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被阿九的笑恍了心神,程瑾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道:“阿九,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谁?他对你们做了什么?引魂曲又是什么呢?为什么你听到那曲子会那么痛?”

阿九静静望着程瑾,听她问出一连串的问题,看见她眼中藏也藏不住的担忧,他沉默片刻,解释道:“那个人是千影阁的阁主,掌控着阁中的数千杀手,每个杀手入阁前都会被喂一枚毒药,引魂曲是他控制和惩罚的手段,会让毒提前发作。”

对程瑾的问题,阿九一个个认真回答。

“那一定有解药吧?解药就在他手上对不对?”程瑾问道,双手不禁握紧,心里也紧张起来。

一定,一定要有解药才好。

若解药在他手上,他们可以想办法把解药抢过来,这要阿九就再也不会被那人控制了,再也不会看到阿九那般痛苦的模样。

阿九沉默着,在程瑾急切目光的催促下,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解药。”

是的,没有解药,所以不用再为我担忧,不必为了找解药跳进别人精心设计的陷阱,不要让我成为你前进脚步的绊脚石。

阿九清楚地看到,当他说完这句话时程瑾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被浓重的失望与悲伤填满。

他望着程瑾灰暗的眸,下意识抚上心口,心间某处温暖柔软的细流瞬间泛滥开来,温暖了他整个人。

他缓声道:“别担心,这药只会让人痛,不会死的。”

“是吗?”程瑾喃喃,她抬头,正好对阿九温柔的目光。

她分明记得苑殊说过如果痛到极致,最终会令人心碎而死。

在听到阿九的话时程瑾第一反应是阿九在骗自己,可对上阿九的目光时又不确定了。

那般比日月星河还要清澈明亮的目光,真的会骗她吗?

阿九目光不移地同程瑾对视,坦荡安然,直到程瑾先一步移开视线。

阿九移开目光,看着洞内投射进来逐渐消失的光线,开口问道:“阿瑾,我昏迷几日了?”

程瑾道:“两日了,阿九,你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现在还疼吗?”

阿九带着苍白的笑缓缓摇头:“我没事,已经不疼了。”

他目光转向程瑾,认真道:“阿瑾,多谢这几日你照顾我。”

程瑾道:“先不论你几次对我的救命之恩,我照顾你本就是应该的,况且我们是朋友吗,是朋友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对啊,我们是朋友……”阿九轻声道,他眉峰微挑,神色淡淡的,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暗咬的唇更显苍白。

阿九视线落在地面的余烬上,道:“阿瑾,我们今晚吃什么呢?”

程瑾突然一时怔住,对于阿九这转变迅速的对话,不过想到阿九已经将近三日未曾进食,她很快想通了,思索了一会儿,她也没想出来,索性问道:“阿九,你想吃什么呢?”

阿九微微一笑道:“午时那种汤可好?”

程瑾笑道:“阿九,你喜欢喝那种汤啊?”

见阿九点头,程瑾道:“若你喜欢自然是有的,想吃多少便又多少。”

她说着,站起身来,扭头冲阿九一笑道:“阿九,你等着,我这就去采野菜,给你煮汤。”

阿九静静望着她,轻声道:“好。”

程瑾很快出了山洞,等脚步声终于消失后,阿九再也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刺目通红……心脏猛地一缩,他紧紧抓着心口倒在地上,身体因疼痛而蜷缩在一起。

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像有千百只蚁虫在啃噬,钻心的痛楚。

阿九浑身发抖,手脚冰冷的厉害,额上源源不断冒着冷汗,他用力握着拳,忍受着这难捱的痛苦。

……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松开拳,露出掌心模糊的血肉,他已累的力竭,衣衫也湿了大片,紧紧贴着他的肌肤,他靠着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模糊的光线落入他眼中继而又陷入一片黑暗。

他到底是骗了阿瑾,当初入阁时阁主给他们下的并不是毒药,而是一种蛊——噬心蛊。

对那些通过选拔和试炼的人,用匕首一一划开他们的掌心,再把白色的蛊虫放到伤口上,蛊虫钻入皮肉,顺着血液爬到心脏,以心上的血肉为养料,寄居而生,噬心蛊每发作一次都会啃噬掉一部分心脏,直到心脏被啃噬完或者中蛊的人承受不了万虫噬咬的痛苦,自尽而死。

引魂曲能让蛊毒提前发作,更为活跃,每次蛊毒发作,中蛊之人会有将近半个月完全丧失武功的时期,这期间武功全失,内力被封,犹如废人。

他已经许久未尝过蛊毒发作的痛苦了,距离上两次蛊毒发作也已经十几年了,阁主当初说过,蛊毒发作十次便会暴毙而亡。

这一次是他第三次蛊毒发作,还剩下七次。

若没有解药,一个月发作一次,那他还有十个月的时间,十个月,他能帮阿瑾做完她想做的事吗?

阿九睁开眼,沉沉目光落在自己双腿上,他忍着疼靠着石岩强撑着坐起。

断了的双腿随着他的动作牵引出阵阵痛楚,阿九眉头紧锁,微微屈身,伸手按上自己的膝盖骨——只听咔嚓两声,他手间一用力,两条腿的断骨已经被他接上了。

宽大的裤脚随着他的动作向上翻卷,阿九拧眉看着他腿上大小不一,深深浅浅的划伤。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结痂了,上面盖着一层被血晕染的白粉,一看便知已经上过药了。

阿九神色平静,黑眸沉凝,只有微微舒展的眉头和眼中流淌的温柔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他扶着石壁,支撑着身体站起,双腿着地的瞬间,钻心的疼痛袭来,他脸色顷刻间苍白,重重摔在地上。

他咬紧牙,又扶着石壁站起,右腿方向前迈出了一小步,再次摔倒在地上,几次之后阿九额上已冒了一层冷汗,他皱眉看着自己使不上一点力的双腿,泄愤般用力拍向一侧的石壁。

他绝不能在此坐以待毙,若是阁主派人到崖底查看,很快就会知道他们没死,一定要在他再次派人找到这里前恢复过来。他还要好好保护阿瑾!

想起阁主看向阿瑾时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阿九暗惊,没想到,阁主竟然对阿瑾有如此大的敌意。

一定不能让阁主抓到阿瑾,一定不能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阿九扶着石壁,咬牙再度站起。

天色快暗的时候,程瑾提着满满当当的竹篮沿路返回,因为阿九说喜欢喝她煮的汤,程瑾特意采了许多野菜和野菇,心想这次一定要让阿九吃得饱饱的。

她心情愉悦,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快到洞口时忽然听到洞里传来扑通一声,似乎是什么摔落的声音。

程瑾心中一惊,阿九!莫非他出什么事了?!

程瑾加快脚步,快步走到洞内,看到里面的场景时,她不禁瞪大了双眼,只见阿九跌坐在地上,脸色苍白,额上冒着一层冷汗,他撑在地上似乎想要站起,两条腿却像软弱无骨一样,没有一点力气。

阿九竭力站起,很快又摔倒在地上。

程瑾怔怔地看着那个一次次坚持,强撑着站起的人,眼中一阵温热,泪水模糊了眼眶,也模糊了那道黑色的身影。

是她不好,竟然都没有发现阿九的腿受伤了,她自己没事,便以为阿九也安然无恙。

若是她能再细心一些,说不定就能早点发现,早些给他上药,程瑾这样想着,心中也隐约有些怒气,身体都这样了,竟然还在勉强自己,他想要尽早复原的心情她可以理解,但是也该顾虑自己的身体啊!

在阿九又一次像后跌倒时,一双柔软温暖的手及时在身后扶住了他:“阿九,小心!”

阿九一惊,转头便看见了眼眶通红的程瑾,在扶住阿九的那刻,程瑾心中的薄怒已经消失了,只余下满满的心疼。

“阿瑾!”阿九小心翼翼唤了一声,暗暗注视着程瑾的神色。

程瑾心疼的目光落在阿九腿上,道:“阿九,你的腿受伤了。”

“没事的。”阿九缓声道。

程瑾叹了口气,又是这样,一副平淡无谓的口吻安慰她说没事的。

身上受了两道剑伤告诉她没事,头痛欲裂,心口疼的快碎掉也告诉她没事,自小被喂了受人控制无解的毒药还告诉她没事,而现在,他的腿断了,他独自承受这痛苦,被她发现后依然告诉她说没事的……

程瑾眼眶酸涩,她认真打量着面前的阿九,这个除了面貌陌生其他一切却都异常熟悉的人。

他都不怕死、不怕疼的吗?

他跳下来的那一刻又在想些什么呢?

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她有什么地方值得他待她这么好呢?

阿九本不会受这么重的伤,都是为了保护她,那日风声呼啸,他们从上面跳下来的时候,以极快的速度下坠,与岩壁上凸出的石块重重撞击,可他只是紧紧护着她,安慰她别怕。

坚定的声音,仿佛任何锐器也不会令其改变。

看见程瑾流下的泪,阿九显而易见地慌了神:“阿瑾,别哭,我的伤真的没事,我以前受的伤比这还要严重许多,也都很快好了,这一次也一定会很快复原的。”

“嗯,我相信。”程瑾点点头,伸手扶住阿九让他躺下。

她给他盖上几件衣服,避免着凉,柔声叮嘱道:“阿九,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很快跑出山洞,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功夫,程瑾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把草药。

她把草药用石头捣碎后敷在阿九腿上,看见阿九望来的目光,程瑾解释道:“这种草药治疗断腿骨折类的伤最好了,以前我偷偷溜下山去玩,不小心扭到脚后师兄就是给我敷的这种药,两三日就能好。”

“嗯。”阿九轻声应了,淡淡垂眸,不知为何,程瑾只觉得阿九的声音有些沉寂。

敷好了药,程瑾让阿九先休息,自己则去生火煮汤,依旧是昨日的几种食材,可这次,程瑾看着瓦罐里一成不变的素汤,不禁叹了口气,若平时是这样便罢了,可阿九受了伤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怎么能整日吃这种淡而无味的食物呢!若是有飞鸟走兽游鱼之类的来煮汤就好了。

她看了眼阿九,视线无意间掠过身后的水潭又转回面前的火堆上,程瑾无奈叹气,继续搅拌着瓦罐里的素汤,防止糊底,突然她眼睛一亮——等等!鱼!这里水潭很大,水源似乎还是流动的,说不定真的有鱼呢。

想到此,程瑾十分高兴,整个人显得十分轻松。阿九看着程瑾愉悦的笑,也不禁弯起了唇角。

程瑾起了捉鱼的念头,很快便行动起来,在山洞时,她没事便喜欢在水潭边呆着,专注地盯着平静清澈的水面,约莫过了一日半,在程瑾坚持不懈的守株待兔下她终于在水里发现了一尾银色的游鱼,之后是两条,三条,整整三条!

银鱼从潭底暗处的石头旁逶迤游出,跃到水面,吐出了一圈水泡。

程瑾急忙抓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木棍,手上偏斜几分,用力朝水下刺去,银鱼一甩尾,灵活地躲了过去。

程瑾气恼地跺了下脚,握紧木棍,紧紧盯着那尾最大最肥的鱼,向潭水中走了几步,水没过她的脚踝,浸湿了她的裙摆。

在她专注地瞄准银鱼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一条水银色的水蛇竖长的瞳孔紧盯着她,吐着冰冷鲜红的信子。

“嘶嘶,嘶嘶~”

银蛇在水中灵活游走,向程瑾身边靠近。

在程瑾再度举起木棍将尖端对准银鱼时,银蛇已经游到程瑾身后,直起蛇身,蛇头无声探出水面。

程瑾举棍用力刺下——

银蛇嘶嘶吐着蛇信,身形如电,张着血盆大口,朝程瑾腿上咬去。

“阿瑾,当心!”阿九看到程瑾身后那条细如银链,游行迅速的水蛇时面色遽变,他双手撑在地面,在蛇直起身子攻击时,他已经站了起来,还未恢复的双腿瞬间承受起钻心的疼痛,他神色痛苦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迅速向程瑾的方向赶去。

那一刻,他的腿似乎和未断前一样。

可是,总归还是不一样的。

阿九的动作再快也抵不过银蛇在水里自如的环境,他还是差了一步,当他再忍不住痛苦,险些在潭边跌倒时,银蛇已经狠狠咬住了程瑾。

水花四溅,尖锐的木棍刺中银鱼的身体,与此同时,银蛇尖锐的牙齿贯穿程瑾小腿的血肉,毒液流出,传来一阵阵丝丝麻麻的疼痛。

等程瑾终于发现了脚旁的银蛇时,一阵酥麻的眩晕袭来,程瑾失去了意识,整个人向后倒去。

“阿瑾!”阿九惊呼,向前一跃,已经接住了程瑾倒下的身体,两人一起摔倒在水里。

冰冷的潭水浸过阿九的双腿,淡红色的血迹飘出,阿九面色痛苦了一瞬,接着用力将程瑾从潭里拖了出来。

银蛇察觉到危险,退到一旁,冷冷地吐着蛇信子,戒备地盯着两人,准备再次攻击。

阿九冰冷的目光看去,伸出的右手形如鬼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银蛇七寸,他指间用力,银蛇便迅速瘫软下来,阿九目光更冷更锐利,抓着银蛇狠狠一甩,银蛇撞上石壁,掉落在地上,彻底失了气息。

“阿瑾,阿瑾……”阿九紧紧抱着程瑾,关切地唤道。

可程瑾没有一点反应。

阿九很快咬破自己手指,将血滴进程瑾嘴里,之后他卷起程瑾的裤脚,露出被毒蛇咬伤的地方,将毒液吸了出来。

程瑾醒来时正好看到阿九吐出最后一口毒液,暗色的血从他唇角流下,妖异瑰艳。

见程瑾醒来,阿九一喜,问道:“阿瑾,你感觉怎么样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程瑾摇摇头,并未看他,游移的目光环视着周围。等看到钉在木棍上的鱼她才松了口气,急忙爬起将木棍抓在手里。

“阿九,你看我抓到鱼了!”程瑾高兴道,仿佛被咬的人不是她一样。

看着程瑾手中的鱼,阿九既是无奈又是好笑:“阿瑾,你守在这里难道就是为了抓鱼吗?”

程瑾点点头,笑道:“当然啦!你看这条鱼多肥美,炖成汤,我们能吃好几顿呢!”

程瑾盯着鱼两眼放光,她可是还要靠这条鱼给阿九补身体呢!

听到程瑾的回答,阿九沉默了,他神色沉重道:“可是刚才很危险。”

程瑾洒然道:“没关系,不就是一条小蛇吗,能有什么危险,而且我以前也被蛇咬过,现在不还是平平安安的,再说了就算是一条毒蛇,不是还有你在吗?你的血不是能解百毒,我又怎么会出什么事呢?”

“可是,我的血是能解百毒,可是总有例外,万一这条蛇的毒我偏偏不能解呢?”

“可你不还是救了我吗?”程瑾笑道,明丽的眸中浮起一抹灿然的笑。

听了她的话,阿九叹了口气,面色无奈,眸中又有些黯然,他该怎么对阿瑾解释他现在失了武功不能像以前一样保护她了呢?而且若是他的血真的不能解这种毒呢?她该怎么办?而他又该怎么办?

可是即便告知她实情,恐怕阿瑾也不会放在心上吧,想到她当时那一句话:从现在起我来保护你!阿九神色复杂,轻笑中带着浓浓的苦涩。

程瑾却没再管阿九此刻复杂的神情,她拿起鱼仔细端详,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喃喃道:“这么大一条鱼该怎么吃呢?炖汤,火烤,清蒸?阿九你喜欢吃哪种呢?”

如今总算有了一条鱼可要好好给阿九补补身体,就是可惜那条蛇了,竟然有毒,要不然熬汤也很鲜美呢!

程瑾不禁想起多年前和师弟韦昉在山上饥肠辘辘时煮的那一锅蛇汤,现在还让她回味无穷。

那时她被蛇咬的伤方好,为了捉后山那只总是跑到后厨同她抢肉吃的野猫,她拉着韦昉一起设下陷阱,藏在后山一棵大树下,耐心等待着,最后饿得头昏眼花还没看到野猫一点影子,她都想打道回府了,可韦昉又突然回来了儿,手里还端着一个石锅,锅里不知煮的什么,香气扑鼻,勾的她食欲大动。

喝汤时韦昉只是看着她吃的津津有味,他却一点也不动,程瑾实在不好意思,亲手给韦昉盛了一碗,韦昉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抵死不吃,等她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一旁死死压抑着只敢偷笑的韦昉,忽然爆发出一阵遏制不住的大笑,幸灾乐祸地告诉她方才她吃的是蛇肉!气的她追着韦昉直追了三里路。

任凭程瑾自言自语,阿九却始终沉默着。

程瑾想了想又道:“不如就炖汤吧,滋血补气,阿九,你说好不好?”

阿九沉默地看着她,几番欲言,却只是无声叹气,温声道:“都依你。”

程瑾盈盈一笑:“好,那我这就去煮汤了!”

她提着鱼走到水潭边,一边给鱼剥鳞片,一边在心里默声道:鱼啊鱼,吃你实在是不得已,我朋友受了伤,还流了好多血,需要好好补补身体,才能尽快康复,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原谅我,等日后有机会我一定给你烧金池子给你……

程瑾把鱼放进瓦罐,又放些药草后,之后小心看着火候。

阿九目光几次落到她身上,不小心和她对视时,他突然开口唤了她的名字:“阿瑾……”

“嗯?”程瑾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阿九缓声却坚定道:“日后不要再把自己置身危险之中了,你要学会好好保护自己。”

程瑾一怔,很快笑着点头:“嗯嗯,我会的。”

说完她便抛在了脑后,心里私心觉得阿九太过严肃了,只不过是捉了一条鱼而已,再说了,她也没想到水潭里会有蛇呀,这种非自然非人为的意外任她再戒备也不能事先料到啊!

阿九看她的神情便知道她并未放在心上,他又沉声道:“阿瑾,我不只是在说捉鱼的事,若是日后,那些人再来,不要管我,你只管逃,跑的远远的,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

若是因为他而让阿瑾受伤,他这辈子再难心安,也再难快活。

就像这次,若是她没有在他掉崖时拉住他,掉下山崖的本该只有他自己,更早些,若是当时她便和小灯阿水一起离开,根本就不会经历这么多事情,不会受这么多伤。

程瑾原本想随意应付几声,可看到阿九的神情时嘴里敷衍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阿九就那样望着她,声音沉沉,神色也前所未有的严肃。

程瑾低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再像这次一样拖累你的。若是再遇到他们,我一定立刻第一个逃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你。”

她说着,神色也黯淡下来。

阿九张了张嘴,本想解释他不是这个意思,他从来不觉得她是累赘,是拖累,他只是怕他会给她带来伤害。他双唇蠕动,最终也没有开口,算了,若是误会就让她这样误会下去吧,至少能保她平安,否则若是阁主抓到阿瑾,他不敢想阿瑾会受到怎样的伤害。

他靠着石壁,目光怔松地看着洞外,紧锁的眉头始终未曾松开。

一时间,两人谁也没再开口,程瑾小心看着鱼汤,为防止糊底,时不时掀开盖子搅拌一下。

阿九视线落在赤红的火焰上,明亮的火光在他眼中越燃越盛,越来越炽,最终变成一团火焰点亮了他暗沉的眸,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扭曲张狂的字迹和墨迹的图画,那是不知多少年前的记忆。

他眸光渐亮,紧蹙的眉目缓缓舒展,脸上竟然浮现一丝罕见的笑,轻松快慰。

鱼汤滚沸,洞内一时间飘香四溢,阿九目光落在程瑾身上,专注地望着她翩然的侧影。

“阿九,你尝尝味道怎么样。”程瑾端来一碗鱼汤,木勺舀了几下吹凉,凑到阿九唇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仿佛刚才彼此间突兀的沉默根本不存在。

汤她已尝过,味道正好,但她并未加过多佐料,许是银鱼生长在这潭水中,吸收天地精华,自由自在,肉质也鲜美异常。

程瑾目光落在阿九依旧苍白无色的唇,轻叹了口气,心想,喝了鱼汤后阿九的身体或许会好些吧。

她本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至于方才的事她早已不在意,更何况,阿九说的本就是实话,若不是她,阿九本不会沦落至此,今后,她一定努力不给他添麻烦。

阿九缓缓喝下程瑾喂来的汤,对上她期待的眸,缓声道:“很好喝。”闻言,程瑾笑容更灿。

她又舀起一勺,接着喂他,喂一勺,他便喝一口……

两人吃饱喝足,程瑾又看过阿九的腿伤后,便催促阿九休息了。

夜深时分,阿九双眼紧闭,呼吸平缓,似乎已经睡着了,程瑾一人坐在洞口,抬头望月,轻轻一声叹息,孤独的身影如冷月寂寥。

那叹息落在某人心上,让他舒展的眉轻皱,眉宇间似乎染上一层化不开的哀愁。

直到月亮偏移,程瑾才走进洞内,悄声在阿九身旁躺下。

洞内水深嘀嗒,不知过了多久,确定程瑾睡着后,阿九缓缓睁开了眼睛。

明灭的火光映照在二人身上,阿九垂眸望着程瑾恬静安然的睡颜,目光熠熠,有如沉玉碎珠,闪动着温润惑人的光泽,他伸手,无声拂开程瑾鬓角一缕碎发,双眸沉郁如墨,似海深情,片刻后,他悄悄起身,朝洞外走了出去。

他一直向前,直到远离了山洞,来到一处空地,他忍痛屈腿坐下,闭上双目,凝神屏气,嘴里久久默念着什么,不多时,一股白雾自他周身散发出来,他皱着眉,额上虚浮着一层冷汗,似乎很是辛苦。

一刻钟后,阿九噗地吐出一口鲜血,双腿断骨处流淌着一股温暖的热流,抚平了骨隙的疼痛,他手握成拳,感受到体内充盈的内力,才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方才用的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法子,这个法子是他曾经杀死江湖上一个以手毒,招毒,心毒,功毒,药毒著称的五毒怪手后从他身上找到的。

他当时只不过匆匆翻了一遍,觉得此法阴毒很快就销毁了,之后再也没有想起,他还以为已经忘了,却没想到会在今日想起。

此法可在短期内迅速增强功力,肉白骨,医废人,阴毒之处在于若想达成目的,要么就要吸食别人的功力,要么,就要以使用者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一年,五年,十年,生死无定……

更甚,可能会更快诱发他体内的蛊毒。

可是他不怕,折寿算什么,失去生命对他来说更是无惧,几乎是瞬间,他便做出了决定。

他只怕阿瑾一人孤弱无依,势单力薄时他再也不能保护她。

他想让阿瑾好好活着,想见她笑,见她无忧,就像曾经在天玄山上那个活泼无虑的姑娘一样,笑容明媚如朝阳,比春日还要灿烂。

清风微凉,明月半掩,洒落的月光独独照在他身上,阿九屈指擦去唇角血迹,唇角噙笑,起身悄然走了回去。

如此,明日他们便可以去找小灯和阿水了,虽然阿瑾不说,但他知道她非常担心他们,只要是她想做的事,他都会竭尽全力帮她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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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笼
连载中饮冰凉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