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众人安排的住处中，程瑾的房间紧挨着安世仁的，其次是阿水，再之是小灯，阿九的房间被安排到了离安世仁最远的地方。
这日正午，吃饱喝足后，阿水打了个嗝，淡淡看了眼桌子上的杯盘狼藉，心满意足地歪倒在椅子上，用竹签剔着牙。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并小声问着：“道长在吗？”
门打开后，前来传话的小厮道：“道长，我们少爷打算将法事定在两日后，不知道长们方便不方便？”
说完，他的目光越过程瑾，看向阿水，想必他也听说了由阿水主持法事的事。
程瑾侧目看向身旁的阿水，他似乎没听见，只是低着头，拍了拍吃得圆滚滚的肚子，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程瑾站起身道：“可以，就定在两日后吧。”
那小厮顿时笑了起来，高兴道：“好，我这就回禀少爷。到时候就辛苦几位道长了。”
阿水抬起头，正看到小厮满脸笑容地看着他，讨好地冲他点了点头。
阿水还一脸懵，就听到那人认真记下程瑾所说的两日后需要的东西。
人走后，阿水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对着程瑾怒目而视，又在程瑾满面笑容下失了气焰，他道：“喂，两日后是你答应的，我可没有答应，再说了，我一个小乞丐，哪里会做什么法事！”
程瑾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认真道：“阿水，不要妄自菲薄，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阿水轻嗤一声，道：“可我不相信我自己啊……”
还没说完一张纸已经拍了过来，程瑾道：“背熟这些，一定没有问题！再说了，阿九已经找到了那位姑娘被关的地方，到时候只要你在做法事时暗示一下，那位姑娘就自由了……”
“阿水，难道你不想救她？”
阿水一拍桌子，慨而愤之道：“救，当然要救！不就是一场小小的法事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背就背……”阿水说着，拿起那张纸看了起来，纸上的字不多，他却看的头晕目眩。
“这，这这……这都是什么啊！！”他差点摔倒，手中的纸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阿九及时扶了阿水一把，程瑾担心道：“阿水，你怎么了？”
阿水摇摇头，生无可恋道：“没什么，只是我没念过书，一个字也不认识啊……”
地上的纸被一只白皙的小手捡起，小灯眨眨眼，将颠倒的纸摆正位置，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最后一个字，小灯展颜开心笑道：“阿水哥哥，这些字我都认得，我来教你吧！”
“你，你怎么认得这么多字的？”阿水满脸惊讶。
小灯有些羞赧道：“是我以前自己学的……”
几人看小灯的目光瞬时变了一变，阿水是惊讶，程瑾是怜爱、心疼及敬佩，阿九眼中也多了些微湛亮的柔光。
小灯坐在阿水身旁，拿着那张薄纸认真地一字一字教阿水去念。
阿水虽然时不时挠挠头，皱着眉苦着一张脸，却也安静地坐在木椅上。
晚上，院子里很是安静，安世仁的房间漆黑一片，他一直没有回来，几人在程瑾房间里商量两日后的计划。
阿九倚靠在窗边，听着三人说话，又时刻注意着窗外的动静。
忽然，他面色一变，低声道：“有人来了。”
屋子里的三人一同噤声，敛声去听门外的动静。
“砰！”的一声似乎是什么打碎了，水声四溅，吵嚷喧哗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院门处，安世仁醉意熏熏，步子踉跄，他扶着门框，挣脱其他人上前搀扶的手，大吼道：“酒呢？快拿酒来！”
下一刻，他跌倒在地上，神色痛苦地双手抱头，用力敲打着，发现无用后，他把脑袋狠狠撞向门，咣咣作响。
“疼，好疼啊……酒呢？给我酒……”安世人看上去痛苦极了，眼中布满血丝，目眦欲裂，恍若野兽狂乱挣扎的嘶吼。
“酒呢？怎么还不把酒拿过来？”
“来人！人都死哪去了？！”安世仁倒在地上，用力撞向坚硬的石板。
万全跪在他身侧，眼中含泪，用力按着安世仁，阻止他自残的举动。
“小侯爷，您再忍忍，酒马上就来了……”
“快，快去拿酒啊！”万全冲身后的下人大声吼着。
“是!是！”下人战战兢兢应了声，急忙跑了出去。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程瑾走了出来，她皱眉看着神色痛苦的安世仁，即刻道：“快把小侯爷抬到房间去，再取来药臼和石杵，还有一些遏草和香烛。”
程瑾说完，下人们呆愣在原地，万全见他们的模样登时气不打一出来，怒道：“一个个都是聋子吗？还不快去取道长吩咐的东西，还有你快随我一起把小侯爷抬到屋里去。”
他这一吼刚才还愣成一片的人立刻行动了起来，急忙把安世仁抬到了屋里，程瑾要的东西也很快准备好了。
火烛点燃后，只见程瑾将遏草在石臼中用力碾碎，又拿出一个瓷瓶，倒了一些粉末。
程瑾看着安世仁吩咐众人道：“按住小侯爷。”
不再有人犹豫，立即有几双大手按住了安世仁的四肢，甫一被钳制，安世仁立刻睁开了眼，双目血红，满目戒备，像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
阿九按着安世仁的双臂，温润柔和的目光静静望着程瑾。
程瑾走到安世仁面前，低声道：“小侯爷，我来给你医治头疾，请小侯爷先闭上眼睛。”
安世仁凶狠的目光猛地看向她，待认出程瑾，戒备惊疑的目光才渐渐散去，眼中的惊骇墨涛也缓缓平息，依言闭上了眼睛。
一片黑暗中，安世仁只觉得额角两侧一凉，随后是丝丝麻麻渐渐浮上的温暖。
脑海中的疼痛如水般退却。
一柱香之后，程瑾停下了手，温声道：“小侯爷，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
额角两侧还带着残留的余温，头痛欲裂的感觉消失了，他的头不痛了。
他看了程瑾一眼，目光平和，眼中却闪动着复杂的神色。
第一次，他的头疾来势迅猛，又消失的如此迅速，仿佛一切只是他臆想出来的一场梦。
程瑾回头看着张大嘴一脸惊讶的万全，道：“万管家可看清楚了吗？”
万全收回吃惊的表情，忙不失迭地点头，惊叹道：“我们家小侯爷的头疾这些年来也曾遍访名医，可是一直没有找到根治的法子，每每发作，小侯爷也只能靠喝酒硬扛，道长果真是名不虚传！”
程瑾淡淡一笑，将方才用过的瓷瓶递给万全，道：“小侯爷若日后再犯头疾，便可以用我刚才的法子。”
她又道：“劳烦你遣人去取笔墨来，贫道这就为小侯爷默下药方。”
“好！好！”
万全神色激动，急忙应道，甚至没有吩咐别人，转身小跑着去取来了笔墨。
程瑾提笔默写方子时，他还喘着粗气，抬袖擦着脸上的汗。
药方子写完，万管事如获珍宝似的捧着方子看着，看向安世仁时堆起满脸的笑。
“道长，这么灵验的方子，不知您是怎么得来的？”万管事一高兴，随口问了一句。
安世仁抬眸看着程瑾，似乎也在等她的回答。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程瑾脸上的笑容忽然黯淡下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万全顿时噤声，觉得自己似乎问了不该问的话。
屋内安静了片刻，程瑾抬头，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她道：“这法子是贫道曾在一位至交好友那里得来的。”
“原来是这样，想必道长那位至交好友也定非寻常之人。”万全夸赞道。
“是啊。”程瑾轻声道，语气三分惆怅七分怀念。
这个法子还是二师兄当初为治疗大师兄的头疾，试过了数百种方法，翻遍了数百本古籍才找到的。
她还记得当初二师兄发现这个法子有效时，激动地按着她的肩，笑得那么开心。
而现在，即便他不在她身边，可仍是在帮她。
二师兄……
程瑾眼睫微微颤动，眼中浮动着一层晶莹的水光。
阿九眸光微动，垂下的手紧紧握着，黑眸中是满满的疼惜。
“道长，你怎么了？”安世仁看着低着头，沉默不语的程瑾忽然问道。
程瑾忍下眼中的泪，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如常的神色，她微笑道：“没什么，只是贫道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小侯爷，天色不早了，小侯爷早点休息吧，贫道就先告辞了。”
“告辞。”程瑾走后，阿九也带着阿水和小灯离开了。
看着急匆匆离开的那道身影，原本欲开口叫住她的安世仁张了张唇，咽下了那些到了嘴边的话。
想他堂堂乐国镇平王独子，张狂不羁，不可一世，想要什么直接去要便是，砸钱换不来的东西去抢去夺也能弄到手里，他向来便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连皇帝也不甚放在眼里，何曾退让委屈过自己……
可是这一刻，他却忽然沉默了。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觉得，那道步子踉跄、行色匆匆的背影，似乎很是伤心……
他急匆匆的步伐也只是为了掩盖他心中如河般的伤心罢了。
安世仁欲要起身，可还没等坐起来，醉酒后的眩晕忽然涌上脑袋，让他又狠狠摔倒在床上。
“少爷，您怎么样了？”万全急忙上前，一脸紧张地望着他。
安世仁吃痛皱眉，两条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他伸手按了按酸痛的眉心，道：“没事，只是头有点疼……”
万全满脸紧张道：“少爷您又开始头疼了吗？”他说着，拿出了程瑾给他的那个瓷瓶。
安世仁道：“没事，只是喝多了酒……”这种醉酒后的头疼和那种突发头疾的疼他还是分的清的。
万全松了口气，对着身后的下人大骂道：“一个个都杵这做什么，没听见少爷说头疼吗？还不快熬醒酒汤去！”
“是是是。”候着的下人连声应道。
安世仁又在床上躺下，闭目休息。
程瑾走到门前时脚步一扭，差点摔倒在地上，幸好身后一人及时扶住了她。
程瑾回头，看到阿九关切的目光。
“你还好吗？”阿九沉声道，黑眸中是满目的关切。
程瑾轻轻一笑，点点头：“嗯，我很好。”
程瑾站在门口，对着其他人道：“时间不早了，你们也快去休息吧。”
程瑾叫住了阿水，道：“阿水，明天要辛苦你了。”
阿水摆摆手，道：“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该做的。”他嘿嘿一笑，打了个哈欠回屋去了。
门外只剩下程瑾小灯和阿九三人。
夜空幽暗寂静，没有一颗星子，只有半弯的弦月静静挂在天边。
程瑾抬头看了眼天空，轻叹道：“今夜天空真的好暗啊。”
一颗星星都没有……
听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夜空中每一颗闪烁的星都是活着人朝思暮想的亲人。
她想念的人也都变成星星了吗？他们正在天上看着她吗？
程瑾眨了眨眼，转身上前走了几步，她道：“我累了，先去睡了。”
在她踏进房间的前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沉沉却坚定的声音：“再暗的夜也总有被繁星点亮的时候，阿瑾，不要伤心，无论何时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程瑾没有回答，她飞快进屋，背对着将门关上了。
房间一片漆黑，她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小灯看着门口，小小的拳头紧紧握着，安静地垂在身侧，他站在原地，脚步有些迟疑。
阿九视线落在他身上，深邃沉静的目光渐渐变得温柔，他走到小灯身边，半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去陪陪你姐姐吧！”
小灯的目光倏然亮起，他开心地点了点头
他跑到他的房间里，很快又跑了回来，走到程瑾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姐姐，可以开一下门吗？”
门被程瑾打开了，她眼眶红红的，疑惑地看着小灯：“小灯，你怎么了？”
小灯道：“姐姐，我睡不着，姐姐可以陪我聊会儿天吗？”
“作为回报，这个送给姐姐！”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变出一支五彩斑斓的花，比之前的花要更精美，更漂亮。
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程瑾眼眶一热，突然俯身紧紧抱住了小灯。
“小灯，谢谢你！”
“谢谢上天让我遇到你，遇到了你们……”程瑾低声喃喃，如梦中的呓语。
“小灯也很开心能遇到姐姐！”
院中花叶紧簇的桂树后，一身黑衣的阿九从树后缓缓走出，含笑看着门口的两人。
金黄色飘香的桂花花瓣从树上缓缓飘落，落在他身上。
他就那么静静站着，许久许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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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四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