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王妃?
颜夏一怔,手中握着的狼毛笔尖顿了半秒。
那墨色汁液在素白的宣纸上似烟雾般逐渐蔓延,好似那理不清的头绪。
唐翀望着她,不自觉屏住呼吸,伸手去拿她手中握着的笔杆。
当两人指尖触碰的刹那,他喉结猛滚了下。
唐翀慢慢倾身靠近,温热的指腹擦过她手背,颜夏下意识低头。
他将握着的懿旨重重摊开在她面前,
“从此,颜娘子便是逸安王妃。”
他顿了顿继续道,
“谁敢欺辱颜娘子,便是与我唐翀为敌。”
颜夏呼吸一滞,缓缓看向那沉甸甸的懿旨。
她手指轻抚金黄色的真丝平纹绢帛,带着止不住的颤。
唐翀见此,忍不住俯身将人拥进怀中,隔着衣纱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
他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身子微微一僵,沉默半响语气沙哑着,
“半月后举办婚宴,本王会筹备好一切。”
颜夏第一次没有反抗的任他拥在身前。
她眼尾微红,脊背僵硬,一动不动地贴着那宽厚的胸膛,能感觉到那里快速震动着。
唐翀慢慢闭上眼睛,双臂轻轻收紧,房间里只留彼此的呼吸声。
她不知他为这三个字,骗了太后,骗了彦帝,骗了天下人,押上了自己的所有。
逸安王府里,金色光线照在前后走动的下人脸上,各个都唇角微扬。
太王妃立在院中,望着一片晴空,沉静的眸子浅浅弯起。
她好似失了神,双目空洞,指尖紧攥着手中帕子。
书房里,唐翀望着各式布料蹙眉。
有蜀锦,吴绫,花纱等。
纹路婉转,光泽柔和靓丽。
“王爷。”
正当他愁眉之际,太王妃走了进来。
“母妃。”
他轻瞥了眼,并未起身。
“听余裕说,你在为颜夏挑选喜服面料。”
她低沉着声。
“嗯。”
唐翀头也不抬地轻应了下。
“当年我与你父亲成亲时的喜服,是昭国特制的。”
她压着音,
“恰好颜夏与我年轻时身材相仿。
若你与颜夏不嫌弃,可送与她穿。”
说话间她垂下眸子,声音低了下去,
“我也希望,你们能弥补我与你父亲的遗憾。”
唐翀望着她那张些许苍老的脸庞,眼神渐冷,耳边仿佛又响起三岁那年她咬牙喊自己,
“小野种。”
见他沉默不语,太王妃轻叹了口气,气息微喘着轻声,
“现如今,我只想替你父亲做点什么。”
唐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本王对太王妃仅一个要求,善待颜夏。”
他望了眼那分不清的布料淡淡道,
“喜服,本王会命人送去舞坊。”
“好,那便好。”
太王妃转身,弯起唇角。
“颜娘子!”
正在房内看书的颜夏,听见尹乐快步推门而来,抬眼,
“何事如此慌张?”
“娘子快看。”
她话音未落,就见余裕带着几人抬着四个花梨硬木制成的箱子走来。
随着箱子落地的咚咚声,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
颜夏耸眉,指尖微蜷,
“这是何意?”
“这是本王给颜娘子的聘礼。”
一身紫袍的唐翀迈步而入,右手指尖有节奏的轻敲着箱子。
颜夏将手中书放回桌面,这才看清其中系着红绸带的箱子上刻有逸安王府纳妃之礼几个字。
她未曾想到这假成亲竟会准备聘礼,随即扬着唇角,眉眼盈盈处带着几丝疏离,
“王爷连做戏,也如此周到。”
唐翀轻敲的手指瞬时停了下来,沉着脸静静望着她。
颜夏看了眼那投来的目光,侧过身不去看他。
只留,那微微起伏的背影。
那脸侧滑下的乌黑发丝,随呼吸起伏。
唐翀下了马车,刚进王府院内就见厅堂里坐着的太王妃和突国十公主。
他嘴唇轻抿。
“时初见过王爷。”
十公主起身。
唐翀扫了眼她,对着一旁坐着的太王妃喊了句,
“母妃。”
见他未答话,十公主坦然一笑,
“王爷不用担心,我来府中只为探望姑母。”
唐翀抬眉,站姿如松。
“外人都言逸安王唐翀冷酷、放荡,可我却瞧着您比谁都情深。”
她眸光缱绻,
“试问天下,有几个男子敢娶烟花之女为妻。”
她带着诚意,
“时初虽爱慕王爷,却只求一人心。
所以,真心祝二位,一生一人,白首不离。”
他定睛看她,
“唐翀在这里谢过十公主,愿十公主早遇良人。”
一旁的太王妃扬起唇角。
未出三日,玉安街头大伙嬉笑间,都在讨论风流逸安王即将迎娶第一舞姬的事情。
眉宇间,都透着股不屑。
今日难得气温适宜,颜夏同尹乐上街置办东西。
谁知刚出脂粉店,便见抬头挺胸、下巴高昂的夏侯胭站在店外。
颜夏侧头如未瞧见般,语气平常地同尹乐说着话。
“这山鸡变凤凰,眼睛都长到头顶,不认识人了!”
在她经过夏侯胭时,耳边传来她轻蔑的话语,
“颜舞姬,别来无恙啊!”
颜夏停下脚步,淡淡道,
“夏侯娘子。”
站着的尹乐握着胭脂的掌心一下子收紧。
夏侯胭挡住了颜夏的去路,冷冷道,
“颜娘子好兴致,来店里置办东西啊。”
她抿了下唇角,
“也对,正是抹了这些,颜娘子才能狐媚样子勾人呢!”
颜夏抬眉,
“如颜夏未记错,王爷说过夏侯娘子乃御史大夫之女。
听闻御史大夫夏侯涅懂礼法,遵正义,怎未教导夏侯娘子应如何好好说话!”
“你…”
夏侯胭被她一番话气得直跺脚,尖声道,
“不过一介舞姬,竟敢高攀了王爷。
你以为自己配么?”
“舞姬又如何?”
颜夏声音轻缓,
“颜夏靠自己活着,不比那依赖父母,还总觉高人一等的人强上百倍。”
夏侯胭冷冷一笑,
“你以为王爷真心待你?
非也!
你不过一个没人瞧得上的舞姬,顶多…
是他心中那人的替身!”
颜夏心头一刺,替身!
这话从别人口中说出,竟比从自己心里抠出来疼得多。
她也无法反驳,因为她连自己是谁,也说不清。
恍惚间颜夏回神,
“不要因王爷冷落了夏侯娘子,便戏言他。”
夏侯胭顿时气急败坏,她刚准备抬手却被人抓住了胳膊。
两人转头,见太子唐彧目光如炬地站在身后。
“见过太子。”
颜夏躬身作揖。
而正在气头上的夏侯胭却瞪着眼,
“太子为何拦我?”
“胭儿。”
唐彧沉声,
“这里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太子说我胡闹,那您觉得堂堂王爷娶一个舞姬为妃,合乎情理么?”
夏侯胭委屈着。
“那也是他人之事,我们无权过问。”
唐彧低声解释,
“再说婚期已定,是太后的懿旨,你再闹也无用。”
却见夏侯胭对着颜夏嘶声怒吼,
“就算得了太后的懿旨又如何,那也改变不了你是低贱舞姬的事实!”
夏侯胭甩开被太子握着的手臂。
“何人在此胡闹!”
一声呵斥从身后传来,几人回头见唐翀踩着矫健的步子走来。
他视线先落在颜夏身上,随后对着唐彧抬手,
“见过太子。”
最后扫向夏侯胭,狠厉道,
“本王早说过,我唐翀眼里永远不会有夏侯娘子。”
说完轻轻牵起颜夏的手,将其护在身后上了马车。
“王爷…”
望着远去的马车,夏侯胭唇角颤抖地哽咽起来。
唐彧心疼地望着流泪的她,无奈道,
“劝夏侯娘子早日放下逸安王比较好!”
夏侯胭流着泪的脸庞慢慢看向他,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
不远处刚与侍女上街的陆池娉恰巧瞧见这幕,站在树下的她冷眼静看,唇边藏着一抹冷意。
马车里唐翀望着侧身的颜夏软声,
“颜娘子不要同夏侯胭一般见识,她只是一个骄纵惯了的小娘子。
说的有些没些的话,更不用放在心上。”
颜夏眼中发酸,悄悄抽出自己被握着的手腕,客气回道,
“这也怪不得夏侯娘子,谁叫她如此爱慕王爷您呢!”
她扭头看向唐翀,眸中无波,却带着几分自嘲,
“说到底,颜夏本不该嫁与王爷。
被人嫌弃也是情理之中,有何可怪的。”
她整理着背后的披风,突然想起那件喜服。
若是从前,她会对镜梳发。
可如今,镜中人是谁?
颜夏?
夏侯曦?
被母亲操纵的傀儡?
不,那不是喜服。
只是一件盔甲,将她压的喘不过气。
见马车已停在舞坊门口便起身冲着唐翀浅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谢王爷送颜夏回来。”
也不等唐翀开口,便快步逃离了马车。
好似身后有猛禽,将那个名为颜夏的灵魂吞噬殆尽。
望着她匆匆下车的身影,唐翀伸手扯了扯领口,胸口闷疼。
午后,唐翀拿着太王妃准备的宾客请帖坐在桌前,仔细看了起来。
余裕端着茶壶走来,为他斟了杯,
“王爷…”
唐翀见他犹豫的样子皱眉,
“何事?”
余裕吞吞吐吐,
“方才暗卫回报,今日颜娘子离开舞坊后,有一男子去了她房间…”
唐翀眼神瞬时冷却,带着狠意,
“然后呢?”
“待颜娘子回去后,两人聊了半柱香功夫,男子才离开。
而且,暗卫说那男子便是前段时间与颜娘子一同外出的人…”
余裕躬身,音量越来越低。
唐翀望着请帖,周身浮起一股冷意。
安静的书房里忽然一声巨响,唐翀一掌砸向桌面,掌心有血液渗出。
他望着掌心的鲜血,眼底藏着看不清的情绪。
她可以拒绝他,但不能靠近别人。
“王爷…”
余裕惊呼。
他从未见过自家王爷如此神态,不是愤怒,是恐惧,怕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