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程瑾醒来后,看着身侧空荡荡的位置,不禁皱眉,她迅速坐起,环顾四周,最后看到了端坐石桌前的阿九。
石桌上放着两套干净的衣衫,瓦罐热汤滚沸,散发着一股清郁的香气。
“阿九,你怎么起这么早?”程瑾道,视线落在阿九的腿上,目光隐含担忧,阿九腿上的伤还没好……
阿九笑道:“我的伤已经好了,今日我们便离开吧,也不知小灯和阿水怎么样了。”
听到阿九的话,程瑾沉默下来,小灯和阿水,这几日她确实担心他们,可听到阿九说他的伤好了,程瑾第一反应是不信,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好?
知道她心中所想,阿九迎上程瑾的目光,已经走来,步履款款,无声无息,和从前别无二致。
程瑾目光瞬间变得惊喜,她一把抓住阿九手臂,拉着他左转右转,反复查看:“阿九,是真的,你的伤真的好了,怎么好的这么快!”既惊又喜还叹。
阿九只是静静望她,沉声道:“从前受伤时我的伤也恢复的极快,或许是我的身体不同于旁人吧。”
阿九的血都能解百毒,或许他好得这么快是和他从前的经历有关吧,想到阿九曾平淡谈起的遭遇,程瑾心中泛起丝丝心疼。
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山洞时,程瑾又回头看了眼,目光留恋。
这么快就要离开了吗?
她轻叹,蝶羽般的长睫轻轻颤动,敛下眸中万千愁绪。
似乎总是这样,从她离开天玄山之后,每次到一个地方都只是暂居,过不了多久就又要离开,究竟什么时候她才会有一个真正意义的‘家’呢?
阿九并肩站在她身旁,久久侧目看着她,许久后才轻声道:“阿瑾,我们走吧!”
程瑾点头,跟在阿九身后,再未回头。
林中一片静谧,几日前打斗的痕迹以及死去的黑衣人消失的无影无踪,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身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却提醒着程瑾,发生过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察觉到身侧程瑾失落的情绪,阿九轻轻握住了程瑾的手,沉声安慰道:“别担心,小灯和阿水一定会没事的,我们也一定会很快找到他们的。”
程瑾点点头,掩下所有愁绪,朝阿九笑了笑:“嗯,我信。”
离开密林,两人来到安府,开门的是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奴,他说安世仁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也走了,留他一个人看府,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至于他们问的两人,之前确实来过,不过在知道世子不在府上后很快就走了,他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听到老奴的话,程瑾和阿九的心俱是一沉,走了……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会去哪里呢?
看着缓缓关上的朱红色府门,程瑾目光黯然,日光现在府门上两枚蹭光瓦亮的铜片上,有如两面铜镜,想到什么,程瑾眼睛一亮,抓住阿九手臂道:“官府!小灯和阿水说不定会去报官!”
阿九目光熠熠,显然是和程瑾想到了一处。
两人又急忙去了官府,值守的衙役告诉他们,五日前确实有人拿着安世子的信物求救,不过因为世子不在,又无法佐证信物真伪,所以并未听信那二人的说辞,将他们赶了出去,这之后那两人之后也不知所踪了。
听了这番话,程瑾阿九神色俱是一片肃重,求救无门,孤立无援,小灯和阿水又会去哪呢?
想到什么,程瑾双睫颤动,一脸担忧,莫非……莫非……是那些人,是他们抓走了阿水和小灯?
她惶惶目光向阿九看去,阿九已经明白她想的什么,他眸色暗沉,低声道:“未必就会是他们,阁主虽然生性无情,却鲜少伤及无辜,何况是两个尚未成人的孩子……”
“是吗?”程瑾喃喃,可不安的心到底是因阿九的话微微镇定了些。
无论此刻小灯和阿水在哪,只要他们平安就好,她只愿他们平安……程瑾无声低语,暗自祈祷。
两人在镇上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了下来,打定主意,确定阿水和小灯平安无事后就即刻离开。
至于确定两人安然无恙的法子,阿九说他有办法,程瑾信他,除了白日外出寻找两人的踪迹外,她也在安心等着阿九的消息。
阿九每日早出晚归,有一日更是到了深夜才回来,近三日未再安稳入睡的程瑾听到屋外的推门声,以及清浅熟悉的脚步声,心倏然安定,眼皮沉重,呼吸也渐渐沉重起来,不知为何,似乎只有等到阿九回来后她才能真正睡下。
另一间房内,身披寒露的俊秀男子面色沉凝,沉沉黑眸盯着手中的信封。
阁主的动作比他想象的快,在这间客栈住下后的次日,他外出时便遇到了阁主派出的人,之后便是一场恶战,将人引到郊外直至杀尽最后一人后他才收剑,半点发出信号的机会都没留给他们。
阁主定是派人到山崖下查看了,没有发现他们的尸骨这才生疑。
也不知他派出了多少人,似是不惜布下天罗地网也要抓住他们的架势,阿九遇到他们一次,很快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每一次他都费心把他们引远,再以迅雷之势杀了他们,未留一点后患。
第三次时,杀手跟着他来到郊外,没有人动手,他们只是静静与阿九对视,慎重而戒备,留给他一封信,很快离开。
临走前,最后离开的杀手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他说:凤倾,奉劝你一句,若你想救身边的人,务必尽快赴约,阁主的耐心有限。
信是阁主写的,似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又像是对他下的最后通牒。
他若回去,所犯一切既往不咎,派出的杀手悉数令回,如若不然,月末之时便是叶三和幽怜的死期。
叶三和幽怜,阁主拿他们二人威胁他,这两个和他一同长大,相依为命的朋友……
阿九独坐到深夜,蜡烛寸寸成灰,烛火枯瘦微弱,他沉凝的眼底是挣扎、是痛苦。
留下的结局他隐约可以窥见,叶三和幽怜尽死,穷尽不休的刺探,暗杀,奔波,逃亡,可若是离开,阁主不知又会使出何种手段,他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阿瑾。
手中信封越握越紧,他垂眸,掩住眸中无尽暗色,推门走了出去。他在程瑾门口停下,辗转犹豫多时,曲起的手指几次放下,他只深深向门内望了一眼,很快起身离开。
另一房间里,程瑾沉沉睡着,一切浑然不知。
阿九离去匆匆,出门时天尚未亮,屋门无声开了一角,半剪月光落在地上,阿九展开布包,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在桌上,他无声上前,望着床榻上程瑾安静沉睡的模样,满目的温柔。
之后他无声退了出去,轻声阖门,眸中的温柔褪去,再抬头是如墨般的冷厉。
*
程瑾一觉睡到天亮,昨夜她原本在房间等阿九回来,不知等了多久竟然睡了过去,阿九现在应该回来了吧,不知有没有带回小灯和阿水的消息呢?
程瑾穿好衣服下床就打算去阿九房间看看。
刚走了几步,路过木桌时,她又退了回来,皱眉看着木桌上的东西,这些是谁放在这里的,她明明记得的昨日还什么都没有。
她蹙眉一一扫视过桌面,上面放了几件衣服,两个木盒,一本书,一封信还有一叠银票和沉甸甸的银两。
程瑾把信拆开,一目十行扫过信纸,上面的内容言简意赅,一如阿九这个人,沉默寡言,静敏睿智。
阿九说他去救朋友,等把他们救出来就回来,木盒里留给她有防身的东西,让她随时带在身上,信的末尾写着简单的四字,大片的墨渍晕开,不知他提笔踟躇了多久才写下,他说:阿瑾,等我。
程瑾打开木盒,看到里面放了几张人皮面具,薄如蝉翼,和阿九脸上戴的那张一模一样,另一张木盒里放着一些朱环钗饰,阿九说这些都是暗器,信上有教给她使用的方法,而那本简短却精华的武功秘籍,阿九也叮嘱她好好修炼。
程瑾放下手中东西,快步出门,砰地推开隔壁房间,里面空空荡荡,早已人去楼空。
程瑾心中忽然有些难过,就像从窗隙灌入这房间的冷风,凉飕飕的,吹得她有些冷。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房间,看着阿九留在桌上的东西良久。
门外忽然又传来几声敲门声。
程瑾一惊,急忙回头看去,可眼中的光很快又黯淡下来,她听出了门外店小二的声音,程瑾开了门,看到店小二和他手上端着的食物,荤素间杂,有一碗粥和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将托盘放下后,他笑着道:“姑娘,今日的饭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不合的话我明日再换,还有这汤药你记得趁热喝。”
药是程瑾来此的那天疲劳过度晕倒后阿九请大夫给她开的药,已经一连喝了三日,今日应该是最后一副了。
程瑾点头感谢:“有劳你了。”
店小二一副憨厚老实的面相,他摸了摸头笑道:“姑娘该感谢也该感谢你相公,说起来你相公待你可真好,每日天还未亮就起床给你煎药,怕你觉得药苦,还特意采了新鲜的甜叶放在药里,就连你每日的餐食都是他到我们后厨嘱咐过的……”
听到小二的话,程瑾的脸霎时红了,她急忙解释道:“不,他不是……”
她声音太低,小二一时没有听到,只继续道:“姑娘,你今日感觉身体怎么样?这药今日就是最后一剂了,要不我再按方子为姑娘抓几剂来?。”
无心再解释,程瑾的心一下子沉寂下来:“不,不必了……”
小二走后,程瑾脑海中一直回想着他方才的那番话,她一直都不知阿九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程瑾视线扫过桌上那些东西,最终捡了一根刻着简约梨花纹的发簪,将长长的青丝挽起。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窗外刺目的光晕,低声喃喃:但愿他们平安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