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城门外郊处,叶影重叠的树林中,闪烁着隐约的火光,数名蒙着面的黑衣人坐在火堆旁,身后数十顶扎好的帐篷团团围绕着中间的那顶,如星之拱月,将其层层保护在内。
这里是行人罕至的一片树林,往前百丈是天玄山,而身后几十里开外就是辉煌锦绣的繁华都城。
树下,一人垂首向另一蒙面人禀告着什么,那人只静静听着,黑色的面巾后是一双锐利冰冷的眼睛。
恭敬垂首的人听到蒙面人低声吩咐后很快离去,蒙面人环顾一周,微微皱眉,将手中的刀阖上鞘,转身越过人群向林子深处走去。
四周渐渐安静,偶尔传来几声夜鸮的叫声,清冷的明月照在地上,洒落层层银辉,照耀在平缓流淌的溪面之上。
溪水前,静静站着一名男子,抬头望着远方山峰,露出流畅俊美的侧颜。男子也是一身黑衣,只是衣服上绣着锦绣暗纹,隐约显现出一层淡淡浮光,流彩生辉。
黑衣人走到男子身边,恭敬道:“公子,派出的人已经出发了,公子可要属下命人护送您回去?”
“不,今夜我要留在这里。”
闻言,黑衣人道:“帐篷已经搭好了,公子现在可要休息?”
男子道:“你先回去吧,一会儿我自会回去。”
“是。”黑衣人垂首行礼后转身离开,但他并没有回去,而是在五十步外的树下静静立着,默默为男子护卫。
男子仰头静静凝视着某处,黑色的衣袍随风卷起,却不知他望着的究竟是明月还是不远处的山峰。
*
春风馆,堂内收拾茶盘的小厮殷勤地为前来调弦的乐师倒了杯茶水,台子上,一个新来胡人正在演奏北地的胡笳,男子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长相高大威武,极具异域风情,一些慕名而来的女子对上男子视线不由得羞红了脸颊。
弹奏完毕,角落里倚着木柱的红衣女子轻巧地向铜盘里丢了五枚铜钱。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动,台下的看客在看到那顶奢华的轿子时,面色一变,很快都从后门溜走了。
空荡荡的楼馆内,只剩下了柜后记账的伙计、拿着抹布的小二、专注为琴调弦的琴师、站在昏暗角落的女子,以及台上那个有些呆愣不知发生了何事的胡人。
门被人用力踹了一脚,穿着紫色衣袍的男子被人簇拥着进门,腰间挂着一把镶饰金贵的短刀。
“白琴呢?带我去见他!”
“白……”柜后的伙计神色惊恐,说话也结结巴巴。
男子凶狠的目光扫过,那人当即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小……小的,这就带李公子去找他。”
伙计带着李隶一行人穿过堂前来到内院,他们走过后,一旁低着头认真调弦的琴师忽然抬头注视着李隶离去的背影,狭长的双眼中眸色深沉。
紧闭的房门内,紫袍男子霸道地坐在椅子上,邪性的目光定在对面人身上,桌子上放着把的镶着名贵宝石的短刀,刀刃还往下滴着血。
对面案几上放着一把琴,白衣男子沉默站着,双手无声垂落在身侧,粘稠的鲜血从他脚下向四处蔓延,滚落到脚下的竹杖静静躺在地上,任鲜血无声漫过。
他的身后,神色惊恐的仆童浑身发抖扑跪在地上,眼中噙泪地看着白衣男子通红染血的手……
李隶的冰冷的目光扫去,厉色道:“还不快滚?”
小仆抹掉眼泪,从地上爬起,拉来房门转身向外面跑去。
李隶往后随意一靠,右手捏着杯盏不紧不慢地拂开浮叶,饮了几口后将杯子往桌上一扔,带着势在必得的笑道:“先生,请快弹琴吧。”
……
花木掩映的庭院,年轻的小仆身上沾满了血,流着泪如寻救命稻草般抓住每一个遇到的人。
“你会弹琴吗?”
“……”
“求求你救救我家公子!”
看到一个抱着琴的男人走来时,他眼睛忽地亮起,踉跄的跑过去,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公子,你会弹琴对不对?求求你救救我家公子!”
他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死死不放。
男人一脚把他踹开,看着被他弄脏的衣服,嫌恶般地看着他:“快滚开,得罪李公子,你们就自求多福吧!”他快步离开,进了一间屋子紧紧关上了门。
少年走到屋前,不死心地敲门:“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家公子吧,再弹下去他的手会废的,求求你了……”
“求求你……”他无力跪倒在地上。
……
“我会弹琴,可以陪你一起去。”一双雪白的长靴停在少年面前,他忽然地抬头,看到穿着一身白衣的男人眉眼微弯含笑看着他。
容颜俊秀,眸灿若星,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你,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少年站起来,惊喜地抓着男子的手臂。
男子点点头:“当然,我们快去吧。”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看到自己手上的鲜血染到男子身上,他急忙松手,眼中急的落下泪来。
“你不要生气,我赔银子给你。”少年小心地看着男人的脸色,生怕惹他生气,他反悔不救公子。
男子神色依旧未变,半点不曾气恼:“没关系,我们快去吧。”
两人走后,树后又走出两人,小厮装扮的叶三道:“幽怜,凤倾走了,我们也快行动吧,我先去让附近房间的人都离开,暗处的人就交给你了。”
“好。”红衣女子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房间内,白琴正坐在案前弹琴,琴弦勒进他指腹的伤口,翻出一团模糊不清的血肉,琴上更是流满了血。
他皱着眉,指尖的琴音依旧流畅,似乎感觉不到痛楚一般。
李隶品着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白先生,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若是同意随我回去,只当我李隶一人的琴师,我现在就找大夫为你医治,不然,先生这双手可就废了……”
他循循善诱:“先生是爱琴之人,视琴如生命,眼睛既看不到琴,若是再不能弹琴,这种滋味相比先生也不愿体会吧。”
琴音舒缓畅然,未有分毫滞塞。
李隶凝神看着他,神情从原先的得意自满变得黑青,他捏紧了拳,手上青筋层层暴露,仍未听到答复时,李隶冷哼一声,拂袖在椅子上坐下,冷声道:“先生既然愿意弹琴那边弹吧,可千万要弹到小爷我满意为止,不然这春风馆里的人就等着为先生你陪葬吧!”
琴声潺潺,激荡处又重归平静。
“少爷,少爷!”门外有人敲门唤了几声。
李隶皱眉,怒道:“乱喊什么?”
声音顿时弱了几分:“少爷,是白琴身边的那个小子,他带着一人回来了,说是找到了顶替白琴的人。”
屋内沉静了片刻,守在门外的人没听到回复正准备敢两人回去,就听到里面的人道:“让他们进来!”
“是,少爷。”
房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李隶的目光毫不掩饰地钉在少年身后那人身上,过了一会儿后冷笑道:“既然有胆子来,连样子也不敢露吗?”
少年向后退了一步,瑟瑟地看了眼男子脸上戴着的面纱,僵硬地解释:“是……是这位公子脸上发了红疹,才这样来见李公子的。”
凤倾默不作声站在原地,任由少年解释,而他脸上的面纱也是这个仆从少年坚持让他戴上的。
“哦?发了红疹?”李隶直直打量着男子,触到男子黝黑明亮的眼睛时突然一笑,道:“那好,便由你来弹吧,若是本公子不满意,又你这双手可以不用要了。”
“公子,公子……”少年哭着扶起案几前的白琴。
“小喜,我没事。”白琴轻声道。
凤倾走到琴边正准备弹琴,李隶看着琴上染红的鲜血,忽然皱眉道:“来人,去换一把琴!”
换好琴后,凤倾走到琴前,指尖缓缓挑了几下琴弦试过音后,便缓缓弹奏起来。
清悦舒缓的琴声顷刻充盈整个房间,琴音响起的一刹,白琴手指忽然一动,他虽然眼盲,但此刻那双空洞无光的眼睛似乎也亮出些惊喜的神采来,李隶皱着的眉豁然松开,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对着白琴二人道:“好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公子,我们快走吧!”小喜焦急地看着白琴血红的双手,听到李隶让他们离开时急忙拉着白琴出了门。
“小喜,等等,不用走那么急,让我再听一会儿琴。”
“公子,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听什么琴?你这双手再不医治以后可能就再也弹不了琴了!”小喜越说越怕,既生气又懊恼,最后竟然哭了起来。
听到夹杂着哭腔的声音,白琴轻声问道:“小喜,你哭了吗?”
小喜嘴角一撇,强硬道:“我才没有。”
有柔软冰凉的布拂过脸颊,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小喜一愣,看到白琴抬起衣袖为他擦泪。
小喜拉过他的手,急忙道:“公子,你的伤耽误不得,得赶紧上药。”
冰润清凉的药洒在伤口,鲜血很快就止住了,小喜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松了口气:“那位公子给的药还真是好使。”
“小喜,这药是替我弹琴的那位公子给你的吗?”
“是的,那位公子真是貌如其人,姿容不凡又心地善良。”小喜赞叹道。
白琴道:“那位公子所奏琴声悠然飘逸中又带傲骨铮然之气,真想与他结识一下。”
“公子,我们得赶紧走了,那个李隶说不定会找再找我们麻烦。”
“可是,那名公子救了我,我怎么能只顾自己而置他人安危不顾?我不能走。”
“公子,那名公子说他自有办法脱困,让我们不用管他。”
见白琴神色犹豫,小喜继续道:“而且,我看那位公子身姿不凡,定然是习武之人,我们手无缚鸡之力,留在这不是只会给人添麻烦吗?”
“小喜你说的也是。”
“那公子,我们快走吧,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小喜说着拉着白琴走了,任凭白琴怎么说也没有停下。
房间内,窗隙吹来的风吹动凤倾脸上的面纱,修长如竹的手在琴上拨弄,传出飘然灵逸的琴声。
李隶听得入神,只怔怔看着那双手,视线又落到他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李隶问道,情不自禁走近了几步。
琴声依旧,无人回答。
李隶皱眉,怒火渐渐涌上心头,正要发怒,凤倾却突然抬起头,黝黑深邃的眸子亮的逼人,让李隶恍惚了一瞬。
倏然,琴音渐变,那双眸中迸发出锐利冰冷的杀意,李隶暗道一声不好,转身就要逃跑,身后琴声激荡,无数枚银针已从琴中飞出,直直刺向李隶。
“少爷小心!”破窗而来的大汉提着一把大刀,将飞针尽数都挡了回去。
李隶回头,看着凤倾变换角度又接连射出暗器,顿时大怒,抽出长剑径直砍了回去,大汉在李隶身旁紧紧护着他。
另外三名手握利器的男人也冲进房间,护在李隶面前。
凤倾丢下手上的琴,抽出腰间的软剑用力一甩,剑刃对准了他们。
“少爷,我们来对付他,你先走!”一人冲李隶喊道。
李隶转身就跑,一枚飞镖射在他面前,凤倾冷笑:“想走,没那么容易!”
他握一把软剑朝那四人攻击,想破开一条道路,可那四人如铜墙般紧紧护在李隶面前,即便受伤也分毫不让,凤倾只好一边和四人打斗再掷出暗器阻止李隶离开。
四人默契十足、相互配合,摆出的阵仗让人抓不到空子,凤倾看准时机,朝一人面门砍去,那人惊慌失措,手中兵器一歪,凤倾翻转手腕,剑柄一转,握紧了剑对着另一人直直刺去。
利刃划过一人的脖颈,鲜血四溅,那人直直倒了下去。
“哥!”大汉双目通红,暴喝一声,握着刀对着凤倾乱砍一通,乱了阵脚的攻击,无论武功再高,攻击力再强,也满都是破绽。
凤倾提着剑,对另外两人防守,却只攻击大汉一人,轻而易举就击落他的刀,将软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轻轻一划,大汉瞪大眼仰面倒了下去。
李隶趁机跑到门外,却又一步步退了回来。
门外两人用剑指着他步步紧逼。
看见来人,凤倾笑道:“你们可算来了。”
“其他人离开费了点时间,还好来的不算晚,威风可不能全让你一人抢了去!”叶三笑嘻嘻道。
幽怜关切的目光看向凤倾,见他安然无恙,才淡淡移开,握剑的手不自觉放松了些。
“好,今日就让我们三个再一起并肩作战,大展身手吧!”叶三朗声道。
三柄剑把李隶三人围住,李隶暴喝一声,和站在门口的叶三缠斗在一起。
叶三节节败退,凤倾避开对面的攻击,持剑挡下李隶的所有攻击,对叶三道:“你去对付那个人。”
叶三点头,很快又卷入战斗。
幽怜将剑刺入对方心脏,见对方死透后,拔出剑后又去帮凤倾,两人一攻一守,李隶被逼得步步后退,渐渐败于下风。
叶三也解决掉了对手,见李隶背后没有防守,毫不犹豫地刺了过去,本以为会一击即中,可谁知李隶背后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他猛地转身,握住剑刃,将叶三拉了过去,朝着凤倾幽怜二人所在的方向用力一推,转身就要逃跑。
凤倾右臂被震得一痛,他左手飞快取出一枚飞针,笔直飞出——
李隶门刚拉开一半,就向前倒下,脑后一枚银针寒光闪闪,露出了半截针尾。
屏风被他砸到,高竖的烛台也被屏风砸的倒下,燃着的蜡烛滚落到窗边。
“这个祸害终于死了,任务可算是完成了。”叶三将剑收回剑鞘,万般感慨道。
叶三笑道:“这次任务完成,还要多亏了你们两个,我可要好好请你们——”喝一杯,三个字还没说完,一把匕首正中叶三后心,叶三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心口涌出的鲜血,失去意识将要倒在地上。
扔来匕首的正是方才与叶三打斗在一起的人,原来他竟是在装死,等待时机给他们致命一击。
幽怜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掷出,刀刃正中那人眉心。
火苗卷噬着窗幔,越烧越旺,半块墙面很快被火吞噬熏得发黑发焦。
幽怜震惊地看着烧起的大火,转头刚想提醒他们,看清凤倾的动作后安静沉默着。
凤倾扶着叶三为他查看伤势,看到伤口处变黑的血时,他眉头一皱,划破手指,将流出的血给叶三喂下,拔下匕首后,又取出随身带的瓷瓶给叶三上药。
凤倾将叶三背起来,解释道:“幽怜,匕首上有毒,叶三恐怕一时半会不会醒来,我们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安置叶三。”
“好。”幽怜点头,待凤倾背着叶三离开后,才紧跟着离开。
冲破的火焰飞起,将一切席卷吞噬,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