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颜夏醒来时,床边已没了唐翀的身影。
要不是床边被褥的褶皱,她以为他昨夜未回来。
望着铜镜里脖颈上他留下的那个印子,她心中一片凉意。
“这是太王妃那边派人送来的王府春节采买清单,说王妃做主便可。”
侍女俞娘走了进来。
颜夏低头望着她递来的单子,还是昨日她让人送去的那些。
虽说唐翀同太王妃关系生分,可颜夏倒觉得这个母妃不错。
自住进王府,她不但不计较自己出身,还隔三差五让英歌送一些贵重物品给自己,还说她喜欢清静无需每日给她问安。
她知道这一切也是得了曦儿的便宜,可无论如何这确实方便了自己。
“此事交由你与冯氏一同办理,你们都是王府旧人,比较了解情况。”
她思索道。
“是的,王妃。”
俞娘点头。
站在书房中央,颜夏打量着四周。
既然唐翀能如此放心自己去书房,说明这里并未有她所寻之物。
先瞧瞧吧,也会能觅得些蛛丝马迹。
她还记得第一次来书房时,唐翀只说左侧一排让她自取,于是她径直去往右侧。
只一眼就看见那个纹有南国特色的水木花纹木盒。
可上次她故意弄掉它,里面却无任何东西。
那为何一个昭国王爷的书房竟摆有南国之物呢,她伸手将它取下。
打开盒盖,里面依然空无一物。
握着盒身她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并未发现异常,便随手放了回去。
书架最上方,颜夏瞥见一浅黄色竹筒,她心下一顿,忙取了下来。
那是安阳王写给唐翀儿时的一封信。
信纸虽已微微发黄,但看得出被保护的极好。
吾儿,你既是王府的世子,更是昭国的子民。
虽贵胄,然不可恃宠而骄。
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以保家卫国为志。
为父愿你腹有诗书,胸有韬略,且能奋勇杀敌。
他日辅佐明君,成不世之业。
为父虽奉命远征,但一切安好,勿挂念。
简单几句,道尽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深切的期盼。
颜夏记得,以前母亲曾屡次提起安阳王。
说每逢两国起战,均是这位王爷带兵打仗。
还说他虽骁勇善战,却是个虚伪、无信之人。
可看他信中对儿子,却是情深意切。
只是不知道他的儿子唐翀,可否成为了他所希望的模样。
“王妃。”
尹乐端着茶走了进来。
颜夏将手中信放回原处,转身对着尹乐,
“几时了?”
“末时。”
尹乐放下茶杯。
“出去走走。”
颜夏望了眼窗外出了屋子。
还有五日便要春节,玉安城车马喧阗,人流如潮。
颜夏带着尹乐进了一家新开的商铺,里面商品琳琅满目。
“王妃,春节采买事宜俞娘她们不是已经在办理了么?”
尹乐不解。
颜夏微微一笑,
“这是买给府里人的春节礼物。”
这是她刚入府的第一个春节,虽不知道能待多久,可她还是想尽点心意。
店老板兴高采烈地装点好物资,派人按尹乐给的地址送了过去。
“接下来,王妃想去哪里?”
尹乐看着远去的马车开口。
“听俞娘讲,玉安新开了家糍糕店,我们去尝尝。”
颜夏轻声。
难得见她有如此兴致,尹乐欣然陪同。
两人刚进店,就见角落里坐着一男子。
虽只是背影,不过也阻挡不住他一身的贵气。
“兄长。”
颜夏在他身旁的椅子上落座。
萧忆刚还紧绷的面孔突然变得柔和,将面前的糍糕往她这边推了推,
“尝尝,刚做好的。”
颜夏拿起一块,
“兄长还记得。”
萧忆握着茶杯的手指轻攥,
“你是我妹妹,所有的事情我都记得。”
他说着抿了口茶,
“味道如何?”
颜夏咬了口,抬眸,
“比兄长儿时给我买的差了些。”
萧忆重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右侧脖颈,片刻后道,
“他碰你了?”
颜夏忽然意识到什么,不自然的侧头,
“未有。”
萧忆紧抿着唇角半晌,
“秘疏可有进展?”
颜夏微顿,
“未有。
该找的地方均已找过,可没有任何线索。”
萧忆轻叹口气,脸上闪过一丝阴狠,
“若实在找不到秘疏,你找个机会,”
他停了一瞬,
“杀了唐翀。”
捏着的糍糕哐当一声,掉回盘中,颜夏诧异地看向他,
“这是母亲的意思?”
萧忆低头,若有所思的开口,
“既如此,杀了他便是。
反正他与他的父亲一样,都是我们的敌人,均是毫无诚信的卑劣之人。”
走在街上,颜夏耳边还萦绕着那句,杀了他便是,眼底滑过一丝苦涩。
虽然她不清楚昭国与南国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何母亲同兄长总说他们是不守诚信之人,但昭国灭了南国是事实。
可通过这些日子相处,唐翀虽表面看来冷酷,只知酒色,但那只是他演给别人看的。
实际上他心系于民,有勇有谋,曾为赈灾险些丧命。
而且他几次三番为她血洗舞坊,抗旨假货,虽说那是他为曦儿,但可见他是个念旧情的人。
一个心中有民众,又念旧情的王爷,会是个卑劣之人?
难道找不到秘疏,就一定得杀了他么?
袖中指尖微颤。
“哟,这哪里来的小娘子,长得如此水灵。”
身前悠然响起一轻浮声。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逸安王妃面前放肆!”
尹乐上前一步,挡在颜夏身前。
颜夏回神,这才看清一男子已来到她们身前。
男人小眼睛,眼尾微微上翘,一身藏青色常袍,穿着打扮非比寻常人家。
此时男人先是一愣,后大笑道,
“原来这便是那位名震玉安的逸安王妃呢!”
名震玉安四个字被咬的很重,
“董理见过王妃,只可惜之前有公务在身,未来得及参加二位的婚宴。”
说完他也不等颜夏反应,扭头对着身后跟着的男子淡淡道,
“还不快拜见王妃,这可是你最熟悉的逸安王的王妃。”
男子闻言上前一步,恭敬低头,
“李节见过王妃。”
他左侧带着一把佩刀,一身深灰色长袍,面容清俊。
而一旁站着的董理,双眼无所顾忌的直盯颜夏。
她浅笑,
“有礼了。”
王府里颜夏刚进门,便见余裕从外面走进来。
“王妃。”
余裕躬身。
“今日怎你一人,王爷呢?”
颜夏看了眼灰蒙的天。
“王爷还有些事在处理,一会便回。”
余裕回道。
颜夏点头,
“你可知董理是何人?”
“董理?”
余裕瞪眼,
“他是西北节度使董欲之的儿子,西北兵马使。”
颜夏垂眸,怪不得如此张扬跋扈,原来是手握兵权之人,
“李节呢?”
余裕不解地看着颜夏,虽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些,但仍如实作答,
“他原是安阳王手下一将军之子,比王爷年长五岁。
从小同王爷一起长大,后两人并肩作战,战场上拼死相护。
将军离世后,他也成了安阳王最倚重的人之一。
安阳王生病时,便是他同王爷一起参战。
可待他们凯旋时,安阳王已故,王府被陛下收了兵权。
以往所有部下被拆分为三队归属了他人,而李节则被分到了王爷死对头董理那里。
纵使所有人都不甘,都为王爷打抱不平,可王爷还是让他们去了。”
死对头?
颜夏心下一沉,怪不得今天他看见自己时,一副阴阳怪气的口气。
“王妃是遇见他们了?”
余裕抬首,
“这董理他们应该在西北任职,怎会回了玉安!”
“今日在街上无意间碰见的。”
颜夏瞥了眼院门,转身回了卧房。
她坐在桌边,想起方才余裕的话。
如此说当年安阳王才故,王府便被收了兵权,然后唐翀便过上了一直被监视的日子。
既然安阳王已死,兵权也已被收,唐翀当时十二岁。
就算他比同龄人早熟,可也只是个孩子,皇帝为何还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放。
难不成这府里有皇帝的把柄?
若真是,这把柄会不会同秘疏有关?
想来,唐翀也挺可怜。
父亲离世,下属被遣,还得每日演戏给皇帝看。
作为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他同时还得撑起这偌大的王府,还不知皇帝的那把刀何时落下。
她心中隐痛。
“王妃想什么呢?”
进了卧室的唐翀俯身,在她耳边轻语。
她转头,四目相对,眼底微潮。
“你怎么了?”
唐翀见她情绪不对,一把握住她手腕。
“无碍。”
她快速低头,掩过方才突起的情绪。
“听说你今日在街上碰见董理了。”
他握着的手依然未松开,语气关切,
“以后再遇见此人,无需客气,有任何事,本王给你撑腰。”
颜夏抬头,见他眼角带着笑,
“怎么不说话,被本王感动到了?”
颜夏不自然地起身,将手腕轻轻抽回。
“昨夜…”
唐翀欲言又止,
“是我的不是。”
他注视着她脖颈上的殷红,声音变得柔和,
“那里,会痛么?”
颜夏背对着不去看他,左手抚上那抹红,耳尖发烫。
唐翀本能的伸手想去拉她,却停在了半空。
“王爷。”
门外传来余裕的声音,
“有急报。”
“进。”
唐翀话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余裕大跨步进屋,却未出声。
颜夏知自己在此不合适,刚准备朝门口走去,便听见唐翀一句,
“无碍。”
“我们的人追去景御医老家的村子,并未发现他家人的踪迹。
但在邻村,有人见过。”
余裕补充道,
“只是发现除了我们,还有人在秘密寻找景御医的家人。”
唐翀额间微蹙,
“加快速度,务必在别人之前找到。
切记勿打草惊蛇,以免功亏一篑。”
“是。”
余裕躬身出了屋子。
屋内瞬间寂静。
颜夏未料到,唐翀会当着自己的面,让余裕说出他私底下暗查的事情。
他不是一直在提防她么?
虽然她不知何事,但见他反应,也猜到一定是重要的事情。
唐翀凝视着颜夏背影,那眸光似乎要穿透她背影,看清她皮囊下到底藏着何心思。
他想起暗卫汇报的她今日见萧忆一事,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握。
他忘不了大婚那日萧忆看颜夏的眼神,那绝非兄妹之情。
可若真是他猜想的那样,萧忆怎会爱上自己的亲妹妹?
除非…她根本不是南国公主?
他很想将人转过来,狠狠握着她肩膀问一句,
你到底是谁?
可他,终究没动。
他怕一开口,便会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