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四十八章

自从那晚治好了安世仁的头疾后,他对众人尤其是对程瑾的态度更可谓是大变,一大早便敲开了程瑾的房门,说是万全找了好多新奇的小玩意儿,邀请程瑾一同去观赏把玩。

程瑾推拒不过,便只好跟着安世仁一起去了,顺带还叫上了小灯阿水和阿九。

四人跟着安世仁来到了一间阁楼,鎏金的牌匾上写着珍宝阁几个大字。

安世仁得意地对众人笑着,拿出钥匙亲自开了门。

门打开后,众人走了进来,安世仁对着那些名贵珍玩、玉石翡翠置若罔闻,直接将众人引到了一面木柜架子前,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精美别致的玩意儿,有八卦镜,阴阳锁,西洋镜,万花筒,傀儡木偶,鸠车,精致小巧的果壳雕刻,色彩纷呈形式多样的绢人,还有模仿各种动物叫声及形状的娃娃叫和陶瓷哨子。

最精美繁杂的当属玲珑镂空木雕,里面雕刻着九层浮塔,栩栩如生,巧夺天工。

许多都是民间常见的小玩意儿,有些程瑾虽然以前见过,但相比这里的,程瑾才知道以前见过的那些东西是多么粗糙简陋。

安世仁兴奋地给众人介绍各种新奇玩意儿的用法,那模样就像得到了宝贝迫不及待在大人面前献宝的孩童。

他全程都是笑着的,再没有初次见面时那种喜怒无常,他站在程瑾身旁,程瑾这才认真地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有着‘活阎王’之称的小霸王。

安世仁容貌俊秀,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风流无限。

标准的富家公子长相,纨绔风情。

那一架子玩意儿介绍完,他又拉着程瑾走到了另外一边,拿起架子最中央那个晶莹剔透,琉璃光华,掌心偌大的明珠捧到程瑾面前。

安世仁道:“我听说道长近日里休息不好,这是南海夜明珠,有安神助眠之功效,这个就送给道长了。”

说着他就把夜明珠往程瑾手中塞。

程瑾连忙缩回手,连连摇头:“小侯爷,这实在是太贵重了,贫道受之有愧,小侯爷还是把它收好吧。”

安世仁道:“道长为我治好了头疾,又来到我府中做法祈福,这只是一件小小的礼物,道长不必放在心上。”

“不不不,小侯爷,贫道实在不能收,而且这颗夜明珠实在是太大了,随身带着实在不方便。”

“哦,原来是这样。”安世仁低头看着掌心中沉甸甸的明珠,最终收回了手,道:“那好吧。”

阿水直勾勾地看着那颗明珠,眼睛直冒着光,就差流下口水了。

就爱你安世仁把夜明珠收起后,他幽怨的目光瞟了一眼程瑾,最后满脸遗憾,恋恋不舍地看着安世仁将明珠收了起来。

看完了宝贝,安世仁之后又带他们去了这里最大的酒楼。

点了一大桌子菜,和几坛子好酒。

虽然地方偏远,可不愧是最大的酒楼,酒水飘香,远远就能闻到那一抹醉人的香气,安世仁点了三大坛酒,一曰忘忧,二曰开怀,三曰添禧。

小二端上几个酒杯,被安世仁喝退,让他换三个碗来,又让人给小灯和阿水上了好几种风味果酿。

安世仁给程瑾和自己分别倒了满满一碗酒,他看了眼阿九,犹豫片刻,也给阿九倒了一碗酒。

倒完酒,安世仁端起碗,豪迈地道:“道长,这杯酒我敬你。”

说罢,他便仰头一饮而尽。

酒香四溢,安世仁的豪爽又将程瑾心中那点豪气一下子点燃,程瑾朗声道:“好,小侯爷,这碗酒我也敬你。”

看着程瑾喝得如此猛烈,坐在程瑾右侧的阿九不禁皱眉。

程瑾一连喝了三碗,当程瑾欲要再喝一碗时,阿九按住了程瑾举碗的手,温声道:“好了,别再喝了。”

他眉头微皱,墨色的眼睛中宛若有一道细细微痕的波,浅淡却深邃。

安世仁抬眼望去,不满地皱眉,眼中酝酿的风暴一触即发,却看见程瑾看着阿九柔和平静的目光后,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酒碗,眼中的风暴也一下子消散。

程瑾扭头对他笑道:“小侯爷,喝酒误事,贫道属实不能再喝了。”

“哦,那好吧。”安世仁点点头,出乎意料地没有发脾气。

他端起酒碗对着阿九一举,眼中含笑,却不达眼底,道:“这位兄台,这碗酒我敬你。”

阿九淡淡看他一眼,端过酒一饮而尽。

安世仁挑眉,也将碗中的酒尽数饮下。

这酒甘冽醇厚,余味绵长,后劲却也十足,不过一会儿,程瑾已经觉得有些头痛。

她手支在桌子上,阖着眸子,轻轻按着额角。

一只玉白修长的手伸至她面前,掌心中静静放着一粒乌黑的药丸。

阿九温声道:“解酒用的,吃了就不会头痛了。”

程瑾没有犹豫,拿过药径直咽了下去。

药效很快起了作用,程瑾的头疼很快便缓解了。

安世仁挑眸瞥了一眼阿九,神情冷淡,眼中隐有忿忿之色。

“再来!”安世仁将酒满上,举碗再敬阿九。

阿九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对他敬来的酒并未拒绝。

程瑾看着两个自顾自喝酒的男人,眉头隐隐跳动,她转身看了眼小灯和阿水,见阿水不知何时拉着小灯跑到了窗边,看着窗外的什么说说笑笑。

程瑾心底松了口气。

见两人还要喝,程瑾终于忍不住喝道:“够了,你们都别喝了!”

若是他们都喝醉了,她该怎么把两个醉鬼带回去,安世仁若是发起酒疯来又该怎么办。

想到那样的场面,程瑾不由得扶额叹气。

两人一同看向她,阿九从善如流地放下手中的酒碗,果真不再喝了。

看到安世仁怔住的表情,程瑾才瞬间反应过来,讪笑道:“喝酒误事,而且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

安世仁笑了笑道:“道长说的是,那就不喝了。”

安世仁的目光顺着窗边阿水小灯的声音看向窗外,忽然眼睛一亮,道:“道长,不如我们去游湖吧!”

“游湖?”程瑾皱眉,这深秋十月,雾深露重,游哪门子的湖?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已经被安世仁拉着走了,安世仁边拉着她走,边大声喊道:“万全,快去备船!”

“好嘞,小侯爷,我马上去准备。”万全应着,立马跑远了。

他们身后,阿九蹙着眉头,唤了小灯阿水一声,急忙追了上去。

安世仁要带他们游的湖是天水湖,在洛水镇的外郊,四面环山。

乘轿来到天水湖,一眼便看到停在湖边的那艘奢华无比的船,以及候在一旁的万全等人。

不愧是一掷千金,千娇百宠的小侯爷,连临时找来的船也这么奢华。

“道长,请吧!”

拒绝了旁人的搀扶,程瑾直接跳上船,安世仁也紧随而上,阿九把阿水和小灯抱上船后,也紧接着上了船。

他们到天水湖时天光尚好,太阳伏在山顶静静照耀着大地,船在湖面上缓缓穿行,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安世仁拉着程瑾的衣服走到船边,指着远处的青山道:“道长,您看这里风景是不是很好?”

程瑾点点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山间清新的空气瞬间渗透进五脏六腑,干净清爽。

晴空湛蓝,白云悠荡,青峰前白雾缭绕,时有飞鸟掠过,叫声响彻云霄。

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让人不由得抛却了一切烦恼,如羁鸟复林,倦鸟归巢。

安世仁走到程瑾身边,轻咳几声,伸手拍了拍程瑾的肩,一副豁达的口吻道:“道长,其实人生在世,总有不称心如意的事,总难免有伤心的时候,我爹还常大发脾气说不再认我这个儿子了呢,可是你看我呢,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以前我娘请来的一个教书先生还常常说人生在世要及时行乐……”

阿九怔住,想要上前的步子顿在原地,目光诧异地看着安世仁。

程瑾也看向安世仁,只见他神色有些紧张,却是一脸认真,桃花眼中闪着熠熠亮光,十分真诚的模样。

“所以……”他继续道:“道长你应该开心些,别再想着那些不高兴的事了……”

程瑾心中一动。

今日,安世仁一切莫名其妙的举动似乎都有了合理解释,什么开怀,添禧的酒想来也只是他胡乱杜撰的而已……只是,只是想哄她开心吧。

她微微一笑,认真打量眼前这个面容俊秀,唇红齿白之人。

若是单看他这个模样还真是不像别人口中欺民霸世的二世祖,视线落到他身上华贵的绸缎锦衣,镶金缀翠的腰带佩环,程瑾心中默默道:安世仁这个样子,大抵是被养歪了吧。

出生便身居高位,锦衣玉食,被人捧奉着长大,世间万物,只要他想要皆是唾手可得,自然不会生出敬畏之心,不懂得真心可贵。

程瑾笑道:“小侯爷说的有理,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万天,是不该耽溺过去,享受当下及时行乐才是。”

安世仁双眼忽亮,兴冲冲地看着她道:“正是正是,道长说的对极了。”

程瑾继续道:“可人生在世,也不该拘泥于一种活法,不知小侯爷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换一种活法?”安世仁皱眉,不明白程瑾说的是什么意思。

程瑾怡然一笑道:“无愧己心,无愧于人,坦荡自若,顺其自然。”

“及时行乐,只是己乐,是小乐,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小侯爷可体会过与人同乐,与天地同乐?”

安世仁拧眉思索,正想说什么,又听程瑾继续道:“小侯爷以往行事恣意,虽看似潇洒不羁,超脱物外,所求一切即手可得,但你的心始终是空的,并未得到真正的满足……”

“我……”安世仁不禁有些迷惑,他皱眉回想着过去的一切。

程瑾乘势追击,继续道:“小侯爷,你可有做过什么让你发自内心开心的事?让你的心平静安然而满足?”

“我……”安世仁犹豫着,听程瑾这样说,开始他觉得他做的事是有让他发自内心开心的事的,可仔细想想,又好像没有……

他活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做过哪件事让他真切觉得开心自得的吗?

他带道长一起喝酒解忧是真的,带道长游湖散心也是真的,更早些时候,他答对夫子的问题,得到夫子夸奖后开心地告诉爹娘后,他娘满脸温柔笑着抚摸他的脸时,那个时候的他也是开心的。

……

可是,这种开心的感觉他好像已经丢失许久了……

想到此,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悲,想他堂堂小侯爷,镇平王的独子,竟然连真正开心的时候都没有。

程瑾看着安世仁低头兀自神伤的模样,微微侧身,朝身后的三人悄悄眨了眨眼。

阿水同样眨眨眼,朝程瑾竖了竖拇指。

阿九和小灯站在一侧,微笑看着她。

一行人随船游到湖中央,在天色暗下后才返回。

直到返回后,安世仁依旧心情低沉失落。。

连船停到了岸边,他也只是神情麻木地上了岸。

一行人走到,沿路往回走,洛水镇的晚上,苦于安世仁曾经的威压,晚上一到,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安世仁失落地走在前面,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大叫一声,一下子跳到程瑾身后,紧紧抓着程瑾的袖子,大喊大叫道:“鬼啊!鬼!道长,救命!救命!”

程瑾顺着安世仁的目光看去,只见一座凉亭上,一道窄窄的白布挂在横梁上,在夜色中随风飘荡。

程瑾道:“小侯爷,没事的,你看错了,不是鬼,只是一条白布而已。”

“白布?”安世仁问道,小心翼翼地从程瑾身后探头看去——

果真没有看到鬼,而是一条细长的白布。

安世仁从程瑾身后跳出来,后怕地拍了拍心口,对着身边的小厮怒道:“你快去把那该死的白布给我弄下来,丢的远远的!另外再去给查查是谁在这儿挂的白布,看小爷我不劈了他!”

程瑾劝道:“小侯爷别生气,想来别人也不是有意挂在这的,兴许是有人游湖时无意间被风刮下来的。”

“哼!”安世仁冷哼一声,命令人取纸笔来,写了一纸大字,命令人立刻挂在凉亭上。

上面写着:“不准挂白布!”几个大字。

阿水笑着道:“小侯爷,原来你怕鬼啊!”

安世仁点点头,丝毫也不觉得怕鬼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道:“怕鬼怎么了?难道你不怕吗?”

阿水浑身一激灵,做出害怕的模样,道:“怕,我当然怕。”

待安世仁走远后,他停在原地,圆溜溜的眼睛骨碌骨碌转着,露出一脸坏笑;“原来,他怕鬼啊。”

想到什么,阿水不禁笑出了声。

“阿水哥哥,你在笑什么?”小灯仰着头一脸好奇地看着阿水。

阿水勾了勾手指,微微俯身,一脸坏笑凑近小灯耳旁,道:“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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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笼
连载中饮冰凉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