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唐翀靠着车身,那身玄色衣袍衬得他愈发深沉。
望了眼坐在车窗旁的颜夏,面露不悦。
半响他沉声,
“王妃这是恨不得离本王越远越好。”
颜夏一动不动地坐着,只回眸道,
“这无人处,妾还是遵守礼节比较好。”
只是她话音未落,人已被拉进唐翀怀中。
“王爷?”
她双手抵在他胸前,拧眉看他。
“有没有人,不是单单用眼睛瞧的,这道理王妃应该比本王懂。”
他眉眼带笑,
“如今我们是新婚佳偶,即便不如胶似漆,也不该相隔甚远。
你坐本王身侧。”
颜夏垂眸,现在身为王妃的她确实需要留意的更多,刚还板着的脸瞬间扬起。
她轻轻抬手,右手指尖滑向唐翀下巴,轻轻摩挲着那微微胡茬,
“王爷,说的是这样么?”
那细指上的温热让唐翀心下一紧,喉结滚动,即刻松了手,哑着声,
“王妃,倒是会哄人的。”
“王爷不也如此。”
颜夏挪动身子在他身旁落座。
“今日太后寿辰,也许会有人寻麻烦。
王妃跟着本王,小心为是。”
他不放心叮嘱一句,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王爷放心,妾自当演好这假王妃。”
颜夏嘴角噙笑,扭头看向一侧。
见她转向一旁,唐翀回收的手腕顿住。
那一刻他觉得,她虽然近在昼尺,却仿佛远在天涯。
寿宴上,彦帝携众人为太后行庆贺礼后,纷纷落座。
灯火通明中,丝竹管弦声络绎不绝。
颜夏安静地坐在唐翀身侧,静静剥着手中的葡萄皮,周身的一切好似与她无关。
唐翀则握着酒杯不时和前来敬酒的人客套几句,余光总是无意般朝自己王妃靠近。
正当颜夏再次拿起盘中葡萄时,却见他将一颗已剥好的葡萄送至她唇边。
“已去了籽。”
他柔声。
颜夏明媚的脸颊扬起微笑,红唇微张,
“谢王爷。”
“今日见王爷与王妃如此恩爱,倒是臣以前小心眼了。”
两人闻声,见陆征握着酒杯朝他们走来。
“原来王爷真是爱极了王妃,都怪犬子之前不该惊扰王妃,还望两位见谅。”
他举着酒杯站在唐翀身前。
唐翀哼笑一声,却坐着未动,
“陆郎君的伤好些了么?
要是还未痊愈,本王可帮他寻访名医。”
陆征攥着杯身的指节泛白,低笑着,
“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觥筹交错间,陆池娉起身,
“太后娘娘万福,前些日子陛下盛赞逸安王妃舞艺绝伦。
今日太后天诞,臣女特意寻来织金云锦裙。
此裙绣工繁琐,又巧夺天工。
王妃若能穿此裙献舞一曲,既全了陛下此前惜才的仁德,也给太后寿宴添彩,岂不美哉!”
此话一出,内殿里瞬间安静起来。
唐翀冷眉瞥向陆池娉,恨不得将她撕碎。
坐着的颜夏脸色微白,唇角紧抿,起身缓缓朝殿中走去。
唐翀握紧手中酒杯,见那单薄的身影如风中烛台般羸弱又孤寂。
他刚要起身,却被一旁的唐彧悄悄按住了衣襟。
彦帝见着青绿花钗衣裙的颜夏站在殿下,正规矩地朝他及皇太后行礼。
他强压着眸里的贪婪,
“池娉有心了。”
“回太后娘娘,陛下。
陆娘子美意,臣妾心领了。
然此裙,臣妾万万穿不得。”
她明眸善睐,
“织金云锦裙乃前朝皇后的翟衣,纹绣是九章之数。
臣妾只是藩王家眷,岂能逾越法度?
今日太后寿辰,陆娘子如是说,是要陷臣妾于不忠么?”
大殿里再次死寂,唐翀握着酒杯的手掌慢慢松开。
颜夏视线转向榻上坐着的彦帝,目光清澈,
“陛下前些日对臣妾青睐,臣妾知那只是陛下体恤,不忍见才情被埋没的仁心。
若今日臣妾穿上这衣裙献舞,那便做实了天下人对陛下重私欲,轻法度的猜测。
臣妾一介女流,死不足惜。
可不能以己之身,污了陛下这明君之名。
所以陛下,这舞臣妾定不能献。”
她挺胸抬头,坚定地望着彦帝,好像她是那个维护皇权正统的忠臣。
彦帝脸上一阵青白,只干咳了两声开口,
“王妃倒是深明大义,说的极为有理。
陆娘子,你这衣裙不合礼制。”
瞿太后注视着颜夏,眼中带着明显的欣赏,
“逸安王妃说的好。
陛下,你有此等顾全大局的侄媳,该欣慰才是。”
陆池娉本想再说什么,被一旁的陆原瞪了回去。
她低头,袖中掌心紧握。
唐翀唇边掠过一抹极快的笑意,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
颜夏明白,他们不会就此罢手,或许这才刚刚开始。
马车刚到王府门口,颜夏自顾下了车,此时的她只觉浑身疲惫。
刚迈进卧房身后便传来一声,
“王妃今日…挺会演,拿陛下的清名要挟。”
颜夏回身,面色如常,
“王爷戏言。
妾只是不想穿那衣裙献舞给王府惹祸罢了。
至于陛下的清名…”
她朝他走进一步,
“王爷真的关心么?”
不想给王府惹祸?
四目相对,唐翀极力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除了那未达眼底的笑意,却看不出任何东西。
他沉默一瞬,
“都乏了,休息吧。”
一连几日,唐翀都早出晚归。
对外,颜夏是逸安王妃。
对内,颜夏心中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
所以对于他的事,她从不过问。
再加上开始接管王府内务,她也忙碌着。
好在英歌每日会抽出时间协助她,很快她便对府中的人员安排,吃穿用度等有了基本了解。
这日颜夏在盘点王府收支时,看到旋舞坊的账簿。
突然想起自出嫁后还未回去过,于是带上尹乐去了舞坊。
“程银见过王妃。”
刚步入二楼,程银便将她带去以前的房间。
颜夏端详着四周,一切照旧,好像她未曾离开过。
她忽然鼻头一酸,下一刻又调整好情绪,轻笑道,
“坊主何须如此客气,本妃只是想念舞坊便来走走。”
程银欢喜地点头,将茶水递向她,
“王妃在府中可还习惯?
想必王爷待王妃定是不薄。”
颜夏接过茶水,抿了口,并未答话。
程银因有事被人招呼下楼,颜夏放下茶杯朝窗沿边走去。
这里曾是她细作生涯的起点,只是不知未来她会去往何处。
正当思考间,她忽见对面鸣香居二楼雅间里的唐翀,他正低头和吴姬说着什么。
颜夏弯唇,眼里却无半点暖意,转身去了里屋。
“王妃,快看这灯笼做的好生漂亮。”
颜夏抬头见尹乐正拉着她衣袖,指着不远处的摊位开心道。
眼见着就要春节了,她来玉安也近一年。
她想起去年春节身边还有兄长,可眼前却只有任务。
“王妃,发什么呆呢?”
一俏皮的女声打断了颜夏的思绪。
她回神见一身红衣的夏侯胭走来,身后跟着唐彧。
“见过太子。”
她行礼。
“王妃不必多礼。”
唐彧轻声。
夏侯胭已来到颜夏身前,她上下打量了颜夏好几眼,
“确实同洁仪母亲有几分相似。”
颜夏平视着她,并未答话。
“父亲说,你右肩也有梨花胎记。
如此看来,你有可能就是曦儿妹妹。”
夏侯胭细声,
“此前冒犯了妹妹,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颜夏凝视着眼前人,见她说的如此真诚,眸中浮起一抹笑意,
“夏侯娘子不必多想,过去的事便过去了。”
“你在府中还好么?
听说王爷每日还会去鸣香居。”
夏侯胭一脸严肃,
“没想到他找到曦儿妹妹,还如此不知珍惜。
我母亲让捎话给王妃,空了回趟家里,院里的梨树,她给你养的好好的。
还有,若在王府受了委屈,尽可回夏侯家。”
颜夏轻轻攥着衣襟,这一刻她希望自己便是夏侯曦,这样就有了能真心待她的家人。
“谢谢。”
她压抑着声音里的颤,
“空了,我定去府中看看。”
夜色渐浓,颜夏坐在圆桌前翻看着手中账簿。
身后传来吱呀一声,一股寒凉自门缝而来。
“王妃今日去了舞坊。”
唐翀一边摘着佩剑一边看着坐着的她。
“嗯。”
她轻轻一声,目光并未离开账簿。
“那账簿很好看么?”
他声音由远及近。
那健硕的身形在账簿上投下暗影,颜夏抬头,
“既然王爷放心让颜夏管理内务,妾必然不能辜负了您的信任。”
唐翀双手抱胸靠在桌前,低头直视着她,却未言语。
见他直盯着自己,颜夏合上账簿转身。
“王妃不想知晓本王每日在忙些什么吗?”
他悠然道。
颜夏脚下一顿,
“那是王爷的私事,与颜夏无关。”
“私事?”
唐翀唇角滑过一丝讥讽,一把将人扯了过来,双手抵在她肩头,
“颜夏,你到底有没有心?”
此刻他双眸深红,呼吸微促,颜夏能感觉到来自肩膀的痛意,
“王爷何故如此,颜夏有没有心,重要么?”
她刚说完,整个人被唐翀抱去床上,他倾身压了下来。
颜夏并未躲,反而抬手用指尖滑过他的眉骨,眼窝,动作轻柔至极。
“王爷想做什么?”
她眼里非但未有恐惧,似乎还藏着些看戏的戏谑。
在他快要吻下来的一霎,她偏头,热气呼在他耳旁,
“王爷,这戏演久了,你还分得清主角是谁吗?”
她指尖带着火,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猛地抓住她手腕按在头顶,力量大的颜夏无从反抗。
低头狠狠吻上她脖颈,留下一道红色印子。
他在她脖颈发出一声低吼,那是极致压抑的痛苦,呢喃着,
“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随后像被烫到,徒然松手,翻身下床,踉跄地出了屋子。
屋外,唐翀立在廊下,右手紧握朱红楹柱,那楹柱仿佛要被他抠出几个洞眼。
那紧绷的背部,在夜色里剧烈颤动着。
仰头望着月亮,唐翀脑海里尽是颜夏清冷又戏谑的眸子。
屋内,颜夏躺在床上依旧保持被禁锢的姿势,手腕上火热的痛。
她转头看着那被攥红的手腕,一滴泪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