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无寒》— 第三十八章
被染红的大地,残存未干的血迹,宫中狼藉余余,渺无人烟,独独一白衣身影于风中站立着,那看似消瘦的背膀,却散发着傲然的气息,与死寂的大地格格不入,像一幅画,似真似假。
此时,两名女子闯入了这无声的祥和,她们一同望着那永远孤傲不屈的身影,眼中却流露着不舍,颤声道:「宫主,用膳了。」
白雾绕过青丝,轻衫一拂,那人回身。秋水潋滟,眸中幽幽落寂,似是沉淀了星辉辰光,玉颜如雪,唇亦雪白,冰清玉润,却无一丝血色,仿佛三千繁华之外暗自憔悴的一弯冷月。
她们不自觉地倒退几步,似是等候发令,男子却不看一眼,只是踩着轻盈的脚步入了房,坐在床边,眼望窗外,苍翠的侧脸,如青莲。
桌上的早餐仍完好如初,只不过冷了。
三天了,她们的宫主已整整三天不吃不喝。
她们永远无法真正了解她们宫主到底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他总是沉默着,不言一语。就像那天,在所有人毫无预警之下,宫主突然对樱小姐冷言冷语,甚至逼她喝下毒药。
那是她们想都想不到的,她们待在宫主身边这么久了,唯独这次她们才真正的感觉到宫主流露出的情感,对樱小姐的那份痴心痴意。所以她们无法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偏偏所有的闹剧就这么历历在目。
她们想替樱小姐求情,她们几乎歇斯底里,但是宫主眼中的无情冷却了她们的心,为什么呢?为什么这样呢?
她们真的真的好想这样问。
直到樱小姐遭人掳走,宫主突然吐血倒地,她们才知道,原来事情并不如她们想象中的简单。
宫内顿时大乱,从来不曾当众倒下的宫主昏迷不醒,还是这么的突然,虽然她们无法了解所有的状况,但看井野忧心的脸色,她们知道事情并不简单;看我爱罗愤恨的表情,她们知道事情有所误会;看宁次宫主对于佐助宫主毫无关心,她们知道宁次宫主的叛心;看佐助宫主痛心的神情,她们知道宫主的爱不曾变过。
对樱小姐的,那份爱。
樱小姐走后,她们再次回到宫主身边服事,也终于明白宫主的身体为何突然衰弱,在樱小姐离开的这三年当中,佐助宫主日日卧病在床,宁次宫主却在此关键时刻不见踪影,所以魔教在江湖中的消息几乎消声匿迹。
突然的变化任谁都无法接受,但世界总是不断的告诉她们,这一切的现实———魔教失去昔日的势力,樱小姐被迫离开,宁次宫主的叛心,佐助宫主病倒。
所有患难接踵而来,不想接受也得接受。
然而,最令她们心痛的是,她们的宫主。
他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抱怨,好似视眼前所有的一切为理所当然,好似漠不关心,好似毫不在乎,而其实,他正默默承受这所有所有的后果。
他的身形渐行消瘦,却依然默默地看向窗外,像是在等待些什么,却又不是。
而今日,如同。
此时,她们都有种想哭的冲动,她们默契似地对看彼此一眼,突然重重地跪在地上,发出极大的响声,这才吸引住佐助的目光,他的眼神透露着惊讶,却又很快地恢复平静。
「宫主,请您别再如此了,不然……真的会真的会….」只听钗儿强烈抖着音说着,不用猜就知道她的双眼早哭红:「真的会死阿!宫主!」
她用最后的声音嘶吼,带着哽咽,带着沙哑,带着绝望,而跪在一旁的宝儿也无法抑制地发出呜呜的哭声,眼泪啪搭啪搭得落在磁砖上,像首无尽的悲歌。
佐助却不发一语,看看跪下的她们,又转头看向窗外,长长地叹了口气,意味深长。
「想赎身吗?明日本宫就替妳们赎了吧。」佐助没来头地冒出这一句,声音带着疲倦的沙哑,却震得跪下的她们傻在原地,哑口无言,毕竟她们从来没想到宫主竟然会说出这番话来。
到目前为止,没有人可以活着离开魔教,一旦入了本教,除非死,否则没有离开的理由。
可是,她们的宫主竟然亲口说要替她们赎身?
像是预料中一般,佐助并不理会她们的惊愕,只是继道:「妳们跟了本宫许久,却只是服侍本宫而已,并非正式入了本教成为本教弟子,自然无需受到魔教教规的束缚。」他轻咳了几声,又说:「妳们身来就不懂武,如今魔教势力不如昔往,本宫也支撑不了多久,已无力保护手无寸铁之人,也没有理由让妳们留下承受魔教衰败的后果…….」
话未说完,钗儿突然重重磕头哭喊道:「钗儿永不离开宫主!不管是生是死….不管魔教如何….钗儿永不负宫主!」
宝儿也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哽咽道:「宝儿也永不离开宫主!所以…所以…请宫主别赶走我们….」
佐助见状,只是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们会对自己这般忠心,毕竟他做人一向冷血,对她们也没甚么多余的交流,除了将樱交给她们之外,所以没理由……
想到这,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甚么,眼神渐渐柔和的下来。
是樱吗?是不是她改变了她们,像自己被樱所改变一般?
这让他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悲伤的神情,回忆过去有不好的却也有美好的,但此时想起,他只觉得内心传来阵阵的刺痛,怎么样也挥之不去。
但这是他自己所选择的,他从来不会后悔。
对,这是他的选择,他不后悔。
其实从很早之前,他就明白宁次对自己的成见,只不过他视而不见,或许是因为宁次是他唯一的亲人,即使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们确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从小他就是个敏感的孩子,他清楚父亲对自己的偏爱,更清楚知道宁次对自己的憎恨。
确实,父亲没理由对他这种捡来的孩子这么好,若不是大蛇丸告诉自己的亲身父亲就是日向日足,他恐怕永远也不会理解日足的偏爱。可惜的是,在他们知道真相之前,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经产生了。
真正感受到宁次对自己的恨意,是在父亲去世的时候,当时父亲留下遗言,很明显是偏袒自己,如同他还在世的时候,永远只想将最好的留给佐助而非宁次。虽然最后两人妥协,分别管理魔教南北,但大权仍在佐助的手上。
没错,他一直忘不了,那天他陪伴宁次喝酒,已喝醉的宁次露着狰狞的表情掐着他的颈子,恨恨地幽怨地说:真想杀了你。
一开始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看错了,从小以起长大的宁次,始终对自己露出温柔的笑容,和善的态度,即使他明白宁次对自己的忌恨,却仍然难以想象他对自己咬牙切齿。
然而,那晚,却成了永不灭的事实。
隔天醒来,他真想将那一切只是个恶梦,可惜留在颈子边明显得指痕告诉了他,这一切都不是梦,更告诉了他,宁次对自己的恨意到底有多深。
是阿,他记得他酒喝得不多,但他却昏睡了一晚。
那一掐,可是用尽了全力。
当然,隔天醒来的宁次根本不记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仍然以平常的柔和态度对待自己,他也就以笑带过,虽然他曾暗中观察,最后却还是放弃了,或许是因为他不想再对唯一的亲人有所猜疑吧。
毕竟为了活在这世界上,为了扛起魔教宫主的职责,他已经用尽了心机,他已经累了,所以他自我催眠,一切都会像眼前所见一般,很快的过去。
只不过,事情总不会如想象中乐观。
关本山那件事情,其实他后来有深入追查甚至知道了真相,虽然这让他痛恨,也曾经在内心算盘要将宁次杀了,可是最终他还是下不了手,他不知道为什么,难道是宁次虚伪的笑容已成功地迷惑自己?
他知道,宁次虽然痛恨自己,但尔偶还是会对自己表示关爱,像是突然的怜悯,像是场戏,但是对他来说,这小小的怜悯往往会取代那巨大的恨意,常常会让佐助有种错觉,似乎,宁次是视自己为兄弟般。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他放弃所有的动作,静静地看着宁次背着自己壮大势力,他看得很清楚也提醒自己这男人将带给自己的威胁,可是,他仍然没有杀了他。
他是魔教宫主,他有很多的机会可以亲手了结他,但,他没有。
他一直,没有这么做。
他就这么迷网着,直到他发现宁次的目标开始放在樱身上,宁次开始将樱做为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而这种手段就是为了对付自己。
他发现了不对劲,是因为种在樱身上的毒药。
虽然他一向不使毒,却对毒有一定程度上的了解,当他察觉到樱身上稀有的毒种时,他非常得清楚能有这般能力的,唯有宁次了。
他很心痛,可不得不接受。
那场武林大会樱突然倒下,心知她中毒更是忧心忡忡,岂知下手的竟是宁次,而且目的是为了要毁了自己。
他知道宁次对樱的好感,可是宁次却也是那种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宁次很了解他,知道他会为了救樱即使不要了命,所以他狠心种下剧毒,除非武功深厚的人转移毒性,而他就是利用了这点,迫不得佐助牺牲。
当然,其实光这样并不会完全取走佐助的生命,顶多废了全身的武功,何况能救了樱,佐助并不会觉得怎样,所以最令他惧怕的是,宁次想夺走的不光是他的武功,而是他的一切,好比说———爱人。
宁次会想慢慢的折磨他,而这最好的办法,就是折磨春野樱。
所以,那夜无眠,他做下最后的抉择。
他承认他是个感情矛盾的人,他承认他不懂的爱人,一个是他的亲人,一个是他的爱人,他不知道怎样的选择才是最好的,所以最后他选择自己的方式,就是毁了他自己。
不管这是对,或错。
只要没有他的存在,宁次就没有恨,樱更不会有危险。
其实,他曾经为自己下的结论感到愚蠢,根本不像他的作风,若是以前的他,他哪管这么多呢?只要自己过得好,只要自己过得快乐,别人的死活,别人的喜怒哀乐关他甚么事呢?
冷血是他一向的作风,无情是他天生的本性,可是,如今他为何如此优柔寡断,他为何开始懂得替人着想?
是樱啊,是那女人。
他曾看过这样的牺牲,他认为那些人真是愚蠢至极,值得吗?根本不值得不是吗?可是如今,他亲身体会到了,他竟有那么点想试试看。
不,不是试试看,他是真想这么做。
所以,他开始替樱治疗,将毒性转移在自己身上,他故意让钦禾顺利潜入他们魔教不揭穿他,再藉由宫里的突发事件制造假像,逼迫樱喝下假毒药,接着让钦禾如意料中冲出将樱带走。
最后,他病倒了,宁次也如他想象中趁这个机会增长自己的实力,而魔教也在这三年中没落,江湖中很多人传闻魔教正进行秘密行动,殊不知教中发生的极大变化。
这三年,他过得相当痛苦,不但有身体的疼痛,还有内心的煎熬,毕竟樱的离去还是留给他许多的不舍,想起她受伤的眼神,想起她痛心的表情,他就觉得揪心,如此,身体一直好不起来。
猿飞大夫说,除非将武功全废,否则毒是无法全解的。
当然,他不可能让自己废了武功,虽然他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却也不愿意让魔教同自己赔上了尊严,他还是会用剩下得生命撑下去,即使只是表面与宁次争斗。他已经让魔教失去了昔往的光芒,他不能再让魔教中的弟子们死得毫无尊严。
即使要死,也要正正当当的死,而非自甘堕落。
反正他这生就是为了魔教而活,他是宫主,扛起所有人的命,他就必须付出全责,即使魔教衰弱,死却也要死的光荣。
毕竟,掌握在他手中的不光只是魔教的名声,还有众弟子们的尊严。他们魔教一向是为了教义而生为了教义而活,即使最后是注定的败仗,至少他没有放弃,至少他抗争到底,至少他能带领着他们为了魔教拼上性命。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想,就是如此吧。
只不过,计划总有难以预测的时候,事情变化得太突然,他也是经过一段时间思考后,才大概将整个情况连接起来。
因为他知道钦家与春野家曾经交好,才会放心地让钦禾带走樱,代替他照顾好樱,不过虽然这是他的决定,只要身体状况尚可,他还是会忍不住到春野宅府看看,尤其是樱的房间。
可是,他想也没想到钦老爷竟然也会出现在春野宅府,甚至发现了自己,本来他以为自己将被识破,岂知反而是钦老爷自己露出真相。
那天,他特地到春野宅府,希望与钦老爷见面,却没想到他会带着樱一起前来,
他在一旁静观其变,出乎意料的事情接连而三,一下子是樱找到了圣石,一下子是知道的钦老爷只是想利用樱,一下子又是大蛇丸突然的现身。
若不是非常时刻,他根本不愿意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因为他很清楚,这次的见面他势必又得狠狠地伤害她。尽管他内心激动,在她的面前他依然故做冷漠毫不在意,甚至编了一个极大的谎言。
他难以述说当时的心情,他必须说出最狠的谎言,但看见她伤痛的表情他又觉不舍,他真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到底是如何保持冷漠的表情,他真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到底是如何狠心伤害她。
他真想亲口告诉她,不是这样的,樱。
不是这样的。
他本来就是个冷漠惯的人,但是那个时候的他却觉得好痛苦,突然觉得故装冷漠,真难。
所以,就算大蛇丸告诉他自己误杀了母亲,他也毫无知觉了,当时在他脑中所想的只有樱苍白的脸蛋。
他一直希望她过得更好,但为什么结果总是如此。
为什么。
然而,当他与大蛇丸比武时,他几乎用尽了心思,眼看他刀刀必见血,其实都避开了樱的要害,就算大蛇丸没有替樱躲开,也不至于让樱重伤,只是轻微的擦伤而已,毕竟戏还是要演得真。
他承认他的不舍,他承认当时他有那么一点后悔,可是他还是下定了决心,当他使出最后一掌时,他决定要让樱永远痛恨自己。
恨吧,尽管的恨吧。
然后,亲手杀了他。
只不过,这瞬间的决定模糊了他的焦点,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大蛇丸身后的樱已拾起剑并痛下杀手。
他无法忘记,当那剑穿过大蛇丸的心脏接而刺入自己的胸口时,他清楚地看见樱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如此苍白如此脆弱,眼神流露着恨意与悲怆。
那不是他所希望的,但这次他却必须选择再次伤害她。
瞬间,他真不知道痛的是伤口还是心。
当樱将剑狠狠抽出,他也替自己瞬间的失落感到可笑,樱对自己的狠心不是他一直想要的吗?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会那么的不甘。
本来不该如此的。
本来,他们是幸福的。
好不容易得到的爱,他却必须这么放手。
想到这,他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痒,轻咳了几声,岂知印入眼帘的手掌一片鲜红,他愣愣地看着毫无反应,反而是钗儿宝儿发出惊呼声。
「宫主….我们拜托你了,不要…不要这般虐待自己….」只听她们再次哭了起来,佐助见了却仍然不说话。
这让他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当他支撑着最后的意识回到宫内时,她们两人一见到满身是血的自己,也是哭得这般凄惨。
何必呢?为了他这个,一无所有的人。
是阿,失去了樱,他等于一无所有了。
现在的他,只是凭着意识活下去,只是为了魔教活下去,他必须支撑到最后,即使最后的结果是败,即使最后他必须亲眼看着樱投入另个男人的怀抱。
罢也,这是他的选择。
他不后悔。
「放心吧,本宫的身体本宫自己清楚,会有分寸的。」佐助只是淡然笑道,似乎对于方才吐出的血习以为常,确实,他三天不吃不喝并不是想寻死,而是因为目前的状况真的不佳,即使进食也只会吐出来而已,不如等身体好些了再说。
至于吐血,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再说偶尔吐出的黑血有助排毒,也没有甚么不好的,顶多身体虚弱些罢了。
他撑得下去的,至少,还要再见她最后一面吧。
「可是宫主…… 」
「我累了,让我休息吧。」只听佐助的用词,心知他真的是累了,她们彼此看了看,才又鼓起勇气道:「宫主,那赎身……」
「如果不想本宫也不会勉强妳们,但要清楚继续留在魔教将有的后果。」
她们一听便知道佐助没有要她们走得意思,当下十分高兴,正想开口谢恩时,岂知突然有人闯入房内。
她们惊讶地看去,只见那人面带笑容,额边却爆着青筋不客气道:「宇智波佐助,你耍人吗?让我干等三天是想怎样?人你到底交不交出来?!」
那人说话口气不善,佐助却只挑了挑眉,似乎对于来者的行动是意料之内,只有钗儿宝儿望着那人目瞪口呆,这、这不就是前几天提着几颗人头来见宫主的武林盟主吗?
怎么现在会出现在这?还口中说他干等了三天?
更奇怪的是,这总是说话连生气都心平气和的武林盟主,怎么此时此刻说话比火药味还重?真不知道她们宫主到底是哪一点惹到他了?
当然,佐助还是保持原有的态度,他勾起无意间的微笑,把玩手中已冷掉的茶道:「本宫已经说了,那人不想见你,既然你这么想等,那又关本宫什么事呢?本宫已经照着我们的交易去做了,这是最大的底线,不是吗?」
「哈,你少骗了,他不可能不要见我!」佐井冷冷笑道,语气中竟参杂那么点凄凉,此时佐助的眼中露出敏锐的光芒,缓缓地抬起头说:「如果我也开给他更好的条件,那么,就有可能。」
说到这,佐井果然有些惊愕地看向佐助,却又很快地恢复平静说:「更好的条件?甚么条件?」
此时佐助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突然,才又勾起微笑。
用最轻柔的声音说。
「保护一个人。」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