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章

洛水镇,程瑾请画师绘了阿水和小灯的画像,白日里她乔装打扮一番后就拿着画像到茶肆,酒楼,赌坊等人多热闹的场合打听,可一连两日,也没有得到一丁点消息。

这一日,程瑾失落地从酒楼走出,沮丧地垂下手中画像,一颗心越发沉重。

正打算离开时,视线不经意掠过一个蹲在墙角的乞丐,她怔怔望着,眼中忽然涌动起光亮的神采,曾听阿水说过,万万不要小瞧乞丐,天下乞丐是一家,有着最强大最灵通的消息网,说不定他们见过阿水和小灯呢……

程瑾走到哪乞丐身边,给了他几两银子,又给他看阿水和小灯的画像,那乞丐想了好一会儿,终于给出了让程瑾兴高采烈的回答,他说他几日前确实见过小灯阿水,当时他们两人向他问路,打听乐国城都曲乐,给他们指完路后,两人就走了。

听着这得来不易的线索,程瑾心情怀着几分复杂的激动,乐国城都,他们去那里做什么?莫非是去找安世仁吗?

可来往路途迢迢,他们两人又身无分文,是怎么去的曲乐?距离当日已经过去九天了,他们也许已经到了……程瑾心中思索再三,打定主意,在市集上买了一匹马,回客栈收拾好东西后便直奔曲乐。

如今好不容易得到和两人下落的线索,她一定要去那里看看。

回到客栈,她按照阿九离开前教她的方法留下了记号,告诉阿九自己要去的地方,阿九既然说让她等他,那他一定会回来找她的。

程瑾一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地赶路,等进了乐国城都曲乐已经是第三日午后。

阳光静静洒落大地,落在繁华热闹的街巷,毗邻错落的屋宇,让人觉得身上暖融融的。

程瑾带着阿九留给她的人皮面具,一身男装,长发高束,她拿着画像,入城后逢人便问,只道他前来曲乐投亲,寻找几日前意外走散的两个弟弟。

一路走来,街道上行人越来越多,所到之处也越来越繁华,一间阁楼巍峨耸立,富丽堂皇,占地极广,阁楼外垂下的红色纱幔随风飞舞,门口,守着两名虎背熊腰的男人,穿着薄纱,浓妆艳抹的姑娘们娇笑着将喝的醉醺醺的男子送出了门。

程瑾目光一转,下一瞬便看到了一个靠墙而坐,正在打哈欠的乞儿,他面前放了一个瓷碗。

没有犹豫,程瑾快步上前,给他看那两幅画像:“小兄弟,你有没有见过这两个人?”她急切问道。

“这两人……”少年拧眉,神思飘远,似乎在思考。

程瑾心中急切,神情也有些焦灼,她拿出一块碎银递给少年:“想到了吗?”

少年笑嘻嘻地收了银子,道:“这个人倒是见过,三日前还抢我包子呢!”

“至于这个嘛,倒是没有见过。”少年指着小灯的画像道。

“你是在哪遇到他的,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少年道:“三日前就在这条街上,他当街抢了我的包子,身上的衣服比我还破,脸也脏兮兮的,要不是这双贼兮兮的眼睛鬼才认的出。”

“至于现在在哪,我倒是不知道了……”

见程瑾瞬间失落下去的模样,少年颠了颠手中的银两,又慢悠悠道:“不过嘛,这附近几处都是我们丐帮兄弟常待的地方,你多在这四处转转说不定会遇到的。”

听了这话,程瑾一扫方才的失落,感激道:“小兄弟,多谢你了。”

第一次被人如此认真感激的少年一怔,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笑,大方摆手道:“不…不客气,下次如果还想找人尽管来这找……”我字还没说完,少年脸色瞬间惊恐,像见了鬼一样,把银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溜。

程瑾疑惑地扭头,看到两队带刀衙卫正往这走来,表情严肃,两眼不停搜寻,似乎在搜查什么可疑分子。

一名衙卫揪住路边一个喝的醉醺醺的老乞丐,嫌恶地踹了一脚,冲着身后的人道:“带回去关起来。”

热闹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小贩看到衙卫此等凶神恶煞的模样,齐齐噤声,身形都矮了半分,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两对衙卫锐利的视线落在周围人身上,毫不客气地从人群中揪出一个胡须花白凌乱,襟前葛衣打着补丁的老者,恶狠狠警告道:“以后出门把你的衣裳换了,不准再穿打补丁的衣裳,听到没有!”

老者脸色吓得青白,结巴道:“知……知道了……”

衙卫把他往地上狠狠一扔,恶声道:“快滚!”

老者双腿打颤,站了几次也没站起,衙卫欲走上前时,一人从身侧将他扶了起来:“你怎么样了?”声音低沉沙哑,辨不清音色。

“咳咳咳……多谢你啊年轻人。”

先前扔下老者的衙卫停下脚步,见对面的年轻男子扶着老人,一双明亮的眼中闪着利光,毫不畏惧地看着他,他下意识就扶住了腰侧的刀,视线自上而下扫过程瑾,见她一身干净整洁的褐色衣衫,长发也束得规规整整,实在找不到一点错处,又继续向前。

这之后,衙卫们又揪出三五人严加喝令,彻底离开了这里。

人一走,周围沉重的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程瑾听到有人抱怨道:“这衙门是怎么回事,怎么三天两日的搞这出?”

有知情的人悄声道:“不是有贵客来咱们乐国了吗,贵客住不惯皇宫,那些皇亲国戚便把贵客安置在了水华巷的府邸,这不忙着整肃街容街貌嘛,曲乐是咱们乐国都城,也是咱乐国最繁华的地方,总不能给外人看了笑话。”

……

听闻缘由,程瑾无声嗤笑,无论贫贵贱富都是乐国的子民,不去想法子做些实事,竟耗费心力在此等小事上,难道他们赶一赶人,关一关人就能让假的变成真,真的成了假?这等法子也不知是哪位位高权重的高官想出来的。

扶着的老人忽然痛呼一声,程瑾关切道:“老人家,你怎么了?是哪里摔疼了吗?”

老人佝偻着背,扶着自己的腰道:“没事没事,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年轻人,方才多谢你了。”说完他捡起背野菜的篓子,颤颤巍巍的走了。

程瑾看着那道佝偻的身影,眸色一暗,她几步追了上去,将荷袋塞给老人,道:“老人家,这些银子你拿着,若是还痛便去看大夫吧!”

“这,这怎么使得……”老人推拒道,说着就要把荷袋还给程瑾。

“老人家,你就拿着吧!”说完,她将荷袋塞到老人手里,再不顾老人的反应,快步离开了。

程瑾回到原来那乞儿待的地方,四处都没有找到他的身影,程瑾轻轻叹了口气,原本还想请他让他朋友帮忙留意的,如今看来,她只好一个人找了。

现在有了线索,阿水和小灯就在这里,她相信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他们的。

*

苑郊猎场,艳阳高照,四周群山环绕,披玄甲执剑戟的士兵牢牢把守着各处。

两匹骏马在林间奔驰,为首的一人白衣当先,手持劲弓,搭弓拉弦,寒光所指的地方是一只逃窜的小鹿,噌地一声,箭羽飞速向前,林间一声凄厉的长啸,小鹿倒在地上。

骑着红棕骏马的蓝衣男子拊掌大笑:“三殿下真是好箭法。”清俊的眸中满是亮色。

莫轻寒收起弓箭,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楚子盟,淡声道:“大殿下谬赞了,哪里比得上大殿下。”

随行的侍从已经把鹿抬了出来,鹿早已没了气息,致命的那箭一箭穿心,黑色的箭尾犹自轻颤,鹿身上还中有一箭,微微泛白的箭尾在阳光下闪着寒芒,那是楚子盟的箭。

楚子盟笑容一僵,随后很快恢复了自然,笑道:“三殿下莫要谦虚,这猎场还有去年初春我和三弟捕获的三只幼虎,想必已经长大,不如今日和三殿下比试比试,看谁能捉住那老虎?”

“好啊。”莫轻寒道,眼尾跃动着粲然的笑。

扬鞭喝马声响起,两匹马一前一后驶出,落在二人身后的侍卫也追了上来。

楚子盟握紧了缰绳,抬头看向前方的白色身影,深沉墨黑的眸更显幽暗,阳光下散射出一道寒芒。

……

之后的狩猎二人兵分两路,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老虎谁也没有猎到,楚子盟是压根没有遇到老虎,莫轻寒虽看到了老虎却根本无心狩猎,他甚至觉得那躺在高岩上懒洋洋晒太阳的老虎有几分可爱。

后来的一路,莫轻寒干脆只是驾马悠闲四逛,累了就下马靠在树边休息片刻,望着四周连绵的青山出神。他丝毫不担心在这会遇到危险,其一是他根本不信楚子盟有这个胆子,其二,便是风影早已潜藏在暗处,若有什么风吹草动他定会提前解决。

最后不出意外的楚子盟狩到的猎物最多,这样的结果似乎终于让他找回些面子,他来到莫轻寒面前,笑道:“天色已晚,本宫已经命人备下酒菜,不如三殿下随本宫一起小酌几杯。”

莫轻寒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唇角含笑道:“好啊。”

楚子盟带莫轻寒去的地方是乐国有名的酒楼飘香楼,意为饭菜飘香,酒也飘香,让人准备的酒是乐国有名的十里醉,传闻喝此酒者能醉上三天三夜。

莫轻寒端起杯子,默默饮完一杯,心道这酒对他是没有用的,他来此后每遇款待都是喝的这种酒,可都没有真正醉过。

两人坐在飘香阁的三楼,对面是一个三层高的阁楼,第三层外是一个宽阔的展台,不过现在都暗着。

楚子盟见莫轻寒似乎对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挑唇一笑道:“三殿下初来我国,想必还未见过本国的舞乐,今夜本宫特地为三殿下准备了惊喜。”

他说着,挥手将人招来,在那人旁低声耳语了几句,那人很快离开了。

楚子盟笑看着莫轻寒,出言道:“请三殿下拭目以待,本宫有信心,今夜的表演必定会让三殿下难忘。”

“哦,是吗?”莫轻寒轻啜了一口酒水,轻笑道。

楚子盟但笑而不语。

片刻后,对面的阁楼上霎时亮了起来,璀璨如昼,数百盏灯烛将阁楼照的晶莹透亮,明莹琉璃散发着宝华般的七彩光芒,绚彩夺目,整座阁楼如映照在七彩绚丽的霞光之中,明明莹莹。

高台上,数百颗夜明珠摆在四周,蒙着面纱,身着七彩羽衣的舞女款款而出,盈盈腰肢不及一握,彩袖飞扬,如来自九天银河的神女,十二种乐器渐次响起,逶迤绮丽,宛转悠扬,乐声猝而变换,舞女踩着乐拍变换步调,婉,转,踏,踢,旋,撩……光影明暗,映照出舞女柔媚的身姿。

鼓声渐急,箫声渐默,倏然,九条彩色绸带自天而降,舞女们扬手轻挽,随着绸带飞舞旋转,九条彩袖在空中交结变幻,如花似梦。

阁楼下,乐国的百姓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久久回不过神来,不知谁传出一声惊呼,接着是如雷般的掌声和喝彩。

程瑾站在人群中,也怔怔看着这一舞,明灭的光影在她眼中变换,她轻轻吐了一口气。

今夜她本来因心乱想外出走走,不成想竟看到这惊鸿一舞,乐国果真不负其名,曲和舞都是一绝。

楚子盟看着莫轻寒专注的目光,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今日这一舞三殿下觉得如何?”

莫轻寒举杯饮下一口,嘴角轻嗤,语调却是郑重:“好,的确好极了。”

杯中酒水被他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他目光无意间向下一瞥,无意间的一眼,却像河水初封,被死死钉在原地,莫轻寒睁大双目,死死望着那道褐色的背影。

高台上,八名舞女甩袖相碰,最后一名舞女伸手挽起两条绸带,足尖轻点,轻而易举地跃到那彩袖之上,足尖快速旋转跃动,彩色的衣袖和绸带交错飞舞,如天女散花,施然然飘落,又一个转圈,舞女脸上的面纱倏然滑落,露出那张媚丽无双的倾城容颜。

人群中传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莫轻寒双手死死按着窗口,盯着楼下那道褐色的身影,高束的长发、飞舞的发丝,一寸一寸皆是那么熟悉。他双手下了狠力,用力按着窗,手上白玉扳指随着他的力道从手上脱落,直直从三楼坠下。

楚子盟带着了然的笑意看着莫轻寒的反应,道:“此女是我乐国有名的舞伶,若三殿下有意,本宫今夜便将此女送到三殿下府中。”

莫轻寒充耳未闻,转身便急忙下了楼。

楚子盟脸色僵了僵,看着那道如风般离去的身影,对身边的人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三殿下的玉扳指掉了吗?还不快去帮三殿下捡起来!”

“是,太子殿下。”说完便急忙去追莫轻寒了。

楚子盟看向对面高台上盈盈退下的舞女,暗自咬牙,不知是什么扳指这么重要,让冷钰这堂堂尧国三殿下如此失态。

一舞终了,带给程瑾的震撼还留在心中,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身打算离开。

莫轻寒一路疾奔下楼,冲入人群,急切的寻找着那道刻骨铭心的身影,心腔中的一颗心激动慌乱的几乎要跳出来,是师姐吗?她来这里了吗?

他急切地搜寻,终于看到了那道褐色的身影,以及在他转身时的喉结和那张陌生至极的脸。

莫轻寒脚步一顿,甚至慌不择路的后退了一步,这人是名男子?!他的步子和姿态无一不像男子……会是师姐吗?如此的相像,若真是易容,师姐的易容术有这么好吗?可师姐不是没有易容过,若这次也是师姐易容的呢?

心思百转间莫轻寒已做了决定,大步向前。

可人群拥挤,原本就因为这飞仙舞引来了无数围观的百姓,如今他不过片刻的犹豫,眨眼间方才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师姐……师姐……

莫轻寒冲入人群,慌乱地寻找着,可是没有,到处都没有……

人群声喧闹,莫轻寒置身在这熙熙攘攘间,犹如失了方向的孩子,心在流泪,巨大的失落与恐慌将他包围,他再一次弄丢了师姐……

跟随而来的侍卫涌入人群,护卫莫轻寒的安危,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贴身护卫,莫轻寒张了张嘴,正欲发令,可半晌后只是默默将喉间的话咽下,他已记不清方才那个人的面容了,一个不知面容的人该又该如何去找,又如何能找得到……

被楚子盟喝令下来捡扳指的人,小跑着从墙角跑了过来,小心地捧着那碎成几段的玉扳指,道:“三殿下,奴才找到扳指了,方才是溅落在墙角了。”

看着莫轻寒失落的神色,那奴才又小心补了一句话:“虽然碎了,但找名能工巧匠说不定能补好。”

莫轻寒抬眸看向那碎了的白玉扳指,犹如他此刻碎裂的心,他伸手将它们拂落在地,哑声道:“算了,已经没有用了。”

他落寞地转身离开,重新坐回座位上,只是整个人如失了魂魄一般。

楚子盟已经知道扳指碎了的事,见他的样子,再未提起送他舞女的事,宽慰道:“三殿下莫太过伤心,扳指只是死物,只要将送扳指之人的心意留在心中便可,本宫库房里有好几枚做工精美的扳指,改日让人送来供三殿下挑选。”

莫轻寒脸上连笑都没有,失魂落魄道:“那便多谢大殿下了。”

接下来楚子盟说的什么莫轻寒都没有在意,他自顾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酒入喉头,甘辣辛烈,饮完一壶又一壶,最后干脆让人直接送了酒坛来,最后莫轻寒站起来时,脚步都是轻飘飘的,眼前一道道重影在晃动,若不是楚子盟扶了他一把,他几乎就要摔倒在地。

楚子盟见他如此模样,急忙吩咐人送莫轻寒回府。

后面几章等我修好文以后一块发上来 ,晚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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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笼
连载中饮冰凉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