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闭的房门外,站着神色焦急的幽怜、凤倾二人。
凤倾皱着眉,指间的匕首被他来回翻转,擦拭,已不知是第几个来回。
终于,房门被打开了,凤倾和幽怜急忙走了过去:“大夫,他怎么样了?”
大夫叹了口气,抚了把白须,道:“人还未醒,他背上的伤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刀上的毒,唉……”
幽怜道:“大夫,能解吗?”
“解是能解,只是现在还差一味药。”
“什么药?”凤倾皱眉问道。
“七星草,这药长在悬崖峭壁,每月由专人采摘供给药铺,可惜这个月已经用完了。”
“大夫可否告知那药长什么样子,我这就去采。”
“此药的模样倒是寻常,我一会儿就能画出来,只是此药多生长在高山处,采摘太过危险,你……”
“没关系,我可以的,烦劳大夫将七星草的样子告知。”
“这……”
见凤倾神情坚持,不似作伪,大夫便道:“好吧。”
拿到大夫绘的草图,凤倾即刻出了门。
大夫的声音在身后远远传来:“公子,明日午时前一定要拿到药,不然就没救了……”
声音随着风传到凤倾耳中,他到马厩牵过一匹马,勒紧缰绳,扬鞭一甩,便飞奔而去。
夜露深寒,寂静的夜里,街道上又响起迅疾的马蹄声。
屋内,暖黄的烛光微微摇曳,叶三安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幽怜站在窗边静静望着那个离去的背影,她忽然开口,低微的声音在房间响起:“你这样做,就不怕他有朝一日知道实情会怪你吗?”
“怪我有如何,我只是不愿他卷入这场是非,白白丢了性命。”本该昏迷的叶三忽然睁开眼睛冷然道,他双目清明,没有一丝一毫昏迷过去的迹象。
“你不也是一样吗幽怜,不然,为何还配合我做这场戏?”
“我只是奉阁主之命!”幽怜冷声道,不愿意吐露自己一点的心声。
“哦,是吗?”叶三靠在床头,轻笑了几声。
“你我与凤倾都是杀手,既然选择了做杀手,就该尽到做杀手的本分,做好放弃一切的准备,感情,从来不是一名杀手应该奢望的事。凤倾是阁中最出色的杀手,也是你我的救命恩人,想必,你也不愿看到他一人去做飞蛾扑火,自掘坟墓的事。”
“恶人总要有人来做的,既然你不愿做恶人,那便由我来做!”
幽怜紧蹙着眉,迎着窗口的风久久沉默着……
*
夜色寂静,无星也无月,沉沉夜幕笼罩着大地。
天玄山上,白烟乍起,如茫茫白雾,将一切淹没吞噬,山道上的机关被毁灭殆尽,冰冷的残骸丢弃在地上。
山脚下停着一队黑衣人马,为首的蒙面人一声令下,数百道黑衣身影飞快地潜入山上,悄无声息。
凄厉的一声惨叫划破夜幕,林中无数只飞鸟扑棱着翅膀离开。
程瑾忽然从梦中惊醒,额上带着涔涔冷汗,方才她好像做了一个十分可怕的梦,可侧耳再听,尖叫声近在耳边,根本不是梦!
看着身边沉睡的小梅,程瑾悄悄起身,拿起剑,飞快冲了出去。
屋外,是一片惨烈的海,长长的血水蜿蜒着流到她脚下。
一道道黑色的身影犹如鬼魅,在白色的身影中来回穿梭,所过之处,白影重重倒在地上,蔓延出一片血色。
程瑾睁大了眼睛,单薄瘦削的背狠狠颤抖着,她握紧剑,沿着小径走远。
她走后,一黑衣人加紧赶到了这里,他从身上取出一根细管,走到窗边,戳破窗户纸后将管子放了进去,袅袅白烟无声飘进房间,床塌上睡着的小梅头一歪,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黑衣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他推开门,将床上的人用被褥裹着背了出去。
走廊上,少年坐在地上,手撑在地上不断后退,一柄断成两截的剑落在地上,蒙面人朝他步步紧逼,染血的剑高高举起,用力挥下——
噌地一声,发出激烈的争鸣,没有砍中少年,却是一把剑挡下了攻击。
“快走!”程瑾用剑拦着男人,大声喊道。
少年本来闭着眼睛,听到声音后又睁开,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听到程瑾的话后忙站起来向后跑去。
蒙面人凌厉地攻向程瑾,剑剑都是杀招,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程瑾步步后退,挥剑抵挡,横空又有一把剑刺来,和程瑾的剑攻向同一个方向。竟是方才那个少年。
“你怎么不走?”
“师姐,我来帮你。”少年并未再多加解释,挥起手中的剑用力刺了过去,劈、砍、刺、戳、斩,完全不在意自己暴露出来的弱点,只一味攻击,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程瑾再不忍心,将他挡开,与蒙面人正面相对,他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程瑾刺中他他也面无表情,只是攻击,挥剑……
剑上染着血,蒙面人露在外的皮肤上也溅着几滴血,那是她亲人身上的血,他们践踏破坏她的家,残忍地杀害她的家人,心底积压的悲愤与怒火爆发,程瑾刺中他的手臂,剑落在地上,黑衣人毫不慌张,神情更加狠厉,他握紧了拳,程瑾趁机用脚挑起地上的一把剑,双手持剑一并刺去。
她今日就要为被他们杀害的人报仇。
蒙面人正要攻击,却被少年从后紧紧箍住双臂:“师姐,快杀了他!”
剑飞快笔直地刺来,蒙面人瞪大了眼,将身后的少年用力掼在地上,少年受了重伤,吐出一口鲜血,等他转过头来,眼前的剑却已来不及避开,两把剑一同刺中男人的胸膛,其中一把正中心口。
血一滴一滴落下,男人倒在地上。
原来杀人是这么简单一件事,锋利冰冷的剑刃刺进血肉再容易不过,程瑾松开剑,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一声痛呼拉回程瑾的思绪,她看着倒地的少年,急忙走了过去:“阿枫,你怎么样了?”
少年神情痛苦,却还是冲她笑了笑:“师姐,我没事。”
血从他嘴角流下,程瑾半抱着他,手为他擦拭脸上的血,她拿出身上的药,颤抖着手打开,倒出里面的药丸递到少年唇边:“阿枫,快吃药,吃过药就不疼了。”
“嗯,师姐。”少年顺从地吃下药,又拿起剑,用力撑起身体:“师姐,我们快去救其他人”
“阿枫,你身上有伤,先在这等着,我自己去。”程瑾把阿枫扶到树后,又搬过几盆草挡在他周围。
“不,师姐,我也要去!”
“阿枫,你听话,我一定会回来的。”
“好,师姐,我就在这……等着。”
听到阿枫的回答,程瑾温柔笑了笑,提起剑走了。
阿枫靠着树,沉重的眼皮一眨一眨,静静看着程瑾离开的地方,最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白烟越浓,身体像是失力一般浑身瘫软,半点武力也使不出,程瑾强撑着意识继续向前,她还要去救其他人,还有师父和师兄……无论如何也不能倒下。
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哨声,像是传递某种消息,程瑾在阴影处一躲,暗自屏住呼吸。
十几道黑色的身影从她方才所走的道路飞奔而去,动作整齐迅疾。
那个方向——程瑾大惊,猛地站起,他们去的地方是师父的住所,师父……程瑾急忙追去。
数十名蒙面人守在门外,房内燃着暖黄的烛光,房门紧闭,窗户上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人用刀指着对面的人,刀尖指着他的咽喉。
被指着的身影……是师父!
程瑾瞳孔一缩,握紧剑就要冲过去,身后却有一人突然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带到旁边的木丛里。
淡淡的檀香萦绕在鼻尖,程瑾顿时冷静下来,默默收回了曲起的手肘。
“小瑾,不要冲动。”苏离松开手在程瑾身旁蹲下,察觉到程瑾的虚弱无力苏离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丸药喂程瑾吃下。
“师兄,我们快去救师父。”程瑾用力抓着苏离的衣衫。
门外的十几名护卫如影子般将房屋围的水泄不通。
屋内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苏离看着前方,眼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刀光,又转瞬即逝,悲痛,懊悔,愤怒,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闪现,他开口,语气沉重挣扎:“小瑾,来不及了……”
程瑾回头看去——映着昏黄烛光的窗上,狠厉的刀影划下,疯狂的砍杀紧接踵而来,从右肩到左腹,左肩到右腹……
滚烫的鲜血溅在窗棂,像冷的彻骨的冰水,狠狠浇灌在程瑾心上。
程瑾瞪大了眼睛,泪水汩汩流下:师父……师父……
用力握紧剑柄,打算与这些刽子手拼个你死我活,一只手压下了她手中的剑:“小瑾,不要冲动。”
这是苏离第二次对她说这句话,声音很轻,目光却是严肃的,程瑾看着他,心中一疼,她这才发现师兄面色白的可怕,就像他身上的白衣,苍白无色。
她才记起,师兄刚为师父换过血,这几日奔波劳心,他已经好几日不曾好好休息过了。
苏离曲起手指,轻柔地擦去程瑾脸上的泪,轻声道:“小瑾,好好活着。”
“师兄,你要……”做什么?话未说完,苏离忽然神色一变,将程瑾猛地推开了。一把利剑擦着程瑾耳垂刺来。苏离拿起剑低声嘱咐:“小瑾,快走!”
之后便冲出和黑衣人厮杀在一起。
打斗声吸引来了其他人,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白色的身影被黑影淹没。
程瑾咬紧牙,握着剑冲进了黑影的包围,她才不要一个人逃,要生便一起生,死就一起死,只要她活着她及一定会报仇,还不如趁现在仇人就在面前,凭剑定生死,以死解冤戈。
一脚踢开了苏离背后准备偷袭的人,程瑾站在苏离身后,坚定道:“师兄,我陪你一起。”
“小瑾,你快走!”苏离挥剑,挡下一连串的攻击,反手一剑划过一人脖颈
“不,要走就一起走,要留下就一起留下。”
几个黑衣人接连倒在地上,房门近在眼前,很快就能冲破蒙面人的拦截,杀了里面的恶人,救出师父。
又一名蒙面人倒下,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苏离手中的剑比程瑾更快一步击出,一剑落下,鲜血喷涌出来,最后一名蒙面人倒在地上。
两人正要走进房间时,突然响起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两只箭紧逼而来,紧随之后的是几十个黑衣人。
“小瑾,小心!”苏离挥剑挡掉射向程瑾的那支箭,另一支正中他的手臂,深深地扎入半支,让他不禁后退几步,右手的剑落在地上。
又是一道破空声,苏离面色一惊,想要去挡却再也来不及。
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扑向程瑾,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箭矢射入那人的心口。
“韦昉!”看清替自己挡箭的人,程瑾大声喊道。
韦昉轻轻笑了笑:“师姐,你没事真好……”
“韦昉,你怎么那么傻,白白替我挡箭。”
韦昉只是笑,努力抬起手为程瑾擦掉了眼泪:“师姐,不要哭,我还是喜欢那个……无忧无虑的师姐,总爱闯祸,捉弄我……”
那个只会躲起来默默流泪,沉默孤僻的师姐……他再也不想看到了。
他弯起嘴角,轻声道:“师姐,你笑一笑,能帮上师……师姐,我……真的很开心。”韦昉眼睛越来越沉,他低声喃喃:“师姐,我好困,我想睡一会儿。”
“韦昉,你别睡,你不能睡,我以后再也……再也不会欺负你了,我会保护你,会照顾你,会……”声音戛然而止,怀抱中,那个人再无动静。
“不,韦昉,你醒醒!醒醒!”程瑾拼命摇晃着韦昉,可除了嘴角残余的那抹笑容,再无任何反应。
苏离左手握剑护在程瑾周围,抵挡黑衣人的攻击。
“小瑾,快起来!”苏离喝道,他一脚扫起地上的尘土,趁黑衣人视线模糊时,抓着程瑾的衣领带着她离开。
苏离施轻功带着程瑾来到山下,身后的黑衣人被暂时甩开,不远处停着数匹马。
天色昏沉黯淡,两人相立而站夜风吹动起两人的头发,发尾在空中飞舞交缠。
苏离抓着程瑾的手,将她拉到面前温柔地望着她,眼眸如星倒映着她的影子:“小瑾,一会我引开敌人,你先走。”
程瑾擦干泪,神色异常坚定:“不,师兄,我不走!”
苏离轻轻一笑,像曾经无数次那样,揉了揉程瑾的头发:“听话,小瑾。”
身后风声呼啸,草木摇动,凌空的几道黑影飞速赶来。
苏离笑着,声音温润依旧:“小瑾,相信我,我会去找你的。”
程瑾神色坚定,没有丝毫动摇,可来不及等她开口,苏离的手指朝她身上一点,已经封住了她的穴道。
“小瑾,好好活着!”
苏离把她放到马背上,缰绳紧紧缠在她手上,接着将手中的剑用力刺向马背,马儿吃痛,扬起马蹄发了疯般向前奔去。
看了程瑾最后一眼,苏离提剑折了回去,后背的剑伤完整地暴露出来,鲜红刺目,十几个黑衣人将他层层围住。
月下的承诺犹在耳边,他握着她的手,温柔地笑着:相信我,我会去找你的。
数把长长的尖刀刺进苏离的身体,鲜血四溅。
骗子,大骗子!
接连不断的泪从眼中冒出,落在地上,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包括那片刺目的鲜红。
“师兄!”程瑾想大声呼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动弹不得,只能任骑着的马将她带离越来越远。
耸立如云的天玄山在身后渐渐模糊,身后的一切都脱离视线时,程瑾彻底失去意识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