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坊二楼,颜夏静坐在窗前,完全未有待嫁新娘的喜悦。
“颜娘子。”
坊主程银走了进来。
她起身笑着,
“坊主。”
“整个坊里的小娘子最羡慕的人便是你了。”
程银上前拉起她双手,
“我有个朋友因外出做生意,留下西郊一处别院。
院落不算大,但清静。
如今你既无需献舞,又大婚在即,要么先搬去别院清静几日。
且大婚之时,从那里上花轿也比较妥当。”
“颜夏怎能如此麻烦坊主。”
她推辞着。
“不麻烦的。”
程银安慰般拍拍她手背,
“那院子虽借与你,也需每日帮忙打扫。
权当抵了租金不是。”
王府娶亲,从舞坊接亲确实不妥。
颜夏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坊主之恩,颜夏记下了。”
院落虽不大,却清静无比。
颜夏坐在亭边,看着园中溪流。
这里是很美,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吱呀一声,院门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她抬头见唐翀朝自己走来。
颜夏缓缓起身,一时没了言语,想必坊主告知他了。
见她不说话,他弯起唇角,
“怎么,不愿见到本王?”
“颜夏见过王爷。”
她躬身作揖。
刚准备屈膝就被快步走来的唐翀握住手腕,
“我们即将成为夫妻,无人时你无需对我行礼。”
“王爷不必如此。”
颜夏侧移一步,
“该有的礼数还得有。
况且,颜夏并非真正王妃。”
唐翀握着她手腕的力度加重,顷刻间将人拉入怀中,她呼吸一紧。
他俯身注视着那疏离的目光,另只手抚上她脸颊,指腹轻轻滑向她耳旁。
颜夏轻吸口气,侧过头避开了他炽热的掌心。
那落空的手心在空中停滞半秒,垂下身侧,紧握成拳。
“颜娘子非得每次都提醒本王么?”
他咬着牙。
被圈在怀中的颜夏,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凉意。
她回头望他,
“王爷多虑了,颜夏只是为提醒自己不忘王爷之恩。”
唐翀低哼一声,垂落的手臂握住她右肩。
她又被拉近了些,两人几乎严丝合缝。
他的头缓缓向她靠拢,同时挑了挑眉,
“那这恩情,颜娘子打算如何还?”
他的气息落在她鼻尖。
眼看着他的唇距自己愈来愈近,颜夏准备再次转头,未料到那圈着的手臂骤然一松。
唐翀后退一步,双手背后,眸子依然紧锁着她,
“颜娘子,你脸红了。”
颜夏匆忙背过脸不去看他,耳边却一片温热。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明明不该,却还是红了脸。
因为她心里清楚,这温柔不是给她的,是属于那个叫曦儿的人。
“其实你无需有负担,因为本王就爱做好事。”
他俯在她耳旁低哑一句,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颜夏沉默地望着他背影,就他在即将踏出院门的一瞬回身,
“明日巳时我来接你进宫,皇祖母想见你。”
颜夏不知这别院其实是唐翀买给她的,连那溪边青石也是他亲自选的。
上了马车,唐翀望了眼院落,对着窗外的余裕道,
“让人盯紧此处,不许她有半点闪失。”
翌日天才露出鱼肚白,颜夏便起床来到院中。
对于进宫,她是排斥的。
“站了许久了?”
身后传来一询问声。
颜夏回头,见昨日人又立在身后。
不知怎的,这是她头一次未发觉身后有人靠近。
“王爷来早了。”
她开口。
唐翀上下打量她几眼,
“昨夜未休息好?”
颜夏一时语塞。
“其实是本王睡不着,所以来早想与你一道用早饭。”
他已来至身旁,自然地牵起她朝厅堂走去。
颜夏望着那被攥着的手掌,默默跟其身后。
饭桌上,唐翀舀了口粥咽下。
见颜夏低垂眼帘,并未动筷,他眉头皱了下又松开,
“颜娘子是不习惯同本王一道用饭么?”
颜夏回神,刚准备答话。
“习惯就好。”
他抬手轻捏了下她肩膀,
“日后有的是时间。”
“一会到了宫里,毋需担心。”
唐翀换了话题,
“皇祖母是个和蔼之人,她只是想知道本王娶得是怎样的人。”
他顿了下继续,
“至于彦帝,别放在心上就是。
“嗯。”
颜夏知道该来的迟早要来。
“喜服还合身么?”
唐翀关心着。
“嗯。”
她点头。
唐翀脸色微变,放下手中勺子转身对着她,
“怎么同本王说话如此艰难么?
还是说想同别的谁说?”
闻言,颜夏抬眼看他。
“怎么这会舍得抬头看我了?”
唐翀拉着的脸闪出一丝笑意。
“王爷多虑了。”
颜夏平静地望着前方,
“嫁给王爷,本就是妾不该肖想的。
颜夏只觉,是自己被高抬了。”
“你当然可以,只要你想。”
唐翀伸直双臂握着颜夏肩头,迫使她看向自己。
注视着他脸庞,颜夏虽知他近在咫尺,却像隔了很远。
她不懂为何会生出如此念头,嘴角下撇,
“颜夏不想。”
唐翀愣了下,以为听错了,这是颜夏第一次明明白白说出拒绝的话语。
他眸色逐渐暗了下去,时间仿佛静止在此…
慢慢地他握着的掌心不由收紧,唇边沾着一抹讥讽,随即哼笑一声,
“如此看来,嫁与本王,倒是委屈你了。”
马车里,二人各坐一侧,谁也未开口打破沉默。
太宇宫里,唐翀与颜夏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臣唐翀,见过太后。”
他躬身。
“颜夏见过太后。”
一旁的她一同行礼。
坐榻上的瞿太后打量着俯身的颜夏,淡然开口,
“都坐吧。”
两人落座后,侍女青鸾按太后嘱咐端上茶水。
“翀儿这是你最喜的蒙顶茶,快尝尝。”
太后笑着看他。
“谢太后。”
唐翀礼貌点头。
最喜的茶?
颜夏偏头见他端起茶杯饮了口。
她还记得太王妃寿宴那次,陆池娉邀他喝茶,他说只喜欢烈酒的。
其实这蒙顶茶,也是她最爱的。
瞿太后凝望着颜夏,觉得她身上确有前御史夫人李悠然的影子。
“翀儿说,你便是走失的夏侯曦?”
她试探道。
颜夏握着帕子的手一紧。
“回太后,曦儿走失时才三岁,她对以前的事情记得不多。”
唐翀扫了眼一旁的颜夏。
“就这你也认得她。”
瞿太后略微不满的回了句,
“老身同意婚事,只因是御史之女,否则一介舞姬怎配做王妃。
认亲需在大婚前办好。”
“太后,婚期临近,认亲容后再议。”
唐翀坚持。
太后见状,转向颜夏,
“家中可有亲人?
怎会沦落舞坊?”
颜夏握着帕子的手一松,微笑答话,
“家中有一兄长,做生意亏空。
妾为补贴家用才去舞坊献舞。”
唐翀看着她答话,此时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只要顺利成婚都可。
见唐翀如此小心翼翼地望着颜夏,瞿太后押了口茶,
“你可知翀儿为你驳了陛下的赐婚?
此举可能给他带来杀身之祸,严重的甚至会危机两国邦交。”
“颜夏自知理亏。”
她低头。
“皇祖母。”
唐翀急了。
“也罢,事已至此,以往皆不重要。”
她瞥了眼唐翀,耐心道,
“翀儿自十二岁父亲病逝,母妃又是个不出门的人儿。
可怜这孩子一人独撑王府一切。
你们即将成为夫妻,又有儿时情分,老身只望颜娘子好好待他,早日为王府添个一男半女。”
儿时情分?
这四字如利器般划过。
她可能不是曦儿,永远也成不了她,但所有人都希望她是。
颜夏轻呼口气,面容却依然无恙,
“谨遵太后教诲。”
一旁的唐翀伸手轻握她垂放在身侧的指尖,那里冰凉一片。
出了皇宫,马车行驶在大道上。
“方才皇祖母的话不用放在心上。”
唐翀斜靠着车身,直盯着颜夏。
她仰头迎上他,
“王爷真是用心良苦。”
“我…”
他坐直身子伸手去握她手臂。
却见她不经意的朝一旁挪了挪,语气淡淡,
“颜夏谢王爷求娶之恩。
若有朝一日王爷寻到夏侯娘子,这王妃之位妾自当奉还。”
她躬身行礼。
唐翀微怔,随后收回右臂,唇角微扬,
“颜娘子客气了,本王与你不过各取所需,不必有任何负担。”
他转身望了眼窗外,
“本王想知道,三日后的大婚,颜娘子的兄长或其他人,可是会来参加婚宴?”
颜夏迟疑片刻,
“兄长他,也许会来。”
唐翀审视着她脸颊,指尖轻扣车身,
“就不怕有来无回么?”
“王爷又戏言。”
颜夏轻握拳头,
“兄长只是参加婚宴,又何须如此。”
“参加婚宴?”
唐翀身子前倾,神色突然变得缱绻,
“颜夏,那是本王同你的婚宴。”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服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想说,她不是谁的替身,他想娶的只是她。
可话到嘴边,就只留这一句。
他还想说,就算她是细作,是南国公主,他也认了。
只要她不做出伤害昭国的事情,他定护她无忧。
颜夏垂眸,并未言语。
她怕自己会信了,哪怕一刻,她也绝不允许。
她不是不信他,因为这只是把她当成别人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