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天玄山。

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桌上放着满满的空碗,残余着颜色深浅不一的药渍,程瑾趴在床边沉沉睡着,手里还紧紧抓着冷安的手。

忽然,那只手极轻地动了下,小指、次指、中指……微微颤动着,程瑾瞬间睁开了眼睛,她坐起身,看到冷安颤动的手指惊喜地落下泪来:“师父,师父……”

冷安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程瑾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哑声道:“小瑾,别哭了。”他抬手,想为程瑾擦去眼泪,抬到半空手臂又无力垂落下来,重重砸在床上。

他吃痛呻吟,面色瞬间惨白,程瑾当即轻握冷安的手臂细细查看,担忧道:“师父,您怎么样了?”

冷安皱眉痛苦哀喃,却依旧道:“小瑾,不要哭了。”

她擦干泪,连忙道:“师父,我不哭了,我不会再哭了,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还很疼?师父……”说着说着泪水又落了下来。

见师父在床上痛苦辗转,程瑾焦急担忧无比:“师父,您等着,我这就去找药!”

刚跑出两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笑声,程瑾回头,见方才还表情痛苦,咬牙忍痛的冷安闷声笑了起来,胸膛随着那笑声轻轻震动,牵动到心肺又让他猛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小瑾,别难过,为师是吓唬你玩的。”

“师父!”程瑾不满地唤了一声,泪又流了下来,眼中闪着盈盈光泽,开心动然又带着将恐慌彻底淹没的喜悦。

见冷安还在咳嗽,她急忙去倒了一杯水:“师父,喝点水吧。”几杯温水喝下,咳嗽声渐渐停止,冷安脸上也终于恢复了些血色。

看到程瑾松了口气的模样,冷安笑道:“从前你给师父惹下那么多麻烦,让师弟师妹背了那么多黑锅,这次,为师也不过是捉弄你一下让你尝尝被人捉弄的滋味罢了。”

程瑾不满道:“师父,我有那么差劲吗?怎么听您说我像极了胡作非为,横行霸道的恶人?”

冷安笑着反问:“难道不是吗!”

程瑾深深吐了口郁气,看到冷安恢复了神采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罢了,看到师父平安无恙她就很开心了,只要师父高兴怎么说都好。

“这就对了嘛!”

“年纪轻轻,怎么整日暮气沉沉,愁眉苦脸的。”冷安笑呵呵道。

知道冷安方才是在安慰她,程瑾心下感动,却不知说什么好,只有轻声唤道:“师父……”

一字一字,重比千金,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冷安坐起身,冲着程瑾招招手,让程瑾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

冷安长叹了口气,又微微笑了笑,缓声道:“小瑾,生有时,死有时,人呐,总归是要死的,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你要看开些才好,认真想一想,人生至多不过区区三万多日夜,除去三餐日饮,昼夜安眠,赶路兼程,还剩下多少时间呢?这世上一个人可以做的事太多了,那些时间只用来伤心可不成。”

“小瑾,你明白师父的意思吗?”

程瑾点点头。

天玄派自创派以来的宗旨就是匡扶大义,扶危济困,她身为天玄派的弟子自然该谨遵师父的教诲,将天玄派的门规教义发扬光大。可是……她总觉得师父的话像是在交代遗言似的,让她心里不安极了。

看到冷安腕上绑好的伤口,程瑾的心又定了定,她又在胡乱担心什么,师兄说师父能好就一定会好起来的,师父现在只不过需要多加修养罢了。

想到此,程瑾释然地笑了,她庄重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师父放心,小瑾日后一定听从师父的教诲,努力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冷安满意地笑了:“这才对,日后也能为你师弟师妹做个好榜样。”

师徒二人坐在一处,促膝长谈了许久,讲到儿时爬树捉鸟的趣事,也讲到那些捣蛋顽皮的弟子闯下的祸事,以及冷安前年寿辰那日,本该送给他的画像不小心染上墨汁,不知被谁急中生智画上胡须的乐事……

欢乐的氛围渐浓,那些悲伤难过也似乎远去了。

程瑾见师父面露疲色,记起师兄嘱咐的话,与师父告辞后起身便打算离开。

刚转过身便听到冷安在身后叫住了她:“小瑾,你师兄呢?怎么没有见他?”

“师兄,他……”

程瑾顿住,片刻后才低声答道:“师兄,应是在忙其他事吧,山上机关被毁,师兄这几日正带人加紧修复,整日都不见身影,我现在就去找师兄,告诉他师父醒了,让师兄来见您。”

冷安却摇头:“你师兄这几日辛苦操劳,就让他多多休息吧,不必来见我了。”

程瑾点点头,轻轻走出房间把门关上了。

一路上,都没有碰到几个人,这次发生这么大的事,山上所有人都陷入了一团糟的忙碌中。

但是遇到的每一个人程瑾都告诉了他们师父醒来的消息,相信其他人很快就会知道师父已经醒了。

对于师父醒来的消息,所有人欣喜高兴,却唯独没有震惊,就好像等待师父醒来本就是一件自然不过的事,师父没有受伤,没有中毒,他只是如平日一样睡了一个长觉后醒来罢了。

这样的情状都要归功于苏离,毕竟是他第一个说:师父会醒的。

他这样说,所有人也样坚信着,没有任何人怀疑,他们的二师兄向来就是说到做到,任何在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绝无可能的事,可只要苏离说‘可以’,那他就一定能做到。一如现在所有人都按照他昏迷前的吩咐井井有条地做着该做的事:修复机关,搜查巡视,照顾那些刚被救回的孩子,以及收敛那一百三十八名师弟师妹的尸骨……

不知不觉,程瑾走到了苏离房门口。她曲起手指欲敲门,却又放下。

犹豫几番后,她伸手推门而入。

简朴的屋子,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只矮凳,桌上放着半新的水壶和几只掉了色的瓷杯,余下的便只剩下一张板床,床榻上躺着一人,面色苍白虚弱,双唇没有一点血色,脸色比师父的还要差上许多,只是师父是因为中毒,而苏离却是因失血过多。

失血的原因是为了救师父。

师傅中毒后,师兄虽及时用内力逼出了部分毒素,护住了心脉,但并不能让人醒来。师兄彻夜翻阅书籍,才终于在一孤本医书中找到了一种救治的古法———也即以血换血,但这血并不是单纯的血,换血者要先服用各种解毒的药,其中不乏各种以毒攻毒之药,待药力充分渗入血液后再清除中毒者身上的毒素,所换之血要与中毒者体内含毒之血相当,稍有差池两人随时都会毙命。

换血一旦开始便不能中断,尽管其他弟子自告奋勇的想要为师父换血,苏离还是拒绝了,他挡在众人面前,神色坚定地说道:“我是你们的师兄!”

如果不是程瑾率先抢下一碗药喝下,她也要被排除这个房间之外。

房间内,摆放着铜盆,匕首,竹管,黑漆漆的丹药,以及满桌刺鼻的汤药……

“师兄,换了血师父就会好起来的吧?”看着苏离的动作,程瑾轻声问道。

“也许吧。”

程瑾站在桌前,打量着桌上的药碗,听苏离道:“小瑾,先喝最左边第一碗。”

那碗药无色无味,乍一看像水一样,不知道究竟装的是什么。

程瑾走到最左边,端起碗准备喝下,一人已无声来到了她身后,两指飞快在她背后一点,程瑾当即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程瑾看着面前的白衣男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唇中喃喃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苏离眼中温润的光泽静静流淌,他只道:“小瑾,交给我,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师兄,不要这样……

程瑾想开口说话,可却无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离点上她的睡穴,如海般的昏倦与疲惫袭来,彻底将她吞噬。

寒光闪过,血从苍白冰凉的皮肤下涌出,像一条红得刺目的绸带,渐渐汇入另一人的身体。

再次睁开眼睛,头顶是高悬的房梁,程瑾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被师弟师妹告知师父的毒已经解了,可苏离确因体力不支昏了过去。

房间内,苏离闭着双眼,呼吸平稳,程瑾走到床边,伸手为苏离拂开了脸上的乱发,她指间轻轻滑过着苏离的眉眼、额角,一滴泪落在苏离的发间,打湿了他散落的发,程瑾急忙伸手擦泪。

放下手时,苏离却已经睁开了眼睛,努力弯起唇角,温声唤她的名字:“小瑾。”

看见苏离的模样,程瑾努力抑制住泪意:“师兄,你醒了,你知道吗,师父他今日也醒了。”

“是吗,那真好。”

看到程瑾红肿的眼睛,苏离心中无声叹了口气,这几日他不在的时候也不知小瑾一个人又哭了多久。

程瑾点头:“师父已经醒了,是不是以后都没事了?”

苏离扯唇笑了下,坚定地点了点头:“嗯,师父他会好的。”

听到回答,程瑾担忧的神色依旧没有消退,她抬眸看了眼失去血色的苏离,低声问道:“那师兄呢?师兄你怎么样了?”

苏离慢慢眨了眨眼,琉璃色的眸子静静望着程瑾,露出一抹笑,温声道:“小瑾,别担心,我没事的。”

说着,他手掌撑着床榻慢慢坐起,程瑾急忙扶着他的手臂,关切道:“师兄,你要做什么,我来帮你。”

苏离取过剑系在腰间,道:“我去看看师父,而且还有其他事要做。”

程瑾迟疑:“可是师兄,你的身体……”

苏离停下动作,看着程瑾微微一笑:“小瑾,别担心,我已经休息好了。”他眸色深深,坚定地望着前方,那些人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事关整个门派的安危,该做的事太多了。

整好衣冠,苏离似乎又变成了平日的模样,长身玉立,身子挺拔,永远也不知疲惫,一直在做着更重要的事,如果忽略掉他苍白的脸色,颤抖虚浮的脚步的话。

程瑾心中一痛,她上前几步与苏离站在一起,坚定道:“师兄,我和你一起去。”

“嗯。”苏离温和一笑,点头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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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笼
连载中饮冰凉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