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崖岸上,苑殊看见坠下深涧的两人,眸光隐隐,明灭不定,谁也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她身后的一黑衣人上前道:“阁主,那名女子不就是殿下一直在找的人吗?”

闻言,苑殊顿时变了脸色,冷声道:“闭嘴!”

黑衣人立刻噤声,安静了片刻,他又犹豫地开口道:“可,若是……若是殿下发现是我们害她坠崖,该怎么办?”

苑殊缓缓转身,幽深的眸静静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一字一句道:“记住了,你从来没见过那名女子。”

“还有你们,记住了吗?”他目光一扫,身后其他黑衣人顿时一颤,下一刻便低下头来,战战兢兢道:“是。”

苑殊冷哼一声道:“欲成大事者,怎么能被区区儿女情长绊住脚步。”

“我这样做也只是帮殿下罢了。”

“阁主英明。”黑衣人恭敬道。

“殿下也快来了吧,记得处理好这里的一切痕迹,不要让殿下的人发现了马脚。”苑殊转身,离去前冷冷吩咐道。

“是。”

*

日光透过叶间的缝隙照射下来,山崖中鸟鸣啾啾,崖壁上凸出的一块山岩上,安静地躺着两人。

男子浑身鲜血,满身伤痕,长发凌乱地遮盖在他苍白的侧脸,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子,呈一个保护的姿态将她圈在自己怀中。

阳光闪烁,草茎上昨夜的寒雾凝结成露珠从草尖滑落下来。

“啪嗒”一滴,落在程瑾的脸上,她长睫微颤,指尖轻轻一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日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下意识想抬手遮住太阳,却因身体上传来的痛楚更加清醒。

“阿九……”她喃喃转头看去。

身侧的阿九脸色苍白,划破的衣衫上有大小不一的擦伤,他静静地躺着,身上的肌肤一片冰冷,像是睡着了,连呼吸都停止了。

程瑾的心瞬间慌了,她慌忙从阿九怀中爬起来,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的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颤抖地伸出手,缓慢又不可控制地放在阿九鼻下,久久的,像过了一万年那样长。

感受到那微弱却依然存在的鼻息,程瑾终忍不住破涕为笑,她的手放在阿九额前,为他拨开散乱的长发。

“阿九……”

“阿九……”她轻声喃喃着,想唤醒他,又像是怕永远也唤不醒他。

阿九脸上染了灰,嘴唇干裂苍白,面上有着大大小小的划伤。

“阿九,你坚持住,我去给你找水。”她挣扎着,想要站起,可腿上的疼痛又让她瞬间跌倒在地上,而两旁一片悬空,根本就没有落脚的地方。

程瑾茫然地环顾四周,突然无助地哭了起来。

可很快,她的泪凝结在眼中,她抬起手,久久地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上那片惨烈的猩红。

血,哪里流出这么多血?

……

她的视线顺着掌心方才触及到的地方看去,地面上一片鲜红,鲜血已经干涸,却还有源源不断的血溢出,她的衣裙也被血染得鲜红。

她怔怔看着,很快看到阿九腹部的衣衫一片湿濡,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出。

“阿九!”

她紧紧捂着阿九腹部的伤口,慌乱地寻找,想从自己和阿九身上找到一些伤药,可是没有,到处都没有。

她的视线又茫然地在四周搜寻,竭力想从一旁的杂草中辨认出可以止血的药草。

鲜血很快打湿了她的双手,从她指缝间流出。

感受到冰冷黏腻的血,程瑾慌乱地回头,她撕开阿九的衣服,露出那道深深的伤口,然后又把自己左臂上干净的衣袖撕下一块,打上结,绑缚在阿九的伤口上。

她绑的很紧,伤口的血终于减缓了流速。

程瑾拖着疼痛的身子,到长着青苔细草的峭壁前寻找那些可以止血的药草。

石壁很滑,她小心地移动着步子,细细分辨那些草株,她以前和二师兄一起为大师兄采过药,二师兄教过她辨认那些药草。

拨开那些长着倒刺干枯萎败的藤草时,程瑾动作一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顾不得被藤上倒刺划伤的伤口,她迅速地拨开面前枯黄的藤蔓,乱蓬蓬的枯草被分开后,后面俨然是一个山洞。

程瑾立即返回,将阿九拖向山洞。

等将阿九拖过去以后,程瑾浑身大汗淋漓,几乎已经力竭。

山洞内空间很大,里有一张石床和石桌,还有一个木柜,木柜里还放着一些瓷瓶瓦罐,看上去似乎有人曾在这里生活,不过现在这些东西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应是许久没有人来过了。

再往里走还能听到流水淙淙的声音,像是有一条小溪。

程瑾在哪些瓶瓶罐罐前翻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一瓶金创药,虽然不知这瓶药在这里放了多久,但有药总比没有药好。

程瑾将阿九身上绑着伤口的布条拆开,擦净多余的血渍,洒上药后,又重新将伤口绑好了。

因为怕阿九身上还有其他伤,程瑾便将阿九的衣服解开,细细查看,之后又在阿九心口处发现一道剑伤,离心口很近,但血已经凝固了,只留下一道翻着血肉的伤口。

伤口处一片鲜红,想来剑上并未抹毒,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程瑾惴惴不安的心落了下来。

看着阿九干裂的双唇,程瑾顺着水流声走到洞中的水声处,发现了一个深潭,潭面宽广,水潭深不见底,里面的水很是清澈,“滴答、滴答”一滴两滴,从山洞上方的乳石上滴落下来,汇聚在深潭之中。

程瑾把手帕洗干净,重新蘸湿后拿了回来,他托起阿九的头,用帕子上的水润湿他的唇,滴入他嘴里。

水滴从他唇瓣上滑下,阿九无知无觉,连呼吸都安静而微弱。

程瑾握住阿九的手,将身体里浅薄的内力输送给他,阿九仍是一动不动。

程瑾将阿九重新放好,又在山洞里翻找了一遍,看看能不能再找一些用得上的东西。

之后她找到一个瓦罐,一个瓷壶和三个杯子,还在柜子里找到了几身衣服。

程瑾捧着衣服来到阿九身边,用帕子给阿九擦净身体。

阿九身上有很多伤,除了腹部和心口的伤口,还有很多已经结痂的伤痕,最深的一道从右肩肩膀到左腰之下,上面新生的肌肤向外凸起,贴附在他后背,张牙舞爪地显露着它的狰狞与凶恶。

看到这些纵横交错的疤痕,不难想象阿九当时经历了怎样生死攸关的危险。

程瑾不忍再看,急忙将衣服给阿九穿上了。

她又用帕子给阿九擦脸,擦着擦着却突然察觉不对,手上触碰的肌肤一片冰凉,而她刚才为他擦身,他的身体分明还是热的……

而且,他右脸上有几道划痕,却没有鲜血溢出,而且说是划痕,又不太像,其实更像是划在了一层薄膜之上。

程瑾低头凑近去看,发现凤倾脸上像是贴了一层什么东西。

程瑾缓缓伸手向阿九脸上靠近,贴近他耳后,慢慢抚摸,触到那道冰凉与温热交界的界限,程瑾犹在犹豫着。

可看到那带着深浅划痕的脸,程瑾咬紧牙关,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力一揭——

薄弱蝉翼的人皮面具顷刻间脱落下来,程瑾拿着面具,痴痴看着躺在地上的阿九。

他的肌肤宛如清薄浅透的瓷,又宛若隆冬深寒的冰雪,眉峰清浅如墨,蜿蜒逶迤如山水灵脉,配之以刀削斧凿般的鼻唇,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寡,深深描绘出他那如玉雕琢般的完美轮廓。

那是仙灵也难以描绘之完美。

程瑾痴痴地看着他,天地寂静,她眼中有他一人。

这才是阿九真正的模样吗?

……

难怪他之前不是蒙着面便是带着面具,之后以人皮面具上的模样示人,她还以为那便是阿九的真容了。

原来,不是的。

为了确定这是否就是阿九真正的模样,程瑾又伸手探向阿九颈后,直到再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程瑾才终于确定,眼下这副面容才是阿九真正的模样。

程瑾想起那名青衫男子唤阿九的名字:凤倾。

还真是人如其名,想必,他也见过阿九的真容吧。

她怔怔看着阿九的模样,不知不觉又入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程瑾终于回神,她拿着面具想重新为阿九戴上,可却发现无论怎么也戴不好,人皮面具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

无奈之下,程瑾只好作罢。

阿九依旧安静地躺着,无知无觉,只有偶尔紧皱的眉头才让人觉得他还活着。

程瑾一直守在阿九身侧,见他皱眉,便伸手抚平他紧蹙的眉,又时不时把手放在阿九鼻下,感觉到那清浅的鼻息,程瑾的心才安定下来。

如此反复。

直到天黑下来,洞内被黑暗吞噬,只有深潭中的水,反射出轻薄的水光,在洞里显出盈盈的微光。

程瑾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咕噜”一声,肚子不可控制地响了起来,尽管肚子在叫,程瑾却感觉不到饥饿,只感到深深的疲惫。

迷迷糊糊中她把剩下的两件衣服盖在阿九身上,躺在阿九身侧渐渐睡了过去。

“滴答,滴答……”

水滴落入深潭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如同催人入睡的奏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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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笼
连载中饮冰凉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