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千影阁内,吴仇跪在地上静静听着帘后男子的吩咐,听清命令后,吴仇顾不得身份当即站了起来,脸上的伤疤显得狰狞而可怖。

“什么?竟然还要再等两日?阁主,密图在手,冷安也身中剧毒昏迷不醒,天玄山想必早已阵脚大乱,群龙无首,我们为什么还要再等两日?趁此机会将他们一举灭,永绝后患岂不痛快?”

成年累月在心中累积的仇恨,噬骨啖肉,日夜折磨着他,刀剑已经染血,尝到复仇的快意后,哪怕只有短短的两日他也觉得度日如年。

帘后,一道冰冷的目光射了过来,声音漠然冷寂:“一切都是公子的命令,我们听命便好。”

公子,公子,冷安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他实在没想到当初阁主丢给他令牌和小像,让他联系的那个潜伏在天玄山上的内应就是公子,可身娇玉贵的公子竟然不顾安危,不计后果地潜藏在天玄山,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目的。

那日在他重伤冷安后抽身离开便罢了,如今无故又要拖延两日,他实在弄不懂公子究竟是怎么想的。可不忿归不忿,他也不能真的违抗命令,毕竟当初选择和这群人为伍后,就没有了退路,他纵然不怕死,可那些豁出性命拼死跟着他的兄弟他不能不管不顾。

两日便两日吧,冷安的命他要定了,就再让他苟延残喘多活两日。

*

幽州城,客栈一间靠窗的房间内,一人倚在窗边伸手拂开疏密的林叶向下方的街道看去,他容貌平平,眼角处还有几颗麻子,一张面容丢在人群中恐怕第二眼再也找不出,身上穿着最是寻常的丝麻衣衫,这样的人明明是再普通不过,可他随意倚靠在窗边,风姿出尘飘逸,让人莫名移不开视线。

一个瓷杯被人从身侧掷来,杯子失重倾斜里面的水全部洒在了空中,男子在墙壁上借力一踩,长臂一揽便将杯子勾了回来,他中指和食指并起捏着杯子,手腕灵活翻转,不过片刻泼洒出来的水已经尽数落在了杯中。

“慢了慢了!”一道男声叫道,说着他捻起一粒花生抛向空中,又张嘴稳稳接住了。

“凤倾啊凤倾,你这几日究竟在想什么?怎么心不在焉的?”叶三嚼着花生,好奇地问道。

“还不是因为你,若不是你成事不足,我和凤倾会从都城大老远的来这吗?真是不该救你,再让你去鬼牢尝尝滋味。”没等凤倾回答,桌前的紫衣女子便毫不客气答道,一双美眸冷冷睨了他一眼。

听见此话叶三急忙端正了身形,应和道:“是是是,两位大恩人对我恩重如山,小的一定会铭记你们的大恩大德,日后必当结草衔环,当牛做马回报。”

“贫嘴。”紫衣女子笑了起来,这一笑如繁花盛放,异常美丽。

叶三笑嘻嘻回应,将手中把玩着的杯盏满上后喝了个干净。

“人来了。”窗边男子神色一肃,紧紧盯着街上的一顶方轿,闻言,屋内另外两人也急忙跃到窗边。

奢靡华丽的轿子在街上无比显眼,两旁跟着两列持棍握棒的护院,街上的人看到轿子像看到了瘟神一般忙忙避了开,在商贩摊前挑选钗环的妙龄女子吓得花容失色,顾不得手中千挑万选才捡出的称心配饰,丢下就转身慌忙逃开,领着**孩童的妇人宽大的衣袖将孩子的脸一遮,也带着孩子沿着墙根疾步离开。

轿子在一间狭窄的巷口停下,一个穿着紫衣的男人从轿中走了出来,男人身量宽广,步子却敏捷轻巧,几步便消失在巷子里,四道如形如鬼魅的影子如影随形跟着他。轿子两侧的护院握紧了棍棒牢牢守着巷口。

巷口内是一家卖艺的艺馆,无论男女皆可在台上献技,台下观者若是觉得好可投掷一二赏钱,若是觉得不好,只要不破口大骂,动手伤人也无伤大雅。只是,明面上是卖艺,暗地里暗通款曲,以身相卖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么大阵仗,也不知下了多少本钱!”叶三向窗外看了一眼,啧啧叹道。

窗前的男子皱眉,那些护院虽穿着普通,手上也只拿着棍棒,可他们看起来可不只是会些拳脚功夫的打手,看来经过叶三上次行刺后李隶更为警惕了。

“这下可怎么办才好?”紫衣女子神色略带愁容。

叶三黑白分明的眼珠圆溜溜转着,看看窗外,目光又在紫衣女子身上上下打量,突然啊了一声,眼中闪过精亮的光,凤倾和紫衣女子一同看向他。

叶三转身深情款款地看着紫衣女子,眼中满是倾羡濡慕:“幽怜,我今日才发现,原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就在我身边,往日我真是瞎了眼,错把珍珠当鱼目,错把宝玉当顽石……”

幽怜浑身打了个冷颤,急忙退远他三步:“你有话就直说,用不着如此拐弯抹角。”

叶三嘿嘿一笑,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幽怜,你长得如此美,不如略略施展美人计,引人入瓮?”

“又或者——”叶三目光落在凤倾身上,带着一抹坏笑 :“凤倾以真容示人,施展美男计与李隶相交,待他对你十分信任时再一举杀之!”

闻言,凤倾挑眉看他,幽若深潭的眸光夹杂了一丝笑意。

幽怜倒是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厉色道:“叶三,你胡说什么呢?”凤倾自十二岁那年便整日带着人皮面具以假面示人,外出做任务时更是要加以伪装,他的真容阁中上下怕是没有人见过,唯有她,曾在三年前误打误撞窥见……她一直以为凤倾不愿以真容示人另有隐情,如今叶三直言指出,幽怜却怕刺中凤倾心底的心事。

凤倾却神色未变,看着叶三笑道:“叶三,只怕你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如此怂恿我与幽怜,怕是自上次与他一别,你牵肠挂肚,想与故人叙旧却又找不到借口罢了。”

叶三被凤倾的话呛的一口水喷了出来,他神色嫌恶又深恶痛绝,严词指摘道:“那个李隶奸淫掳掠,欺男霸女,杀人放火等事无所不为,谁牵挂他!只恨我技不如人,败于他手,否则等他死了我也要多刺几刀,杀了这种人也算我们行侠仗义为民除害了。”

叶三看着巷口的护卫将想进去的人都拦了下来,顿时垂头丧气:“四处被围的水泄不通,连接近他也是问题更别提杀了他了……”

“未必就没有办法。”凤倾看着巷口握着锦袋被搜身后放进去的一人,眯起了眼睛。

叶三也眼睛一亮,看着进去的男子衣衫飘飘,身子挺拔,刚歇下去的心思又迅速复燃,不死心地看着凤倾,热切道:“凤倾,其实,你真的可以去试试!”

这个李隶风流好色,男女通吃,对一切美丽的东西痴迷不已,他上次行刺就是在一间小馆内,彼时李隶正狎弄一名小馆,他脚踩在凳子上,手中拎着酒壶,将那个小馆逼的双目通红仰面倒在桌上,非要灌他酒喝,他握剑杀出时,小馆看他的眼睛流下了激动的泪,如望佛陀。凭借凤倾的本事,只要能靠近李隶,杀他易如反掌。

对于他的话,凤倾和幽怜皆是不答,一起在阁中长大,几次出生入死,他们太了解叶三了,让他去杀人可以,但若让他出主意他脑袋就是一团浆糊,想出的办法一个比一个离谱。

“咦,怎么回事?”叶三看到巷口被拦下的比上一个明显更加英俊潇洒,身形挺拔的人,皱眉困惑。

之后又来了两人,一人的打扮像是小厮仆从,寸步不离地搀着身旁的人。至于那名男子,身后背着一个方方长长的东西,手握一根竹仗敲击在地面缓缓前行。

叶三泄气般坐在木椅上:“真是个怪人,丑的赶出去我倒能理解,怎么容貌更加俊俏也拦在外面了?”

“不一样的。”凤倾淡淡道:“那人身上带着琴,前面放进去那人身上带着箫。”

琴、箫,唯一的共同点即是都带了乐器。

想到此叶三猛地坐起:“啊,我想起来了,这个李隶是个音痴,收集了无数珍贵乐器,还时常到艺馆听人弹奏乐曲。”

“你怎么不早说?”幽怜睨了他一眼,无奈又恼怒。

叶三摸了摸鼻子,无辜道:“我没想起来啊,用美人计多好,古往今来多少仁人谋士都是用美人完成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而且咱们又不是找不到武功高强的美人……”

幽怜毫不客气地讥讽:“只会利用女人,你可真算是男子汉大丈夫!”

叶三小声反驳道:“美人也不单指女子啊,男子也可以很美嘛……”

两人正在说话时,一人被人从巷口狠狠丢了出来,正是先前那名带箫的男子,他摔倒在地上,手中的锦袋掉在身旁发出一声脆响。

走出来的少年盛气凌人,俯视着地面倒下的人:“快滚,这点雕虫小技也想来此卖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家少爷非貌美之人不见,非仙乐雅音不听,连这点也不打听清楚就来,若是惹我家少爷不高兴了,一定一剑劈了你!”

少年冷哼一声走了,让出一条道的巷口被护卫占据,再度把入口围的严严实实。

等了一刻钟,方才进去的盲眼琴师也没有出来。

三人又在房间内等了一会儿,待天色暗下,凤倾道:“走吧,我们去看个究竟。”

艺馆名为春风馆,前后共有两个门,皆有护卫把守。

路过巷口,便听到里面有悠悠琴声传来,琴声悠然自如,如倦鸟脱林有返璞归真恬然淡泊之意,让人的心不觉间疏远繁尘名利摆脱世间诸般烦恼,心境倏然清明旷达,凤倾忍不住驻足听了片刻,守在门口的人便迅速驱赶:“你在这干什么、快走快走,冲撞到我家少爷当心你的小命。”

凤倾歉意一笑,独自走开了。

一沓杯碟从春风馆二楼掷出,摔得稀碎,紧接着又传来桌椅木柜轰然倒塌的声音,紫衣男子把剑横在掌柜的脖颈,怒喝威胁道:“我再问一遍,你交不交人?”

掌柜的拼命向后仰身,只盼再离那剑刃再远几分,可他远一分,那剑便又逼近一分,他急的脸皱在一起快哭了出来:“李公子,哪里是我不交人?是那琴师不可能跟你走,我又有什么办法?求李公子开开嗯,放过我吧。”

李隶依旧横着剑,却道:“当然怪你,若不是你给他容身之所,他流离在外居无庇所、食不果腹自然会随我回去,为我一人所用!”

掌柜的小心翼翼道:“那李公子不如再去问问琴师的想法?”

李隶收回剑,冷声道:“自然要问。”

话音刚落,便见有人扶着一用竹仗探路的人从木梯上走了下来,竹仗与地面相击,笃笃笃的敲击声像敲在人心头。

“李公子。”白衣琴师站定原地,声如琴音,温润平和,不卑不亢。

“白先生,李隶诚心邀您去我府上做我一人的琴师,金银财宝、珍馐美肴、珍奇乐器必当如数奉上,你愿还是不愿?”

“承蒙李公子错爱,做您的琴师白琴实在愧不敢当,金银珠宝、珍馐美肴、珍奇乐器固然很好,只是在白琴看来琴音本就是抒人心曲,为人解忧所用,白琴只愿闻遍这天下间至真至善至美之曲,为人排忧解烦,至于别的白琴一概未曾想过。”

李隶身边的少年怒道:“我们家少爷看上你是你的荣幸,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说完他上前欲把琴师绑起来,却被李隶一声喝住。

李隶笑了几声,仿若混不在意,他凑近望着琴师一字一句说的轻松:“既然先生不愿意随我回去便罢了,若我想听琴了再来便是。”

白琴微微弯身,感激道:“多谢李公子谅解,李公子若想听琴白琴随时在此恭候。”

“我们走。”李隶甩开衣袖,转身大步离开。

见李隶离开,附近围着看热闹的人还暗暗叫怪,难道李隶转了性子,怎么这么简单就离开了?

凤倾三人隐在暗处,将所有一切尽收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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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笼
连载中饮冰凉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