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玉安,寒风萧瑟。
大婚之日,唐翀特意派了两位年长的婢女前来帮忙。
颜夏坐在铜镜前,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亲,如今事情的发展似乎开始超出预想。
夕阳西下,街上传来喜闹的吹打声,迎亲队伍越来越近。
为首的唐翀,身着绯红色婚服,骑着马,腰侧挎着长剑。
“娘子,接亲队已经到院门口了。”
尹乐推门而入。
颜夏闻言握紧手中锦帕。
“慢着。”
院子里传来一男声。
人群里一白衣男子朝门口走来。
“兄长。”
颜夏低呼,
“不是说你不必…”
“妹妹出嫁,哪有兄长不来相送之礼。”
萧忆来到她身旁,
“放心。”
他唇角带暖,眼神里藏着看不清的深情,
“兄长背你上花轿。”
颜夏望着他背影,忽然红了眼,忙用喜扇遮面。
背着颜夏的萧忆,手指一瞬收紧,他怎会是真来送妹妹出嫁的。
唐翀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看懂了萧忆的眼神,和他望向颜夏时的一模一样。
“想必这位便是颜夏的兄长。”
唐翀开口审视他,袖中指节发白。
颜夏心下一紧。
萧忆停步,
“既然我妹妹要嫁与王爷,还望王爷善待她。
否则,我势必将人带回。”
唐翀轻笑着,
“颜夏既是本王的王妃,本王势必会守护好她。”
两人打量着彼此,眸里暗流涌动。
颜夏上了花轿,唐翀骑着马围着花轿转了三圈,回头瞥了眼院门口站着的萧忆,眸色变得深沉。
花轿很快到了王府,手执红扇的颜夏由嬷嬷搀扶着下轿。
踏着红毯,她与唐翀并肩同行。
王府里欢声笑语一片,二人在青庐帐篷内完成仪式。
夜色阑珊,颜夏坐在床边,亮堂的烛火打在她身上。
她穿深青色喜服,绣着九行九色的翟鸟纹样。
头戴花钗,上面缀满宝钿及长条弧状的博鬓。
她垂眸望着地面,光影下美不胜收。
唐翀站在桌旁,静静端详着她。
卧房里静默一片,颜夏拉了下衣袖,她不知唐翀就这样看着是何意思。
“王爷。”
她抬眼看他。
大概是饮了些酒,唐翀脸颊微红,
“王妃,有事?”
“王爷若无事,颜夏想让尹乐帮我更衣。”
这头上的花钗着实沉重,她轻声。
“更衣?”
唐翀迈步走去,并在她身侧坐稳,身子缓缓朝她靠近,
“今夜是我们的大婚之夜,这话听着像是王妃在赶我?”
他的唇擦过她耳尖,一股暖流传遍全身。
颜夏腾地站了起来,朝一侧移了步,
“王爷忘了,我们之前讲好的。”
唐翀哼笑一声,抿了抿唇,起身朝她靠近。
“王爷…”
颜夏才喊了声,整个人毫无防备地被他圈进怀里,下一秒两人一同跌在床上。
他俯身吻她,她挣扎着扭头躲避。
“唐翀,你混蛋!”
颜夏愤怒地骂了声,抬膝朝他撞去。
唐翀伸手握住她右腿,另只手禁锢着她腰身,低哑着声,
“王妃如此行事,不考虑后果么?”
“你…”
颜夏红着脸瞪向他。
左袖发簪滑落掌心,尖锐的簪尾已抵着唐翀胸膛。
他却未躲,只眯眼扣住她腰身,
“王妃这投怀送抱演给谁看?”
他指尖擦过她唇边,那身下的柔软时刻提醒他保持清醒,
“眼线还未走,不怕演成谋杀亲夫?”
话音刚落,压在身上的重量瞬间没了。
他起身去了圆桌旁,同时斜了眼窗外。
颜夏看到窗前有人影闪过,突然分不清。
方才他的吻是真心,还是演给别人看的。
她竟希望那是真的。
唐翀悠悠地在桌前落座,
“王妃真舍得刺本王?”
颜夏理了理衣襟,对着他淡淡道,
“这王府里眼线也不少。”
“怕了?”
他抿了口茶,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怕?”
颜夏挑衅般在他身旁坐下,眸光一冷,
“颜夏只怕演错了戏。”
唐翀放下手中茶杯,勾着唇,
“放心,除非王妃想要。”
颜夏侧身不去看他,这人满嘴胡话。
“因府里一直有眼线,所以以后只能委屈王妃与本王同床共枕了。”
唐翀说着起身解腰带。
“你?”
颜夏见他有条不紊地解着衣襟,耳根再次红了起来。
“你现在已是本王的王妃,我不介意你看我身子。”
唐翀戏谑的目光瞧她,手里的动作丝毫未减。
“下流。”
颜夏别过头。
躺在床上,唐翀撑着脑袋看着背对自己站着的颜夏,忍不住笑出声,
“这累了一天,王妃还不上来,是打算让本王抱你么!”
颜夏无奈的只脱了外衣,便合衣躺在床上。
她知道,她不上去,他大概不会罢休。
见她上来,唐翀满意地闭眼。
也许是太累了,刚倒头一会的颜夏便呼呼睡去。
唐翀悄悄瞥了下,见她就紧着床沿躺着,两人间隔着一人多距离。
他苦笑了下,小心翼翼地将人朝里挪了挪,自己躺在了外侧。
想起今日萧忆看向颜夏的眸子,只一眼便知那意味着什么。
也罢,进了王府的门,就别想走了。
天刚亮,颜夏动了动身子睁开眼。
见一侧躺着的唐翀,才想起昨日是两人大婚之日,忙起身。
“醒这么早?”
耳边传来唐翀低沉的话语。
“按规矩,第一日颜夏得去为太王妃备饭菜。”
她将衣领拢紧。
唐翀起身拉住她手腕,
“不需要。”
颜夏回头见他一副淡漠的表情。
也对,这桩婚事不作数的。
她顿了下,
“颜夏先起了,王爷若累便再睡会。”
“王妃都起了,本王睡着还有什么意思。”
唐翀看似不悦道。
因为听见房内动静,尹乐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昨日的两位嬷嬷。
“这两位嬷嬷以后同尹乐一道伺候你。”
唐翀站在床边穿着外袍,
“若有不明白的,可问她们。”
颜夏咬着唇角,
“谢王爷。”
她明白,他不过就是派两个人盯着她而已。
厅堂里唐翀夹起菜,颜夏疑惑着,
“不等太王妃一起用饭么?”
“本王从不与她一起用饭。”
他淡淡一眼将菜放进颜夏碗中。
颜夏直勾勾看着他,未言语。
喝了口汤,唐翀头也不抬道,
“本王深知自己英俊神武,娘子想看以后有的是时间。
这会,吃饭要紧。”
一句话逗笑了身后站着的几人。
颜夏瞪了眼他,握紧手中勺子。
以前未发现,他竟如此自恋。
她只是好奇,他与太王妃为何如此生分。
用完早饭,唐翀便出了府。
颜夏刚来到院子就见朗庭上坐着的申桐语,
“颜夏见过太王妃。”
她躬身。
申桐语眉眼弯弯,
“怎还如此见外。
你与翀儿已成亲,还喊太王妃?”
“颜夏见过母妃。”
她改口。
“这才对,坐吧。”
申桐语指着对面的凳子。
“刚成亲府里还住的惯么,以后有任何需求,可以直接跟我说。”
她慈爱地望着颜夏。
“好。”
颜夏乖巧点头。
申桐语瞧了下身旁英歌,她上前将一发簪放置桌面。
“这发簪送与你,望你和翀儿百年好合。”
申桐语手指微顿,颤抖着将发簪插在了颜夏头上。
颜夏正要推脱,却见她继续道,
“收着吧,这发簪在我这里存放了好些年,如今终于送与该送之人了。”
太王妃眼底返潮,
“望你…好好待它。”
颜夏微顿,她不明白太王妃为何如此郑重其事。
她本想推辞,见她别过脸,只得低声,
“谢母妃。”
傍晚,唐翀刚进卧房便见坐在圆桌旁看书的颜夏,
“为何不去书房或榻上?”
颜夏抬头,
“那都是王爷的地方,放心妾去么?”
唐翀摘下腰间佩剑,自然地递向她。
颜夏微愣。
唐翀见此上前一步,眸色变得炽热,
“怎么帮为夫收下佩剑,也不乐意?”
颜夏侧头,脸上却滚烫起来,伸手去接。
唐翀却握着剑不松手,打趣道,
“这就不好意思了。
以后还怎么帮为夫宽衣解带?”
颜夏未语,握着剑柄的手用力一拉。
恰好他松手,剑随她朝后冲去。
眼见着要跌倒,瞬时腰侧长臂拦腰。
人已被唐翀搂进怀中,他轻哼一声,俯视着她,
“原来,你喜欢这样。”
只是他话音才落,脚下传来一阵痛意。
颜夏冷声,
“那王爷喜欢这样么?”
她右脚狠狠地踩在了他脚上。
而后快速挺直腰背,一把推开唐翀的禁锢,转身将剑放在了壁挂上。
“这发簪如何来的?”
身后传来唐翀的质问声,带着压抑。
颜夏回身,他原本带笑的眉眼一瞬结冰,冷眸直盯发顶,时间仿佛停滞。
她不解,
“母妃送的。”
唐翀猛地上前,一把扯住她肩膀。
那发簪如剑,挑开了他内心深处最怕的痛楚和最想隐藏的秘密。
片刻后,他目光滞涩,
“你跟她倒是处的不错。”
随即勾起她下巴,低吼道,
“可这发簪,不许戴。”
他眼眶泛红,眸里闪着怒火与恐惧,声音微颤。
这是颜夏从未见过的模样,她微怔,
“王爷…”
“摘了!”
他厉声。
说完便摔门而去,门板震动声不绝于耳。
烛火下,颜夏轻抚发簪,肩上仿佛还留着唐翀虎口的温热。
她不明白为何太王妃如此郑重将它交予她,更不明白唐翀为何会发怒。
她感觉的到,他并非针对自己,方才那个一向傲慢的王爷竟脆弱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她隐隐觉得,这发簪之后,藏着他不愿示人的秘密。
月光下,唐翀斜靠在冰冷的朗庭上。
那发簪,那女人,他以为隐藏的很好。
可颜夏却像一束光,直接刺穿他最想埋葬的暗角。
既如此,那谁也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