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林中的小径向前，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依稀可见亮白的光束，想必那里就是林子的出口了。
程瑾阿九相视一笑，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带着苑殊向着亮光的地方走去。
忽然，凤倾停下了脚步，他神色凝重，寒沉的眸望着前方，手中染血的剑尖划过枯枝，鲜红的血滴落在枯叶上。
那些人追来了。
程瑾也察觉空气中那股肃杀的氛围，她靠近苑殊几步，手中的剑横在他颈下。
苑殊眼中露出轻蔑的笑意。
林间风动，数枚暗器从两人背后射来，刺破呼啸的风，直逼而来。
凤倾飞身上前，持剑格挡开暗器，缀着红缨的飞刀刺入身旁的树木，微微颤动。
凤倾微微抬手，默默擦去唇间的血迹，坚忍深沉的眸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四周。
“呵~”身侧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低沉愉悦。
程瑾扭头怒目看着苑殊：“你笑什么？”
苑殊道：“引魂曲发动后的三个时辰内都不能动内力，不能动用武功，每用一次武，动一次内力，身体的痛楚就会成倍的增加，直到最后心脉俱损，心碎而死。”
“心碎而死……”程瑾喃喃道。
“对啊，心一点点的碎裂——直到“砰”的一声炸开，再无声息。”
苑殊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贴近她的耳旁，低声道：“你看看凤倾，你觉得他现在怎么样呢？”
“凤倾……”
听到他的话，程瑾这才抬头看去，只见黑影包围的圈层中，凤倾迅毫不留情地挥剑刺出，血色四溅，面前的无数道黑影倒下，又有无数道黑影重新涌上，将他淹没。
程瑾神色一顿，眸中有隐隐的痛楚，她看到凤倾的手在抖，轻微的抖动，而且——他的动作慢了好多。
他很痛，此刻，他一定正忍受着非常的痛楚。
想到此，程瑾眼中水光泛滥、无意识涌出的痛惜迅速被另一种坚定的情绪代替。
程瑾手中的剑更用力地抵住了凤倾的脖颈，划下一道更深的血痕。
“快让人住手，不然我杀了你。”
苑殊轻笑一声，冷笑道：“杀了我，凤倾一样会死。”
程瑾冷哼一声：“就算不杀你，留下你的狗命，也有一千种一百种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
“呵，你说这话的样子倒是和凤倾越来越像了。”苑殊轻笑道。
“快让他们停下，你没听到吗！”
“我也想让他们停下，可惜，已经晚了……”苑殊轻叹道。
“你什么意思？”程瑾皱眉道，疑惑的目光中是暗藏的担忧。
苑殊没有说话，但抚上她颈处冰凉的手指已经回答了她，身后，原本捆着苑殊的绳索掉在地上。
“你怎么……”程瑾震惊道。
“忘了告诉你，这种绳索根本困不住我，点穴这种小把戏在我七岁的时候就能解开了。”
“怎么样，现在的形势是对谁更有利呢？”苑殊笑道。
“你想怎么样？”程瑾道。
“怎么样？”苑殊喃喃道，一副沉思的模样，似乎真的在想该拿他们怎么办才好。
突然，苑殊凑近程瑾，道：“你说，凤倾这么在乎你，用你的性命换他自尽，他会怎么做？”
竟然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程瑾恨恨看着他，大声道：“他不会的，”
“哦，是吗？”
“要不要赌一把？”
尽管隔着面具，程瑾也能想到面具下这个人一脸的恶俗趣味，她忍不住讥讽道：“果真和你选的面具一样，面丑心也丑。”
“牙尖嘴利!”苑殊冷声道。
“凤倾，看我抓住谁了……”苑殊对着被黑影包围着的人道，说着，他手中加重了力道。
凤倾动作一顿，回身看去，动作瞬间僵住：“阿瑾。”
那一刻，他眼中什么都看不到了，只看到放在程瑾颈下那只瘦长的手，狠狠地扼住程瑾的脖颈，她脸色通红，带着痛苦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可是忽然，那双平静的瞳眸紧紧一缩，程瑾嘶哑着声大喊道：“阿九，小心！”
身后一把剑夹杂着厉风狠狠刺来。
可凤倾好似没有看到那剑，只静静望着她，黑眸中满眼都是她，任由冰冷的剑刃刺进自己的身体，没有反抗。
“哐当”一声，他把长剑丢在地上。
凤倾脸色苍白，唇角还泛着点点血迹，周围的人见状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用力抓紧了手中的剑，警惕戒备夹杂着畏惧的目光看着他。
“放了她，我跟你回去，要杀要剐任你处置。”凤倾走到苑殊面前，沉声道。
他黑沉无波的眼睛静静看着程瑾，似乎在向她告别。
苑殊满意地笑了，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
正在这时，程瑾抬脚狠狠朝苑殊的脚踩下，趁苑殊吃痛松开对她钳制的瞬间，她反身一脚朝他踢了过去。
这一脚用了几分内力，正好踹在苑殊身上，他连连后退几步。
“阁主！”周围的黑衣人惊呼道，下一刻剑尖瞬间纷纷指向了程瑾。
尽管手中没了武器，凤倾依旧是毫不犹豫地挡在程瑾身边。
看着牢牢挡在自己身前的人，程瑾眼中温热。
她用脚尖挑起一柄长剑，握在手中，心里暗暗道：阿九，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黑衣人冲来的时候，程瑾握紧了剑准备迎战，凤倾已经先她一步冲上前，他一只手卡住黑衣人的脖子，只听咔嚓一声，那黑衣人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反手夺过他的剑，再度与其他人拼杀。
鲜血源源不断地溅在他的身上，溅在他越发苍白的脸上。
绵长幽沉的乐声再度响起，在刀剑碰撞的争鸣激越声中格外突兀。
一口血自凤倾嘴角溢出，他的身子剧烈颤抖了几下，手中的剑几乎要落在地上。
程瑾一怔，刺入黑衣人心口的剑还未收起，她怔然向后看去，只见苑殊站在杀戮之外，噙着手中的绿叶正在吹奏，见程瑾望来，他眼中甚至露出一丝笑意。
凤倾用力咬着牙，眼中满是猩红的血丝，如疯如魔，和那日安世仁头疾发作时的模样极为相似，程瑾难以想象，凤倾此刻究竟忍受着多大的痛苦。
程瑾突然意识到他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距离乐声越近，凤倾的状态就越差。
打定主意后，程瑾努力摆脱身侧黑衣人的纠缠，来到凤倾身边。
“阿九，你还好吗？”程瑾关切地问道，欲唤回凤倾的神智。
“我没事。”凤倾道，声音已有几分虚弱。
程瑾道：“一会儿我留下来拖住他们，你快走！”
凤倾微微一笑，温柔却有些黯淡的眸子静静看着她，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见凤倾不答，程瑾不由得急了起来，她道：“阿九，一会儿你一定要先走，你要相信，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见她着急了，凤倾才点头道：“好。”我们一起走。
凶狠凌厉的一剑从程瑾身侧刺来，凤倾将程瑾拉到身边，以剑迎了上去，这一剑比平日更狠厉，更凶残，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道。
又一批黑衣人涌上时，凤倾伸进怀中将身上的暗器向后丢出，身后传来惨叫时，凤倾抓住程瑾的手，带程瑾迅速趁机离开了这里。
想起苑殊的话，程瑾担忧地看着凤倾苍白无色的脸，急切道：“阿九，你不要再运功了，我带你走。”
“别担心，我没事。”凤倾微微一笑，轻声道。
密林外，天光大盛，是出口，亦是绝路。
远处耸立着数座大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一道深若万丈的峡谷横亘在密林尽头与青山之处。
凤倾急急停下，皱眉看着面前这个比地面低矮数十寸，深不见底，宽约七尺的深涧。
一颗碎石从崖角边滚落，久久未听见回声。
耳旁风声呼啸，身后有黑衣人追来的声音。面前是那道狭窄而深不见底的涧谷。
“别怕！”凤倾看着程瑾，温柔而又轻声道。
程瑾点点头，坚定道：“我不怕。”
凤倾揽上程瑾的腰，以峭壁上的凸石为支点，正要越过深涧，耳边忽然又响起了乐声，程瑾回头一看，见苑殊等人又追了过来。
听到那声音，凤倾神色肉眼可见的痛苦起来，他用力攥着拳，指尖泛着青白。
身后风声忽然急切起来，泛着冷光的暗器朝他们笔直射来。
凤倾挡在程瑾面前，反身挥手，只听几道冰冷清脆的声响，暗器纷纷射回，落在了地上。
噗！
凤倾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极速变得苍白。
“阿九！”
“别动，我没事。”凤倾半抱着程瑾，将她的头压在自己心口。
他不想程瑾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乐声缓缓静了片刻。
谷涧的另一侧，带着黑色面具的青衫男子静默站立，默不作声地看向对面。
他闭了闭眼，似乎犹在不忍，而最后只是冷淡地吐出一个音节：“放。”
暗器与利箭射出的瞬间，乐声前所未有的激烈起来，声声雷霆，音音力均，似是下达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幽咽低语，不容决绝。
凤倾凌空的步子一顿，刺骨的疼痛涌上心口，如同千万根银针刺入，他死死按着心口，额上冒着涔涔冷汗。
维持身体平稳的内力顷刻间紊乱起来，两人以不可抵挡之势向下坠落——
程瑾竭力平稳着坠力，伸手触着峭壁，却仍在下坠。
凤倾双目清明了一瞬，他看了一眼程瑾，下一刻，他用尽全力，催动内力，将程瑾丢了上去。
他闭了闭眼。
阿瑾，再见了。
可想象中的坠落却没有发生，他睁开眼，看见程瑾倒挂在石壁之上，双手用力紧紧抓着他的手，她的双脚紧紧勾在一棵歪斜的松树上，支撑着她与他。
“阿瑾，放手吧。”凤倾哑声道，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很快便被风吹散了。
“不放，我不会放手的。”程瑾喊道，滚烫的泪从她眼中成串涌出，砸在凤倾的手背上。
是泪，阿瑾在哭。
是在为他哭泣吗？
身体上的疼痛仿佛远去了，凤倾觉得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过。
呼啸的山风中，一声轻轻的叹息……
凤倾伸出另一只垂落的手，覆在程瑾的手上。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的程瑾，倏然瞳孔瑟缩，倏然睁大了眼，眼中的泪止也止不住地落下。
“阿九，你要敢放开我的手跳下去，我立刻也跳下去！”
“我说到做到！”
“你不能，不能丢下我。”
“阿九……”
程瑾哭喊道，声音因哭泣而嘶哑和颤抖。
凤倾静静望着她，望着她被泪水的模糊的眼，清明了一瞬的神智很快又被铺天盖地的痛楚淹没。
“咔嚓”一声，弱小的松树枝因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一点点断裂。
程瑾的身体微微晃动，两人又向下坠落一些，可她还是死死抓着凤倾的手，不肯放开。
凤倾微微张唇似是想说些什么，程瑾道：“我不会放手的！”
她眼中坚定无比。
“阿瑾……”凤倾轻声道。
他伸手，在面前石壁上一块尖锐的石头上狠狠一划，掌心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手心蜿蜒流下。
手心的疼痛，让他一瞬间坚定了意志，他抓着程瑾的手，提气运力，忍受着钻心十倍的痛楚，树枝断裂的瞬间，带着程瑾飞身上了崖边。
两人顺利越过谷涧，凤倾以剑刺入地面，支撑住他踉跄不稳的步子，程瑾急忙扶住了他。
“阿九，你怎么样了？”
凤倾摇摇头，什么也没没说，疼痛已经令他说不出话来，他脱力般半跪在地上，死死抓着心口。
心口千万倍叠加累积的痛苦在一瞬间涌上，疼得好像快碎了。
“阿九!”程瑾用力支撑着她的身体，想扶他起来。
谷涧的对面，苑殊看着突然又出现在崖上的两人，眼中亮起一抹幽光：“还没有死啊……”他低声道。
身后会意他话中含义的手下，当即又发出数枚暗器及箭羽。
程瑾忽然转头，看着直冲他们而来，近在眼前的暗器及箭刃，她把凤倾往旁边用力一推，她躲开了银针，却在躲避箭时脚底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向深涧。
在她感觉身体失重，不受控制地下坠时，一道身影奋不顾身跳了下来，紧紧抱住了她。
“阿九。”
“我在。”他的脸色苍白的不成样子，浑身沾满了鲜血，可望着她的眼睛依旧温润如墨。
疾骤的风在在两人耳侧擦过，宛若数千枚银针，刺得人生疼。
凤倾抱着程瑾，用力地将她拥进怀里，他的身体重重撞向石壁，靠着撞击减慢速度之后又在凹凸不平的峭壁上不受控制地滚落下去。
剧烈的跌撞下，两个人一同失去了意识，昏了过去。
继续更新，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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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