沉着脸,起身离开了。

家祠外,颜夏对着门外的余裕轻声,

“王爷还在祠堂里?”

“回王妃,王爷已经待了两个时辰了。”

余裕低头。

她瞧了眼紧闭的木门再未开口。

她虽不清楚那崔将军同王府是何关系,但从唐翀的反应猜测,那一定是他在乎的人。

如今他日日被皇帝监视,那董理想必是皇帝的人。

他若因那个崔夫人得罪了董理,恐怕会惊动皇帝。

他已为她得罪了皇帝,是皇太后在那顶着。

若他再触动龙颜,恐怕不会像如今这般平静了。

颜夏不动声色地回了卧房。

巷子里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那是御史大夫夏侯涅每日下朝的必经之路。

颜夏望着窗外的天空,这会估摸着也该到时间了。

她正寻思着,忽见一辆马车拐进巷子,随后夏侯涅疾步走了下来。

“见过王妃。”

他已来到窗前。

“还请夏侯大夫上前一步说话。”

颜夏话音刚落,夏侯涅便被请上了马车。

“夏侯大夫请坐吧。”

她手指微抬。

“谢王妃。”

他坐在车身一侧。

颜夏眉眼轻扬,

“今日在此静候,实属有事想请夏侯大夫相助。”

夏侯涅忙抬手,

“王妃客气,若夏侯涅能帮上王妃那是臣莫大荣幸。”

颜夏弯唇,

“夏侯大夫可知崔克将军?”

“当然。

崔将军曾是安阳王手下将领,他随安阳王出生入死,守得我昭国疆土稳固。”

他激昂道。

“那夏侯大夫可知,崔将军过世后,董理欲纳他夫人为妾?”

颜夏指尖掐进掌心,这个董理像极了当初欲纳自己入宫的彦帝。

她忘不了曾为躲避彦帝的魔爪,她硬生生在自己胸口刺了一簪。

正因如此,她才忘不了唐翀当初以抗旨为代价,跪求太后为二人赐婚。

现如今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舞姬,最起码表面看来是有一定分量的逸安王妃。

“竟有此等事!”

夏侯涅变了脸,

“那董理就一无耻小人。”

“我便为此事而来。”

颜夏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

“是王爷让您来的?”

夏侯涅听完她的话问道。

颜夏垂下眼帘,

“王爷不知。”

“既如此,王妃所求,臣定当竭力。”

夏侯涅大声。

颜夏感激地望着他,

“颜夏先谢过夏侯大夫。”

她拱手作揖。

夏侯涅忙起身,

“王妃千金之躯,岂能对臣行如此大礼。

这不仅是臣的本分,亦是臣的…私心。”

他别开眼,不再看她那张像极了故人的脸庞。

除了职责所在,他也要还欠女儿的债。

大殿上,彦帝扫了眼立于身前的官员,

“若无事,今日便到此。”

“陛下且慢。”

夏侯涅上前一步,

“臣要弹劾太子宾客董理。”

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份奏状。

彦帝看了眼身旁站着的洪续,他连忙将奏状呈上。

看完手中的奏状,彦帝打量着殿前站着的董理,

“董理,御史台弹劾你欲强纳崔夫人为妾?”

人群中,唐翀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握拳。

闻言董理先是一惊,后躬身,

“陛下明鉴。

臣确实要纳崔夫人为妾,但不是强求,而是我二人心意相通。”

彦帝扫了眼夏侯涅,

“御史台既说他是强纳,可有证据?”

“回陛下,崔夫人现已在殿外等候。

是强纳还是心意相通待她上来回话便知。”

夏侯涅不慌不忙。

“传崔夫人上殿。”

洪续传话。

很快一身白衣的女子快步走了上来。

“崔氏见过陛下,还请陛下为妾做主。”

李玉倾跪拜在殿前,

“妾并不想给董宾客做妾。”

“为何变了主意?”

董理急声。

“请陛下准许妾去隐光寺出家为尼。

妾会日日守在青灯前祝祷,愿天佑昭国皇帝,万寿无疆。

愿我昭国国运昌盛,国泰民安。”

此话一出,朝堂上一片静谧。

片刻后,彦帝低声,

“崔夫人如此有心,朕允了。”

唐翀回卧房时,见颜夏正在榻上写字。

视线快速掠过她脖颈上前夜自己留下的印记,心中突然浮起一个想法,不知宋放瞧见了会怎样。

他虽看得出萧忆对颜夏有私心,可也看得出,颜夏对萧忆只有兄妹之情。

而他最看不懂的是颜夏与宋放之间。

他卸了佩剑朝她走去,

“谢谢你。”

颜夏抬头,见他正注视自己,

“王爷为何要谢妾?”

“我替崔夫人谢你。”

他低沉着嗓音,

“今日夏侯涅弹劾董理,崔夫人去了殿前,自愿出家为尼。”

“出家为尼!”

颜夏手中毛笔颤抖,笔墨溅上桌面。

唐翀上前握住她手腕,眸里含着心疼,

“这对她,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颜夏放下握着的毛笔,起身来到窗前。

唐翀抬臂几乎粗暴地将人拥入怀中,紧紧箍住她腰身。

“颜夏。”

他哑声,

“无论如何,这是她心之所向,我们该欣慰才是,我代崔克谢谢你。”

她知道,崔夫人的今天差点就是自己的昨天,

“王爷客气。

同为女子,妾只是感同身受。”

那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顷刻间收紧,这样的颜夏他舍不得放手。

被拥着的颜夏任他搂着,并未推开。

她指尖触碰到他胸口,纵使隔着衣料仍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她忽然想,如果此刻手里有把刀,是该刺下去还是抱紧他?

“王爷,有人求见您与王妃。”

门外传来余裕的声音。

唐翀松开手臂,现已酉时,谁会在此刻登门。

两人刚至偏殿门口,就见坐着的李玉倾急忙跪拜在身前,

“玉卿谢王妃救命之恩。”

她乌眸泛红。

“崔夫人不必如此。”

颜夏将人扶起。

“见过王爷。”

李玉倾对着唐翀躬身。

“上次见你,还是九年前。”

唐翀脸带笑意。

李玉倾看着身前两人,

“现如今王爷身边有了贴心人,崔克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本王记得,你与崔将军有一子。”

三人坐在圆桌前。

“妾身哥哥已遣人将他夤夜送往丽阳。”

“赵帆逢那里?”

唐翀放下茶杯,

“此人可靠?”

“他是妾身郎君生前最倚重的人。”

李玉倾欲言又止,

“妾来时赵将军说,”

她压低声音,

“只要王爷一声令下,他愿誓死追随。”

空气里死一般沉寂,颜夏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唐翀只默默看着前方,深沉的面容上看不出一丝异样。

李玉倾离开时对着唐翀深深一拜,

“崔克去世前曾跟妾说,他这辈子最荣耀的,便是当年战场上救了您。”

唐翀身子不明显地晃了下,像被人突然锤了一拳。

那是他永生难忘的时刻,也是他这辈子最愧疚的时刻。

九岁那年,第一次随父征战南国。

因双方僵持不下,粮草供给不足。

他同崔克回昭国调运粮草,谁知半路间遇上南国埋伏。

缺乏战场经验的他,被人前后包夹。

就在敌人长刀即将在头顶落下的瞬间,一掌心赤手空拳般稳稳接住了那个将要落下的刀刃。

崔克右掌因此失去四指,这对一常人来说都是莫大的打击,更何况他还是个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

那一刻,唐翀只觉这辈子自己都欠他条命。

再后来父亲离世,兵权被收,他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的重要性。

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根本护不了自己想护之人。

而这次当他得知董理要强纳李玉倾为妾,他很怕九年后的自己仍护不住他们的亲人。

父亲曾说,昭国的江山是靠无数兄弟的命换来的。

可如今这些兄弟有的死了,有的散了,有的在敌人刀口下苟且。

而那个坐在御塌上的人,不仅不体恤他们,反而要赶尽杀绝。

望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月光,他手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心底却有另一股热血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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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惜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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