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下,打量着手中发簪的颜夏额间猛地一抽。
整个头瞬间像要炸开,好似有把利剑一圈圈在脑中打转,再也忍不住身子一软趴在桌面上。
安静的卧房里,一声闷哼传来。
收拾房间的尹乐回头,见她双眼通红,脸颊直冒冷汗,唇色青白。
尹乐小跑着过去,抚肩轻喊,
“王妃,可是头疼又发作了!”
趴着的颜夏唇角努力地张张,却未发出任何声音。
宋放赶来时,颜夏已昏睡在床。
隐约中她听见有人在喊王妃,有人用针扎她太阳穴。
可方才的痛楚,让此时的她几乎感觉不到疼。
约莫半炷香功夫,宋放收针,颜夏逐渐清醒,
“王妃好些了?”
颜夏睁眼望着床边站着的他,
“宋医师,费心了。”
她撑臂坐起身子。
宋放低眸一眼,
“某费不费心倒无妨,只是王妃如此可值得?
完成任务,于众人只有好处。”
颜夏指节紧绷,冷声道,
“那个国,真是宋医师理想之地么?”
宋放整理药箱的手一顿。
“何为国?
无非就是人可归乡,仓有余粮,夜不闭户。
谁是皇帝,有那么重要吗!”
颜夏低声,
“一些人复国,是为私欲还是百姓?”
她直视他眼睛。
房间里安静一瞬,宋放眉间微动,
“这些并非此刻应想的。
王妃该想想如何为自己解毒才是要事。”
宋放拎着药箱刚至院子,便撞见带着酒气的唐翀自门口走来。
唐翀步子微滞,诧异地凝视着他,
“宋医师?”
“见过王爷。”
宋放淡淡一句。
唐翀望了眼里屋,视线又回到宋放身上,握着剑柄的指节收紧,一字一顿道,
“现已亥时,莫非宋医师又来给王妃看头疼?”
“是。”
宋放简单一字,略低头。
唐翀见他一副冷淡模样,指节一松,迈步来到他身前弯唇,
“宋医师,很关心王妃?”
“作为医师,关心病人是应该的。”
宋放抬头,眼神清明,
“天色已晚,某先行一步。”
躬身,出了院子。
黑暗的夜里,唐翀抿唇,寂静的院落里只闻指节戛戛声。
“王爷。”
铜镜前帮颜夏摘钗环的尹乐转头见唐翀走近。
“你出去。”
他低沉一句。
坐着的颜夏不解地回头,尹乐悄然离开。
“听说,你又头疼了?”
唐翀面无表情地朝颜夏走去。
“不劳王爷操心,无碍。”
颜夏只瞥了眼他,对镜拆起发钗。
短暂的沉默,唐翀站她身后。
颜夏只觉腰间一松,低头见腰带已飘然落地。
“王爷?”
她回头低喊了声,斜眉看他。
唐翀轻笑着俯身,
“为夫帮你解衣可好?”
“不敢劳烦王爷。”
颜夏扯着衣襟起身,朝床边走去。
唐翀抬脚跟了上去,
“不敢?”
他哼笑一声,
“那想劳烦何人?
夜已深,宋医师还来为王妃看头痛。
你,不怕麻烦他吗?”
颜夏冷峻的眸光望过来,额间微蹙,
“王爷何意?”
唐翀盯着她脸庞,两人间隔着一人距离,光影下她双眸里透着一股子倔强。
唐翀终究心下一软,
“我想说,明日让御医来帮你瞧瞧。”
“不必。”
颜夏收回目光,神情冷漠。
“你…”
唐翀身子前倾,手臂撑在床边,将人圈在双臂之间,轻呼口气,
“那会发脾气,是我的不是。”
“妾未放在心上。”
颜夏不经意一句。
见她瞥向一侧,他心里一阵烦闷,
“未放在心上?”
唐翀冷哼,
“那你告诉本王,何人在你心上?”
淡淡酒气迎面而来,颜夏回头正撞上他灼热的目光。
“您日理万机,此等小事不劳费心。”
颜夏浅笑。
唐翀闻言先是一愣,后仰头大笑一声,那按在床沿的手臂慢慢松了下来,
“明日腊八节,本王需参加祭祀,早些休息。”
翌日阳光明媚,颜夏站在院中。
她深知如此拖下去并非解决之法,母亲让宋放来她身边,无非就是想警告她。
而兄长也一直在催促自己,或许找秘疏本就是她该尽的本分,自小她便不曾有选择的权利。
望着这偌大的王府,她也知这只是一时的寄居之处,终究她是要离开的。
不要忘了自己的初衷,更不要忘记王府之人只是将自己当别人的替身。
可秘疏在哪?
书房未有,卧室未有。
抑或说,是她遗漏了某处?
“脸色怎如此苍白?”
颜夏抬头见申桐语站在不远处。
“母妃。”
她屈膝作揖。
申桐语缓缓来到她身旁,疑惑道,
“可有不适?”
“多谢母妃关心,可能昨夜未休息好。”
她微笑道。
“你和翀儿还好么?”
申桐语关心着。
“嗯。”
颜夏点头。
申桐语嘱咐着,
“翀儿自十二岁父亲去世,便独自一人撑起王府。
性子是冷了些,但心底还是好的。
夫妻一体,你自当多体贴体贴他。”
“颜夏知晓了。”
她躬身袖中锦帕紧攥。
看着申桐语离开的身影,颜夏眼眶发潮。
虽近酉时,但玉安城因腊八节的到来,大街小巷挤满了人。
有人戴面具击鼓驱疫。
娃娃们争抢着买彩泥捏的小人。
街巷两边摆满各式腊八粥,西域干果等。
原本兴致不高的颜夏在尹乐的劝说下,上了马车。
路过一家笔行,她走了进去。
扫了圈琳琅满目的毛笔,最后朝右侧木柜走去。
“娘子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狼嚎毛笔,这玉安城里也不多见。”
掌柜的瞧清楚来人的衣着打扮,殷勤上前。
“夏侯涅见过王妃。”
颜夏同尹乐刚出店铺,身侧传来一声。
她回头见穿紫色常袍的中年男人站其身后,想必他便是夏侯胭的父亲,那位御史大夫。
颜夏弯唇,
“御史大夫有礼了。”
“听闻吾女前些日冒犯了王妃,都是某教子无方,还望王妃见谅。”
夏侯涅轻叹口气。
颜夏微笑,
“御史大夫不必挂怀。”
夏侯涅瞥了眼笔行,
“原来王妃也好写字,我那逝去的夫人在世时也甚是喜欢,特别写的一手小楷。
不知王妃,喜欢何字体?”
颜夏打量着他,那张与夏侯胭相似的脸,此时堆满了长辈的和蔼。
她心底一沉,不是厌恶,而是恐惧。
恐惧自己会从这张面孔里找到所谓血缘的共鸣。
“御史大夫若有话,不妨直说。”
她语气清冷。
夏侯涅面带笑意,朝前靠近了些,
“某有一女,乃前夫人刘洁颐所生。
名为夏侯曦,三岁时走失。
自某第一眼见到王妃,便觉您与洁颐十分相似。
且听皇太后言,王妃右肩有颗梨花胎记。”
当他提及胎记时,颜夏只觉右肩伤疤处好似被烙铁烫了下。
她虽保持微笑,可那笑意更像是戴在脸上的面具。
稍有不甚,便会破裂。
她竭力轻声,
“三岁前的事情,本妃已不记得。”
夏侯涅笑容微僵,
“王妃若不想认回夏侯府,某也理解,毕竟已过去十二年。
您与王爷的婚约是太王妃所定,现王爷已将您找回,某愿已了。”
马车上颜夏望着窗外热闹的人群,心里却不甚荒凉。
她只知自己非南国公主,可是不是曦儿却也不清楚。
回了王府,颜夏径直去了申桐语卧房。
坐在桌边品茶的申桐语见她走来,眉梢染上笑意。
颜夏在她身侧落坐,将一朱红色木盒放在桌面,
“方才闲来无事上街逛逛,碰巧遇见一毛笔不错,特买来给母妃,望不要嫌弃。”
她听闻,太王妃最好练字,所以买来送她。
打开木盒,一支原木色毛笔露了出来,申桐语拿起毛笔,
“颜夏有心了。”
她又看了眼英歌,后者手中握有一黑木盒,
“这里放的王府内务印。
你是王妃,日后王府的内务皆由你来打理。”
“母妃,使不得。”
颜夏未料到如此,连忙拒绝。
“有何使不得。
我如今年岁已大,想享享清静。”
颜夏见推辞不过,只能道,
“妾才进王府,对府中人事皆不熟悉,怕做不好。”
“无碍。”
申桐语指着英歌,
“她可协助你,帮你一点点熟络起来。”
迟疑间,申桐语换了话题,
“夏侯家,你打算几时认亲?”
颜夏垂眸,
“方才街上,遇见了御史大夫。”
申桐语点头,
“两国联姻,我从突国远嫁而来。
因安阳王与夏侯涅交好,我便与他夫人来往较多,终成了好友。
所以,当年为翀儿和你定了娃娃亲。
自你走失后,洁颐便一病不起。”
说话间,她不觉红了眼,
“好在,翀儿终于找到你了,你母亲泉下也安心了。”
见颜夏不答话,申桐语拍拍她肩膀,
“此事不急,你与翀儿商议后再定吧。”
卧房里颜夏坐在圆桌旁,回想着今日几人的反应,看来他们都已默认她是夏侯曦。
可她三岁前的记忆一点未有,且今日见到夏侯涅她并未有久别重逢的亲切感。
她虽不确定自己是谁,可也不一定是让所有人牵肠挂肚的夏侯曦。
“想什么如此出神?”
唐翀的声音忽然在耳旁响起。
颜夏起身,
“王爷。”
他站她身侧。
她将桌上木盒递来,
“太王妃将王府内务印给妾,说日后由妾打理王府。
因无法推辞,妾先收了,现在还与王爷。”
唐翀笑笑,
“母妃既已给你,为何又还与本王呢?”
颜夏将盒子放回桌面,转身望向窗外,夜色如墨。
“颜夏同王爷本就是假成亲,有朝一日,定会离开王府的。”
她声音如冰,
“因此,这王府印交予一外人,实属不妥。”
唐翀原本带着亮色的瞳孔暗了下去,
“待你离开时再说。”
她未再开口,只扫了眼他。
她眼里没了平日的恭顺或戒备,更未有欣喜,只是一片死寂的疲惫。
唐翀神情微滞,他习惯了她的隐忍,也习惯了她的锋芒,却不曾见过她这般…
他不耐烦的扯了扯衣领,在床边落座,清了清嗓子道,
“让他们为你置办几身新衣。
过几日便是太后寿辰,你得随本王进宫,演好这个假王妃。”
“好。”
她只回一个字。
可唐翀却觉得,这一字,比她之前所有的反驳加起来还沉重。
她不是在答他,只是自己给自己判了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