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从监牢离开后,程瑾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冷安的院子,她缓缓推开门,看到依旧躺在床上的师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师父的脸色好像更差了,苏离闭着眼倚靠在床头睡着了,就算在梦中他也是皱着眉,被数不尽的忧虑愁苦困扰着。

明明不久前还不是这样的……程瑾眼睛一酸,在眼泪流出前拼命止住了,她拿了一件衣衫轻手轻脚地为苏离盖上。

尽管动作很轻,苏离还是醒了。

看到程瑾,他唇角微弯,轻轻笑了笑:“小瑾,你回来了啊。”

“我竟然睡着了。”他扶额,笑容中又带着苦涩。

“师兄,对不起,你好不容易才休息一会儿,我还把你吵醒了。”程瑾歉疚地低下头。

“小瑾,我本来就要守着师父的,幸好现在醒来了。”苏离的语气依旧温柔。

可看着苏离憔悴的笑容,程瑾的泪流的汹涌:“对不起,师兄,对不起……”

“小瑾,你怎么了?”苏离扶着程瑾手腕,关切万分。

“师兄,我没有找到药,药房为什么没有解毒的药了?”

苏离掩下眸,声音低沉失落:“小瑾,师父中了好几种剧毒,就算有药也根本没用的。”

程瑾抓着苏离的手臂,泪水涟涟:“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师父死吗?

晶莹的泪落在苏离指尖,灼热又滚烫,苏离道:“凶手手里可能有解药,小瑾,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师父的。”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毅,让人不自觉心安神定,擦去眼角的泪,程瑾点点头:“嗯,师兄,我相信你。”

看着面前晶亮的眸子,苏离目光微闪,错开了视线,可是,这个世界上不是很多事都能随心所愿的,每个人都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刻,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视线落在程瑾衣摆上,苏离眉头皱得更深,神色也十分严肃:“小瑾,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程瑾低下头,这才发现蓝色的衣摆上染了大片血迹,心道:一定是方才在牢房里沾上的。

想起莫轻寒此刻的情状,程瑾忍不住开口:“师兄,我方才去了牢房见了莫轻寒,有人对他施刑,他受了很重的伤。师兄,是他和别人勾结,害了师父和其他人吗?”

“可是,莫轻寒和我们一起长大,他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呢?”

她回想起那个雨天失足摔下山崖,脚腕淤血红肿,却执拗倔强,不肯让别人帮忙的孩子;那个第一次拿剑,脚下打滑,宁可被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忍划伤别人的孩子;那个寒天雪地,在冰冷的山洞中被冻得浑身僵硬,沉默麻木地等待救援的孩子;那个为受伤的野兔包扎伤口的孩子;那个在深夜里爬起来为几个饿的睡不着的孩子煮面的人;那个走路会特意绕开,不忍打扰花瓣上采蜜蝴蝶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伤害对他恩重如山的师父呢?怎么会残害那些亲如家人的同门呢?

程瑾望着苏离,她以为苏离会告诉她:他也不相信莫轻寒会做这样的事,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可苏离只是沉声道:“小瑾,人心叵测,一个人,你哪怕朝夕和他相处在一起,你也可能不了解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他低垂的眸忽然抬起,眼中闪过一道黝亮的光,迅疾如电,那道光,忽然让程瑾觉得陌生、恐惧,好像他背负的与经历的是她永远也无法探知和承担的东西。

可是……

程瑾向后退了一步:“但是,师兄,一个人活着必然会有他存在的痕迹,无论怎么伪装,他真实的本性也无法隐藏的了无痕迹。”

眼前浮现那双真挚关切的灿亮双眸,倒映着掌心那只灰色的折翼幼鸟……

她一定会找出证据抓住真正的凶手为师父和其他人报仇。

“小瑾……”

苏离沉默,小瑾一直住在山上和其他人生活在一起,性子单纯率真,可他现在不知道她这样的性格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程瑾蹲在床边为冷安整理额前的乱发,小心地喂他喝水,耐心专注又认真。

苏离静静看着他们,神色复杂,他没有告诉小瑾的是,这次的事恐怕只是一个开始,天玄山上努力维持了二十年的平静生活终是被打破了。

周木横回房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心里心里越想越窝火,看着桌上被他搜罗来的各种刑具,再也忍不了,一下子翻身坐起,提剑冲了出去!

刚出门,就碰到了前来寻他的许屹,他手上也握着剑,剑刃已经出鞘,看到对方,都是一怔。

两人一拍即合,决定今夜定要狠狠折磨莫轻寒,逼他说出他幕后的凶手,然后再杀了他为师父和其他惨死的人报仇。

夜深人静时,四周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一扇门被人缓缓推开一条缝隙,一人探头观察见四周无人后悄悄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人,背上背着硕大的包裹。

“师兄,我们真的要把这些都带过去吗?”许屹问道。

“当然,这些都是我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来的,这些阴残恶毒的刑具自然要用到阴险恶毒之人身上。”周木横答道。

两人一同沿着小径向那座废弃已久的院落走去。

荒草瑟瑟,树影幢幢,粗壮细密的枝干犹如滔天的鬼手,将一切紧密遮挡,荒凉的庭院坐落其中,更添了几分可怖的气息。

许屹看着四周粗壮的树木,咽了咽口水,吞吐道:“师兄,你有没有感觉四周好像有人?”

周木横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了一番,安慰道:“哪里有其他人,除了我们唯一一个人不是在屋里被锁着吗,他手筋被挑,双腿又受了伤,任他有通天的本领也逃不出去。”

听周木横这样说,许屹的心才定下几分。

推开门,莫轻寒果然还在木柱上绑着,他的手腕变得青紫,无力地垂了下来,几日滴水未进,他的双唇干裂出血,脸色也越发苍白,听见声音,他抬眸看向门口。

“呵~”看到两人,他反常勾起唇角,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死到临头还这么嘴硬!”

当啷一声,许屹把身上的包袱放在地上,里面的刑具全部露了出来。

莫轻寒只淡淡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莫轻寒,你若老实交代出主谋,我们可以饶你一命,从今往后离天玄山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莫轻寒唇角笑意更深,他仰头靠在木柱上,又笑着伏下头来,声音嘶哑无比:“恐怕,并不能如你所愿……”

“既然你自己找死,那么就别怪我们!”

“除了你这个祸害,日后也不知会少多少麻烦!”

周木横拿起一把铁棍,向着莫轻寒走去,棍柄光滑平整,铁刃上却扎满了锋利尖锐的细锥,铁棍在莫轻寒胸口的位置停下。

他握紧了棍柄,直直盯着莫轻寒的眼睛:“莫轻寒,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

莫轻寒突然靠近他,望着他的眼睛,轻嗤一声:“没机会的该是你们才对。”

不知何处射出的两枚银针,正中周木横和许屹的脑后,两人动作一顿,直直摔倒下去,扎满细锥的铁棍落在地上。

……

*

千影阁,房间燃着通明的烛火,一黑衣男子埋头跪在地上,无论如何也不敢起身。

杯子被人从珠帘后狠狠砸了出来,碎片四溅,刺入黑衣人身上。

珠帘后男子的声音压抑着滔天怒火:“我命你将公子带回来,公子呢?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阁主,属下……属下无能,实在是……是公子他自己不愿回来,属下实在是劝不回来啊。”

珠帘后男子重重吐了口气:“罢了,这次本阁主不追究了,你自己去鬼牢领罚吧。”

听到鬼牢,黑衣人面色一变,身子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你待在这是想本阁主亲自送你去吗?”

黑衣人面色惊恐:“不……不……,是,阁主,属下这就去。”

黑衣人走后,珠帘后的男子又沉声命令道:“来人,让风影带人去公子身边,对公子的一切要求务必要听从,全力协助公子。”

黑衣人垂首领命:“是,阁主。”

*

夜色笼罩已经安寂下的天玄山被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唤醒,火光将黑夜照的通明,纷乱的脚步声四处奔走。

“怎么了?发什么什么事了?”程瑾披起一件衣服开了门,拦住一个举着火把脚步匆匆的弟子。

“师姐,莫轻寒打伤周师兄和许师弟后逃跑了。”

“轻寒,他逃走了?……”程瑾喃喃自问,眼中满是震惊。

“不知是否有外敌潜入,二师兄命我们严加防守,四处巡视,并尽快找到莫轻寒带回来。”

收起心中的惊讶,程瑾很快道:“好,那你快去,等一会我和你们一起。”

“好,师姐。”年轻的弟子点点头,很快离开了。

程瑾回了房间,关上门,方走了两步就浑身一僵,屋内半掩的窗被关上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

她很快回过神,悄声走到桌前慢慢拿起剑。

长剑出鞘,程瑾握着剑柄向窗幔掩映的黑暗处逼近,越靠近窗户血腥味就越重,一道黑影倚在窗台边瑟瑟发抖,蓝色的纱幔轻轻晃动。

没有多余的犹豫,程瑾握紧剑便刺了过去,剑被人用力握住,粘稠的鲜血落在地上,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眸子直直望着她:“师姐……”声音嘶哑难听,虚弱无力。

“轻寒,是你吗?”

剑刃被人缓缓松开,程瑾上前几步想看清楚,却见那道黑影脱力般倒在地上,窗前微弱的月光在他脸上一闪即逝,照亮了少年的眉眼。

“轻寒!”程瑾丢掉剑急忙去扶他,却被一起拖累摔到在地上。

他紧闭着眼,一动不动,程瑾托着他后背的手心粘稠一片,狭窄的空间四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窗外,火光依旧明明灭灭,嘈杂匆忙的脚步声始终不曾停歇。

安静的房间内,响起一声轻轻的叹气声。

灯盏里的灯油燃了一半,昏黄的火光轻轻摇曳,房间内,莫轻寒缓缓睁开眼睛,他身上缠满了白布,手腕和喉间也都感觉到一阵清凉,还闻得到药草的香味。

他侧过头,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程瑾后,开心地笑了起来。程瑾的发落在床榻,滑落在莫轻寒手侧,他忍不住伸手轻轻碰触,长发柔软顺滑,他的目光也越发柔软亲切。只两下,程瑾却皱了眉,眼睫轻轻颤动,莫轻寒见状急忙收回了手。

程瑾睁开了眼睛,皱着眉叹了口气,她换了个姿势,准备继续睡,却对上莫轻寒的目光。

见他醒来,程瑾忙问道:“轻寒,你醒了?有没有那里不舒服?”

莫轻寒摇摇头:“师姐,谢谢你救了我。”他挣扎着起身,看见床头摆放的男子衣衫时神情一愣,随即很快反应了过来,将衣服穿在了身上。见程瑾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莫轻寒脸色一红,不经意地侧过了身子,好在他的脸上苍白,即使红了脸也不甚明显,程瑾到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担忧地看着他,怕他动作太大不小心扯到伤口。

穿戴妥当后,莫轻寒定定望着程瑾:“师姐,无论你想如何处置我,我绝不会有怨言,我会听师姐的话。”

程瑾叹了口气:“轻寒,你醒了怎么没走呢?”她另外准备了干净的衣裳,还以为莫轻寒醒来会悄悄离开,可看他毫无防备地躺在床上,对她全然信任的模样,程瑾心中纠结万分,觉得莫轻寒还不如离开得好。

莫轻寒坚定地摇头:“是师姐你救了我,没经得师姐的允许前我是不会走的。就算师姐要把我交出去,我也绝无二话。”

“轻寒,若是我把你交出去,却不能保护好你呢?”程瑾皱眉轻叹。

莫轻寒目光坚定无比:“那就是我命该所归。”

“轻寒……”程瑾无奈叹气。

莫轻寒站起身,言辞恳切:“师姐,周师兄和许师弟想要杀我,我不得已才逃出来的,师姐,你……相信我吗?”

程瑾目光动容,柔声道:“轻寒,你别这样说,我并不愿你送死,木横和许屹只是情绪太过激烈,行事冲动,你不要怨他们。”

“我知道了,师姐。”见程瑾神色犹豫,莫轻寒低声应着,苍白的脸上虽笑着,笑容却异常惨淡,他的目光落在床边的剑上,走上前把剑捡了起来。

“师姐,我会回去的,请师姐先杀了我吧。师姐不可能时时刻刻看着我,杀一个人远比保护一个人容易,如果注定要死,我只愿死在师姐手里。”

莫轻寒把剑柄塞到程瑾手里,握着她持剑的手,将剑刃用力刺向自己心口。

程瑾睁大了眼睛,竭力止住刺下去的力道:“不,轻寒,不要这样。”

莫轻寒声音低沉失落,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既然总归要死,我情愿死在师姐手里。”

“不,轻寒,别这样。”

剑刃刺破衣衫,刺入皮肉,鲜血顺着剑尖落下。

“不要,轻寒……”程瑾又急又怕,却无力阻止手中的剑刃,只能眼睁睁看着莫轻寒衣服上的血越流越多。

“轻寒,不要这样……我放你走,你走吧!”

“师姐?”莫轻寒动作顿住,怔然地望着她。程瑾趁机把剑甩在了地上,一脚踢远了些,这些动作做完,她才暗中松了口气。

莫轻寒抬头,墨黑的眸光灿亮无比,眼底只映着程瑾一人:“师姐,你相信我吗?”

沉默无声而漫长,在莫轻寒忐忑万分的时刻,终于听到程瑾道:“我相信。”她的笑容温柔明丽,像春风般荡涤开所有的阴云,拂扫去人心头沉重的阴霾。

她不可能真的杀了莫轻寒,也不能眼睁睁看他送死,就像他说的一样,杀一个人有数千种法子,可护一人安然无恙却是不容易的,她和清寒总归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她眼中的莫轻寒善良睿智,虽然有时可能会任性耍些小脾气,但确实算得上是一个好人,万万不会做出忘恩负义之事的。

“轻寒……”程瑾耐心劝诫:“日后,你一定不能再如此冲动了,一切行事都要三思,知道了吗?”

莫轻寒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嗯,师姐,我知道的。”

山上巡视的弟子不少,程瑾带着莫轻寒避开其他人来到后山,后山一处平坦的峰丘上,四周密布的杂草灌木将人紧紧围绕,远处是层层的山峰,程瑾在四周观察了一圈,在地面上圆形碎石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用剑鞘将面前杂草拂开,冲着莫轻寒招手:“轻寒,快过来。”

遮挡拂开后,面前仍是茂密的杂草木丛,程瑾咬紧牙关并未解释,莫轻寒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将程瑾拉到他身后,沉声道:“师姐,让我来吧。”

约莫走了两丈远,面前的景象开阔清晰起来,陡峭的山峰侧面一条蜿蜒曲折的狭窄小道向下延伸。这条路是程瑾无意间发现的,可以直接通向山下,她本以后可以偷偷下山玩,却没想到能用在帮人逃跑上。

程瑾停下道:“轻寒,沿着这条路就能下山了,出口一侧也有一截灌木草,你离开后别忘了恢复原状,你路上小心,一定要多加保重。”

莫轻寒看着她满眼不舍:“师姐,你也是,千万要保重自己。”

离开前程瑾把身上的钱袋塞给了莫轻寒,看着手中的钱袋,莫轻寒突然感觉眼中酸涩无比,钱袋被他越抓越紧,看着消失在矮木丛的身影,他双唇翕动,无声唤道:“师姐……”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月上笼
连载中饮冰凉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