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大白,程瑾被身侧滚烫的温度惊醒,阿九浑身滚烫,如火炉一般。
他皱着眉,神色痛苦,像置身于烈火地狱,任程瑾如何努力也抚不平他眉间的褶皱。
“阿九,你怎么样了?”程瑾急声道,神情满是担忧关切。想起什么,她迅速起身,腿上的酸麻让她几乎摔倒在地上,她很快稳住身子,走到木柜前,迅速翻找着。
可在一堆瓶瓶罐罐里都没找到能用的药。
程瑾气馁地回到阿九身边,她解开阿九的衣服,端来水,用帕子浸了冷水后不停地擦拭。
滚烫的温度始终没有降下。
“热……好热……”
阿九恢复了些许意识,用力拉扯着衣服,包扎好的伤口在他的拉扯下散乱开来,鲜红的血渐渐洇出。
程瑾急忙按住他的手,轻声安抚道:“阿九,别动,我马上去打水来,你再忍一下……”
或许是柔声的安抚起了作用,阿九只是皱着眉,被程瑾拉住的手顺从地放在身侧。
程瑾迅速跑到水潭旁,将阿九换下来的衣服浸湿,又将冷帕敷在他额上,用湿衣来给他降温。
湿衣擦过他的脖颈,双臂,胸膛……像触到了什么开关一样,阿九忽然浑身一抖,神色瞬间惨白,眉目被痛苦侵染。
“疼,疼……”阿九低声喃喃,身体无助地蜷缩起,用力捶打着头,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翻滚,嘶哑的嗓音里满是溢出的痛楚。
“阿九,你怎么了?”程瑾不知所措地看着阿九突如其来痛苦的模样,脸上满是焦灼。
他这个样子,让程瑾想起她以前头痛症发作的样子,但也已经许久未曾发作了,阿九现在这个样子,莫非和她从前一样?
当阿九抬手再度用力捶打头部时,程瑾一把抓住阿九的手,阻下他的动作,她环顾四周,看到之前为阿九绑伤口的布条,拾起一条,正要束住阿九双手———
阿九忽然睁开了眼,猩红的眸直直望着她。
“阿九!你醒了!”程瑾惊喜地看着他。
阿九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望着程瑾。
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像蒙着一层血雾,还未恢复理智,只有一个空洞的外壳。
程瑾皱眉,立刻抓住阿九的手腕检查,发现他的内力极其紊乱,似乎有一股劲道在体内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程瑾神色严肃起来,紧握阿九的手,正要为他疏导内力。
手腕却被阿九反手攥住。
程瑾抬头,皱眉看他:“阿九,你做什……”
“阿九!——”
话还没说完,阿九一个用力,便将程瑾按在了地上。
地面铺着一层松软的干草,阿九俯身逼近,将程瑾双手按在身侧,腿上用了巧力,卸下程瑾突然的攻击,程瑾被他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她目光凝聚,疑惑地看着阿九,不明白他究竟要做什么。
阿九直直盯着她,不甚清明的眸子全然倒映着她的模样。
肤白胜雪,眸若清潭,挣扎间几缕青丝凌乱地贴在她汗湿的鬓间,清丽绝伦,到底是迷醉了他的眼。
“扑通!扑通!”
心脏不受控制地飞速跳动,心口传来噬心蚀骨的痛意,顺着交错纵横的经脉侵入他的脑袋,他按着程瑾手腕的手青筋毕露,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只是望着她,眼中只有她。
心口的疼痛传到四肢百骸,彻骨的痛几乎让他昏厥,可他仍旧清醒着,也就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
人一旦陷入痛苦,便会下意识地寻找慰藉。
他望着被他死死按住的人,目眩神迷,灼红的双目在程瑾脸上寸寸逡巡,缓慢而认真,似要通过他那双眼睛从此把这个人镌刻在心底。
程瑾被那双眼看的心惊,开口道:“阿九,你……”
话说到一半,阿九便俯身吻了下来,铺天盖地的吻落在她唇齿,干净炙热的气息顷刻将她紧紧包围。
程瑾呆了一瞬,双眼满是怔忡茫然,等到她意识到阿九在做什么,开始拼命挣扎起来。
“唔唔!”程瑾用力扭动手腕,挣扎着身体,可双手被阿九死死按着,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更要命的是,当程瑾想要开口说话时,阿九忽然趁机探入她齿间,像是无师自通般的,他柔软的舌在她唇间辗转,紧紧纠缠住她的,贪婪炙热的气息霸道地将她裹噬。
程瑾被吻得晕乎乎的,四周的呼吸顷刻间均被夺走,她下意识一咬,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在两人齿间弥漫。
可阿九恍若未觉,依旧没停下动作。
他深深吻着她,像是捧着渴求多年、眷恋多年的宝物,虔诚至极、珍重至极,夹杂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小心翼翼。
“阿九……唔!”
程瑾被吻的几乎窒息,那柔软灵活的舌霸道地在她唇间扫荡,她原本想狠狠咬下,可想到吻她的人是阿九,况且他意识不清,有伤在身,而且想到岩石上自他身体内流出,触目惊心的大片鲜红,程瑾便不忍心再咬了。
阿九滚烫的身体紧紧贴着程瑾,隔着衣服传来的热度让程瑾心惊。
“阿九……”
她尤未放弃,挣扎着,一声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用力推着他的身体。
不知是程瑾的呼喊还是推拒的动作起了作用,阿九忽然慢慢抬头,直直注视着她,怔然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唤道:“阿瑾……”
他轻声唤着,眼中的珍视与眷恋像是在望着一场遥不可及的梦,黑色分明的瞳仁中倒映出她的影子。
在这样的专注的目光注视下,程瑾突然红了脸,她推搡着她,轻声道:“阿九,你先起来。”
阿九没听到她的话,因为在她说完后阿九便再次失去意识,头一歪,晕倒在她身侧。
程瑾费力把阿九推开,从地上爬了起来。
没有丝毫耽误,程瑾立刻抓起阿九手腕检查,惊奇地发现虽然他体内那股紊乱的气息消失不见了。
想到唇间残留的血腥味,程瑾心道:难道是阿九的血平息了那股怪力?
记起阿九曾对他说过,他的血能解百毒,程瑾很想划开阿九的手再给他喂些血,说不定连他的高热也能治好,可想到他身上的伤,还是按耐下心中的冲动。
看着阿九因高热而通红的脸,程瑾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把衣服和手帕浸湿,为阿九擦拭身体。
她一遍遍换水,一遍遍擦拭,不知在潭水和阿九身边来回跑了多少次,直到浑身力竭,才感受到阿九高热的体温一点点降下去。
程瑾终于松了口气,瘫软般倒在阿九身旁,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她听到了阿九喃喃的呓语。
“冷,好冷……”
程瑾伸手抚上阿九的额头,依旧感到一片滚烫,程瑾不禁皱眉,她将洞内的干草全垫在阿九身下,又把能找到的取暖的衣物全盖在阿九身上。
随后她很快出去捡了一堆干柴抱了回来。
程瑾把干柴堆在阿九身边,花费了好大一会工夫才把火点燃。
可饶是火光炽热,阿九身上盖着几件单薄的衣物,他仍冷的瑟瑟发抖,浑身蜷缩在一起,额头上不住地冒着冷汗。
程瑾抓住阿九的手,输送内力为他驱寒,力竭之后,又抓起阿九的手放在唇边,不停呵气,为他取暖。
阿九依旧浑身发颤,嘴唇苍白。
犹豫片刻,程瑾在阿九身侧躺下,双臂拥着阿九,用身体给他取暖。
仿佛感受到了身旁温暖的源泉,阿九无意识地靠近程瑾,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
明灭的火光映照在阿九脸上,映出他异常好看的侧脸,他的皮肤比女子还要白皙细腻,或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阿九浑身的戒备不安消失了,他双手紧紧环着程瑾的腰,亲昵地蹭了蹭程瑾的肩颈,温热的鼻息喷在程瑾颈侧。
想到方才炙热的吻,生平第一次和男子有如此亲密举动的程瑾再次红了脸。
她这是在救人,程瑾在心中如此道。
夜上中天,睡的迷迷糊糊的程瑾再次伸手去摸阿九额头,感受到正常的体温,程瑾彻底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一直被她强行压抑的疲惫铺天盖地袭来,她终于安心睡了过去。
火光明灭,照着一旁紧紧依偎的两人。
洞外天光大亮,洞内一片残灰余烬,明亮的光线一点点从洞口照射进来。
程瑾醒后,立即去看身旁的阿九,只见阿九一脸平静的躺在地上,神情全然没有了昨日的痛苦。
程瑾伸手去探阿九的额,终于确认阿九的高热已经退了。
过了一会儿,程瑾又揭开阿九的伤口为他换药,她的衣裙染满了血,程瑾很快移开了眼,她毫不犹豫地从右臂干净的衣服上撕下两块布条。
程瑾方把药粉洒在阿九伤口上,正要为他绑上布条,却像是察觉了什么,突然顿住了动作。
她抬头望去,对上那双浓黑的眸,阿九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那双美丽无双,深邃惑人的眼睛,汇聚着天地星河之光,明亮耀人而不可逼视,那被天地精雕细琢,完美无缺的容颜也因这双美丽生动的眼睛而被注入了灵魂,让他整个人鲜活而耀眼。
程瑾怔怔看着,不知不觉出了神。
“阿瑾?”见程瑾发呆,阿九低声唤道,想唤回她的思绪。
可程瑾一动不动,痴痴看着他,那双眼睛奇异、明亮,像是看见了光。
见程瑾依旧没有反应,阿九起身想要坐起,却因动作幅度太大不小心牵动伤口,他眉头紧紧皱起。
程瑾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凑近查看,果不其然,阿九的伤口似乎又有裂开的趋势,鲜血渗透药粉流了出来。
“别动!”程瑾急忙阻止阿九的动作,又给他上了厚厚一层药粉,小心地包扎好伤口,眸中满是心疼。
阿九视线落在程瑾白皙裸露的左臂,破碎的布条垂落下来,看到伤口处同色的布条,阿九眼眸微颤,明灭不定的眼眸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最终,他只是静静垂下了眸子。
“包扎好了。”程瑾道,她看向阿九,嘴角一抹明丽的笑,她喋喋不休地叮嘱着:“阿九,你好好躺着,不要乱动,若是想做什么就唤我去做。”
阿九微微笑了笑,点了点头。
看见阿九那轻若浮羽的微笑,程瑾又是一怔,心腔的跳动不可遏制地加快起来,她下意识捂住了砰砰直跳的心。
“阿瑾,你怎么了?”阿九关切道。
程瑾急忙摇头:“没事,我没事。”事到如今她总算知道了阿九以前为何要易容,若是以他这张脸出现在众人面前,无论走到哪都会引起极大的慌乱,恐怕届时能不能走出拥挤的人群都是问题。
想象到那副混乱的场景,程瑾急忙摇了摇头,摆脱掉脑海中的想法,道:“阿九,许久未吃东西,你一定饿了吧,你等着,我这就去煮饭。”
昨日捡柴时,她偶然发现了一些野果、菌菇及野菜,山洞里还放有以前别人留下的瓦罐和碗勺,想来煮一罐野菜汤应是不成问题。
阿九轻轻点头,程瑾给他盖好衣服,很快走出了山洞。
程瑾走后,山洞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嘀嗒,嘀嗒。”
洞内不时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阿九隐约记得他在昏迷的时候似乎听到过这个声音。
阿九双手按在两侧,想要坐起,可微微一动,双腿撕心的疼痛即刻传来,过往无数次受伤的经验告诉他,他的腿许是断了。
他重重落回地上,身上各处的伤口牵扯到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他怔怔望着头顶的石壁,崖涧上的记忆纷至沓来。
他记得程瑾抓着他的手紧紧不放,泪落入雨,一滴泪落在他的眼角,他忍着痛带程瑾跃上山崖,却因为躲避对岸的攻击再次失足落崖,他也随之跳了下去……所有的记忆渐次隐没,最后化成头顶那块暗色的岩石落在他眼中。
他本以为他会死,可没想到,他还活着。
他轻轻抚上心口,心脏处传来有力的跳动,身上极致的痛楚也清楚地告诉他——他没死,他还活着。
劫后余生,一股莫名的情绪笼罩着他,在他睁开眼看见程瑾的那一刻猛然爆发,有轻松,有欣喜,还有庆幸……他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他也会怕死,会如此欣慰再次见到明日的太阳。
这一点也不像以前那个他。
那个终年累月不知痛苦,不知疲惫,不知喜,不知愁,不知惧、日复一日麻木无情的杀人工具。
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听到脚步声,阿九轻轻笑了,一定是程瑾回来了。
洞口外,出现的果然是那道窈窕的蓝色身影,程瑾挽起长发,外裙系在腰间,裤脚塞在软靴里,怀中抱着野菜和蘑菇,还有红彤彤的野果,笑道:“阿九,我回来了。”
程瑾把菜放下,到水潭处清洗了一把野果,举起一颗凑到阿九唇边,道:“阿九,先吃点果子吧,你已经两天没吃饭了,等我做完饭还不知道要多久呢。”
程瑾眼睛发亮,一动不动地举着果子,道:“我昨日尝过这果子,很甜的。”
阿九看着她发亮的眸,张开嘴,吃下程瑾喂给他的那颗果子,果真如程瑾所言,很甜很甜。
阿九吃完,另一颗果子很快又递来,直到喂了阿九六七颗,程瑾才停手,随手塞进嘴里一颗果子。
她食指一侧碰上她红润的唇,野果红色的汁水将它染的更加红艳。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程瑾捻起果子,靠近、触碰上她的唇。
那只手方才刚喂他吃过果子,程瑾指间的温热和水渍的凉意似乎还残留在他唇上。
阿九忽然觉得有些渴,在他尚未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唇角已经翘起,愉悦地笑了。
程瑾余光瞟到阿九,被那笑恍了心神,她手中一顿,一时忘了动作,呆呆看着他。
剧烈的咳嗽声很快响起,程瑾咳个不停,脸色红扑扑的。
“阿瑾,你怎么了?”阿九神色紧张,眉间染上几分焦灼。
“咳咳咳……我没事,只是吃的太急,呛到了。”
见程瑾咳嗽声渐渐平缓,脸色也恢复如常,阿九才松了口气。
程瑾拍了拍胸口,好不容易才将方才卡在喉间的半个果子咽下,她急忙移开了视线,再不敢多看阿九一眼,起身到木柜里拿了一只瓦罐,走到捡来的木柴前忙碌起来。
阿九安静地看着忙碌不停的程瑾,好看的眸子里盛满了笑。
过了一会儿,一股奇怪的味道在山洞中蔓延,程瑾看了眼瓦罐上浮现出一块块黑乎乎的糊状物,气馁地叹了口气。
她不死心地尝了一口,随即便变了脸色,拿这种东西给身受重伤的阿九吃定是不行的,程瑾看了眼阿九,见他闭着眼似乎又睡着了。
还有时间,程瑾心道。
之后,程瑾拎着瓦罐出去了一趟,很快又拎着空空如也的瓦罐回来了,幸好她带回来的食材多,不用再费功夫去找,再做一次,一定会好的。
打定主意,程瑾很快又重新准备起来。
这一次,她特意将火小了些,汤面上总算没有黑糊糊的东西了。
程瑾盛了一碗,打算尝尝味道,她刚吹凉了还没来得及尝,心有感应般向阿九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他静静躺在地上,漆黑润泽的眸子熠熠看着她。
程瑾的动作顿住了。
看着阿九安静淡然的模样,程瑾犹豫了一会儿,又往碗里盛了一些,问道:“我煮了野菜汤,你现在要吃一些吗?”
阿九笑着点了点头。
程瑾端着汤来到阿九身边,她先将阿九扶起让他靠在石壁上,随后又端起汤想要喂他,阿九却摇摇头,抬起手想要接过碗:“你累了许久,我自己来就好。”
程瑾看着他手指颤抖,一副强硬支撑,兀自忍耐的模样,坚定地拿着碗道:“我喂你。”
见程瑾一脸坚持、不容拒绝的模样,阿九目光顷刻间柔软下来,他轻声道:“好。”
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凑到阿九唇边,阿九抬头,正好看见程瑾垂眉敛目,长睫轻颤的认真模样。
见阿九喝下,程瑾一脸期待地问道:“味道怎么样?”
阿九微笑道:“很好喝。”
“真的吗?”程瑾一脸惊喜,忍不住再次向阿九确定,阿九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快多喝点。”程瑾说着,又舀了一勺吹凉后喂给了阿九。
阿九喝着汤,眉眼低垂,神色温柔。
看着阿九被热汤润泽后鲜红的唇瓣,程瑾脸色渐渐红了起来。
阿九看着空空的汤匙,抬头时便看到程瑾这副模样。
“阿瑾,你怎么了?”是不是喂他喝汤太累了?
程瑾回过神连忙摇头:“没事没事,快喝汤吧。”
一碗汤喂完,程瑾又把阿九放在地上,给他盖上那两件衣衫,接着便到瓦罐前,激动而期待地给自己盛了一碗。
她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刚入口,她的眉便皱成一团,嘴里的汤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她苦着脸看向阿九,阿九只是温柔地看着她,唇角带着一抹轻笑。
程瑾屏息屏气,好不容易把汤咽下,当即转头问阿九道:“阿九,你方才说汤好喝是真的吗?你一定在哄我吧?”
阿九诚恳道:“没有,汤真的很好喝。”
他明亮润泽的目光直直望着她,毫不避退地望进她眼中,见阿九这个样子,程瑾如何也不相信他在说谎。
她看着手里的汤,面带怀疑地又尝了一口,咬牙咽下后,她便把碗放到了一边,连带瓦罐里的汤也不再看一眼。
程瑾来到阿九身边,手碰上阿九额头。
温热的掌心贴在阿九额上,他身子一僵,闪着流光的眸子轻轻抬起看着她。
“奇怪,也不烫啊,阿九难道你失去味觉了吗?”程瑾大惊,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明白了程瑾在想什么,阿九摇摇头,轻笑道:“我没事,我真的觉得汤很好喝。”
见程瑾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阿九无奈笑了。
“好……好吧。”程瑾最终还是接受阿九许是饿了这个解释,再者,世间之人千百不同,不同人有不同的口味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或许,偏偏凑巧,阿九就喜欢她煮的汤呢。
犹豫了片刻,程瑾问道:“那……你还想再吃一些吗?”
阿九点了点头。
程瑾又端来一碗,喂给阿九。一瓦罐汤几乎快被阿九喝完了,想来是他昏迷了两日,属实太饿了。
程瑾清理完瓦罐和碗,又烧了一些热水,给阿九倒了一碗:“阿九,你渴吗?要不要喝点水?”
阿九温声道:“辛苦你了。”
程瑾连忙道:“不辛苦,做这么一点事怎么算得上辛苦呢!”
她把碗放在旁边,叮嘱道:“水很烫,你喝的时候要小心,我一会儿出去捡点柴,很快就回来。”
阿九微笑应道:“好。”
等程瑾抱着木柴回来,却见阿九靠着石壁,举着碗一动不动,整个人都僵住了,似乎在看碗里的什么东西一样。
程瑾迈出的步子一顿,定睛看着阿九的动作,瞬间一惊。
那碗水!糟了……程瑾暗道,手中抱得木柴太多,在她失神的瞬间,砰砰几声,几根木柴重重砸在地上。
阿九忽然抬头看来,他神色复杂,黑沉如水的眼中眸色几变。
没等程瑾分辨清他眼中情绪,阿九已经开口:“阿瑾,对不起。”
嗯?程瑾怔住,该道歉的不是她吗?因为一时好奇揭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暴露了他一直想隐藏的秘密。
阿九垂着头继续道:“我不是有意要瞒你的,我……”
“我知道。”程瑾走进洞内,将木柴放下,又继续道:“我知道你有苦衷,你长得这么好看,如果以真容示人,那岂不是要引起天大的慌乱,那样岂不是走到哪都要被人群围堵,走也走不掉了。”
程瑾说了很多,可阿九都没再听到了,围绕在他耳边的只有程瑾方才的那句话,他缓缓抬头,看着程瑾问道;“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程瑾点了点头,真心诚意道:“当然,你是我见过的除了小灯以外最最最好看的人。”
闻言,阿九不禁笑了,如春水消融,瞬间消解了他眼中的万千情绪,只余欣喜与温柔。
心腔涌上了一股股热流与暖意,他定定看着程瑾,一字一句道:“我这个样子你喜欢吗?”
丝毫没有察觉到阿九话里其他的意思,程瑾点点头,笑道:“喜欢,无论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的,我都喜欢。”
山洞内水声滴答,阿九觉得周围都安静下来,静置在胸腔的心不可控制地跳动起来,似乎要跳出心口,心跳如雷,震耳欲聋。
望着面前这双真诚热烈的眼睛,阿九低下了头,脸颊染上一抹红晕。
不过他本就脸色苍白,饶是脸泛微红也并不明显。
程瑾走开一会儿又很快回来,拿出那张人皮面具道:“我们摔下山崖后你脸上的面具破了,我当时有些奇怪便揭了下来,之后再想给你贴上时却发现怎么都贴不上了。”
阿九道:“这种面具都是一旦揭下便再不能用了。”
“那……那怎么办?这种面具一定很珍贵吧?”程瑾小声道,满心愧疚。
阿九微笑道:“没事的,我再做几张便是了。”
程瑾闻言惊讶地看着他:“这……这是你做的?”
阿九点头。
程瑾由衷赞佩道:“阿九,你真厉害!”
阿九的脸又红润了几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他低声道:“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不过做起来比较麻烦,一张面具要一个月才能做好。”
听到阿九的话,程瑾心中震惊之余又有些感动,连此等不世外传、逃遁保命的隐秘法子阿九都愿意教她……
没等她回答,阿九又道:“若是你觉得麻烦,不想学也没关系,你想要什么样的人皮面具等我做好了一并拿给你。”
“阿九……”
“嗯?”阿九抬头,专注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你人真好,谢谢你。”她是诚心道谢的,一路走来阿九帮她太多,这份恩情她无论如何也还不清。
“好人嘛?”他轻笑,目光灼灼。
程瑾认真地点头。
见此,阿九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