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万物安寂的夜里,杂乱匆忙的脚步在各个街巷响起,大批的侍卫举着火把,砰砰砰敲响每户家门,门开后,不等户主人反应便大步冲进院子,四处搜索起来。

梁州城内,家家户户依次点起灯火,原本陷入黑暗的州城,因着突生的变故瞬间灯火通明起来。

梁州府衙内,昏黄的烛光徐徐燃着,桌案前,一身白衣的莫轻寒不停地来回踱步,偶尔驻足,曲指在案上不停地敲击,可见他心情的烦躁。

如果可以,他亦想出去找师姐,可是他不能,这里是所有消息汇集的中枢,所有的消息都汇报到这里,他要在这里等,等有关师姐的任何消息,并在第一时间赶过去。

*

山洞中,长长的藤蔓垂下严严实实遮挡着洞口,只听岩壁上的水声滴答滴答,程瑾坐在石头上,背靠着墙,一人缩在墙角。

男子在程瑾对面坐下。

今天是他们到这山洞的第二日,是程瑾醒来后的第一晚,那晚她晕倒后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后就发现银面男子将她带到了这里。

山洞中黑暗一片,只有透过藤蔓投射下的洞外希微的夜光。

程瑾回想着这两日发生的一切,想起她曾信誓旦旦以为能为那些女子讨还公道,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想起她恨意怒涌的去寻莫轻寒报仇,却被莫轻寒抓住,差点永远逃不出来……

想着想着,她用力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心中悲凉的情绪蔓延,她忽然想笑,笑自己不自量力,笑自己从前太过天真、太过散漫……

若是她从前勤恳练功,有高强的武功,那便不会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若是她能谨慎理智,便不会贸然复仇,打草惊蛇,被逼藏身在这偏僻山洞,还连累旁人……

更早一些,若是她能察觉莫轻寒狼子野心,伪君子皮相,斩草除根,不心慈手软,山门未必会被屠,未必会有那么多人被害……

‘一个人表现出来的,未必是他真正的本性,有可能是他想让人看到的他’

原来师兄早提醒过她,是她太傻,不愿相信,轻易被莫轻寒欺骗。

“咳咳~”山洞内忽然响起几道咳嗽声。

程瑾咳得满脸通红,思绪被拉回,她才觉得浑身冷的厉害,手也冰凉无比,背上更是透过墙壁传来一股冰凉的冷意,她急忙移开墙壁些许。

遍布四肢百骸的凉意透过经脉蔓延全身,程瑾忍不住揉搓起手臂,不过片刻,一件带着暖意的衣衫已经披到了程瑾身上。

程瑾一怔,看向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为她披衣的男子。

“不用了,公子,我不冷。”无故承恩,程瑾不由得推辞拒绝。

“洞内阴寒,姑娘还是披上吧,若是生了病,未必能及时找到药。”

听男子这样说,不愿成为拖累的程瑾只好将衣服紧紧裹住自己。

可透彻心骨的寒意还是让程瑾忍不住浑身发抖。

“姑娘,你怎么了?”男子很快发现了程瑾的不对劲,单膝在程瑾身旁蹲下,手已经抚上了程瑾的额头。

额头温度如常,男子不觉皱眉,问道:“姑娘可否受伤了?”

再开口,程瑾连说话声音都止不住颤抖,却还是忍住颤音勉力说着:“你来…之前…我曾被银针刺伤过……莫轻寒给我上过伤药……”

闻言,男子精准地握住了程瑾的手腕,让程瑾不禁怀疑他是否在四下漆黑的环境也能看见。

黑暗中,男子挽起程瑾的衣袖,看着她的腕部,玉白无暇的肌肤上有一处红肿异常,男子不觉皱眉。

对于男子的举动,程瑾无力阻止,浑身的冰冷几乎将要吞噬她的意志,让她忍不住拉紧了衣衫,将自己瑟缩成一团。

男子揽住她的肩,将她头部微微仰着,粘稠的带着温热的液体流入程瑾口中,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充斥在她鼻腔唇舌。

这是……血?

口中的血被她不自觉咽下,甜腻粘稠的滋味让程瑾不由皱眉,她挣扎着想要推开,可彻骨的寒意让她浑身僵硬,双手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男子的动作依旧未停,直到他掌心划开的伤口快要干涸,这才停住动作。

“你……”程瑾瞪大眼睛看着他,不明白他突然喂自己他的鲜血究竟为何。

男子并未打算解答程瑾的疑问,他用另一只没有手上的手牢牢握住了程瑾的,温热的体温传到她冰凉的手上,紧接着,滚烫的热流透过掌心汇入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流向她身体中每一道被寒冰冷冻的经脉。

彻骨的冰寒被驱散,深入骨髓的暖意将她紧紧包裹。

程瑾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身侧专注为她传输内力的人,银面牢牢覆在他脸上,遮挡了他的面貌,那双漆黑熠亮的眸沉沉望着她,眼中的紧张和关切深藏眸底,还是会因为心中情绪的真切浓烈而溢出。

面前人的身影和心中想着的人重叠在一起,分开,交叉,重合,让程瑾思绪混乱,

“师兄……”一声如梦呓语,打破了洞内的安静。

程瑾轻声喃喃,怕打破这梦境,怕她醒来再度落入那个噩梦般的深渊。

男子动作一顿,只静静望着他,眸光似乎比方才更为柔和了。

程瑾伸出手,下意识去碰男子脸上的面具,她想看个明白,这面具下是否是她朝思暮想的那副容颜,面如冠玉,清雅温柔。

她的师兄……

男子动作一僵,却只是看着程瑾,任由着她动作,平静柔和的目光仿佛程瑾此刻做什么都可以,更遑论揭下他脸上这副小小的面具。

白皙纤细的手指缓缓靠近冰冷的面具——

“哐啷”一声,银面落地,几缕墨黑的发丝同时散落下来,咫尺相对,程瑾眼中清晰地倒映出男子的面貌,一股浓重的失望涌上心头,不是师兄,不是他……

男子面貌清俊,在人群中未虽非算得上是一枝独秀,却也称得上鹤立鸡群,可他眉目眼睛、鼻子嘴巴没有一处地方和师兄相似。

这个人不是师兄。程瑾再一次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道。

见程瑾脸色恢复些许红润,男子收回手,低声道了句:“姑娘先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便朝洞口走去,掀开垂挂的藤蔓走出了山洞。

藤蔓重新垂下,程瑾一人待在山洞中,不见五指的黑暗袭来,程瑾忽然觉得有些害怕,她跳下大石,朝洞外追了两步,忽然反应过来,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她在做什么?她已经不是三岁小孩,可却还因为眼下死寂的黑暗想要出去找他。

她上前两步,重新坐回方才栖身的大石上,安安静静待着。

她不知道,先前的经历已让她变成惊弓之鸟,怕被利用,怕被一开始待她很好的人欺骗、背叛……

饶是她心中为自己铸了一堵高高的围墙,可她尚未发现,这些时日与银面男子的相处和患难,已经让她对男子生出一种信任和依赖。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一抹光亮突然直直照射进洞中,藤蔓形成的帘子被人撩开,一道颀长高大的身影走进洞内,他怀中抱了一大摞干草。

“我回来了。”男子低声道。

听见熟悉的声音,程瑾心中瞬间安定下来,眼前吞噬一切的黑暗似乎也不觉得难以忍受了。

男子将干草铺在地上,弄成厚厚一层软垫,他道:“姑娘,今晚就在这上面休息吧。”

程瑾一怔,看着只能容一人躺下的干草垫,皱眉道:“你呢?”

“在下风餐露宿惯了,随便一个地方就能休息,何况姑娘身上有伤还中了毒,更需要好好休息。”

“我中了毒?”程瑾问道。

男子点点头:“不过姑娘放心,姑娘体内的毒已经解了。”

“解了?难道是你的血?”程瑾随口问道,可她下意识觉得不可能,正常的人谁的血会有解这种稀奇百怪之毒的功效,喂她血可能只是为了给她增加气血,方才男子还为她输内力打通经脉,未必就不是那时候帮她解了毒。

可谁知男子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正是。”

程瑾愣了下,不可置信地问:“可你的血为什么能解毒呢?”

“寻常人的血自然是不能,可我自小便服下各种毒药,被人试药练毒,早就百毒不侵,成年累月的积累,体内的血被一碗又一碗的药洗涤,早就含有了某些解药的成分,自然也能解一些毒。”

程瑾看着男子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如此凄惨的遭遇被当事人用这么平静的口吻说出来……

她不由得心疼男子的遭遇,看向男子的目光也难过起来,可她又想,若是男子早些出现,那么师父的毒是否能早一日解开,师兄不必再用那样伤元气的法子救师父,以师兄的武功未必不能打退那些人,师弟师妹们不会惨死,天玄山不会被烧,她也不会变成现在孤身一人……

只差一步,步步错,最终覆水难收。

想着想着,程瑾叹道:“若是能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男子见程瑾蹙着眉,眼中满是懊悔伤心悲恸,已然明白了她在想什么,袖中的手暗自握成了拳。

他沉声道:“日后不会了,只要姑娘需要,我会随时出现在姑娘身边!”

声音低沉,却坚定。

程瑾不由得抬眸看去,看着男子沉沉坚毅的目光,俊秀却陌生的面容,某句话电光火石出现在她脑海。

“我记得,你说我们曾经见过?”

男子点点头,轻轻笑了笑:“是的,姑娘。”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程瑾皱着眉,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很努力地回想以前,可抓不到半点有用的记忆。

男子眼中一片温柔,看着努力回想的程瑾,加深了笑意:“那时很多年前的事了,对姑娘来说算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姑娘想必是已经忘了,只要我记得就好。”

程瑾一怔,似乎想不到男子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种感觉,她竟觉得有些亏欠他似的。

“公子……”一开口程瑾便顿住了,他们相识虽不算久,可也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却还一直公子姑娘地称呼彼此,像两个陌生人一样。

想到此,程瑾不由开口主动问道:“我姓程名瑾,禾呈程,怀瑾握瑜的瑾,不知公子叫什么名字。”

闻言,男子扬唇开心地笑了,连眼中都流露出难以掩藏的真切笑意:“我叫阿九,阿斗的阿,九重楼的九。”

语气熟稔流畅,像在心里预演过一万遍那样,脱口而出。

“原来你叫阿九,真是个好名字。”

“程瑾,你的名字也一样。”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地笑了。

“姑娘,今夜就躺在这上面休息吧!”阿九拍了拍身旁的干草垫。

程瑾凝神想了想,忽然将地下的干草卷起一层,铺在了旁边,两个干草垫中间隔着一道半臂宽的缝隙。

程瑾拍了拍自己铺好的干草,道:“今夜你就睡在这里!”

“姑娘,这……”阿九面色纠结。

程瑾爽朗一笑:“没什么好犹豫的,于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于私,我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朋友……”阿九喃喃低语。

“嗯,朋友!”程瑾坚定道。说完这句话,程瑾心中竟感觉有些释怀,突然觉得多了个朋友似乎并不是坏事。

他帮她,救她,而且他武功高强,还会易容,又有一身能解百毒的血,他们成为朋友,似乎怎么看都是她程瑾占了便宜。

而如果这个朋友有朝一日欺骗她,背叛她,那她也绝不后悔。

可她觉得,他并不会伤害她。

阿九眼中闪着熠熠光彩,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比天上的繁星还要闪亮。

“好。我们是朋友!”

“而朋友,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程瑾接着道。

“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阿九笑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欢快。

程瑾看着面前的人,终忍不住问道:“阿九,你还记得我们当时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吗?”

“也是在一个山洞。”

“山洞……”天玄山周围有那么多座山,程瑾认真回想着,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

“当时我们多大了?”

“当时你九岁。”阿九斩钉截铁道。

“九岁啊……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的。”

“哦……”

“那你呢?”

阿九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程瑾惊讶道:“你都不记得当时多大了吗?”

“忘记了,没有人告诉过我,或许当时是十一岁吧。”阿九忽然想起以前一个人告诉过他。只不过他怎么会清楚呢,想来也是在哄他吧。

程瑾忽然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阿九这一身可解百毒的血不难猜出是受了多少痛苦折磨才拥有的,小小年纪时便有如此坎坷的遭遇,想来他也是一个可怜人,定是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对这样的阿九,心中生出些许惺惺相惜的感情来。

……

一番交谈过后,两人躺在草垫上,四周异常安静,只听见岩壁内水声滴答的声音。

程瑾看着头顶上一片漆黑的石壁,眨了眨眼,心中默数着从一往后的数字,这是她当初下山从别人那学来的方法,虽然有用的时候不多,但总还是见过效的。

数到一百五十二,程瑾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旁边传来一些响动,阿九起身坐起,朝外走去。

见阿九举动,程瑾开口问道:“是我吵醒你了吗?”

她知道阿九内力深厚,武功极高,这样的人即使睡着,有些风吹草动,也能听见,想来或许是她的叹气声把他吵醒了。

阿九笑道:“怎么会,我只是不困罢了,我出去一趟,去去就回。”

程瑾低声应了声,继续开始数数。

一百五十三,一百五十四,一百五十五……

忽然,好像有一道清幽渺远的乐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程瑾闭上眼睛,满足地听着,渐渐地连数字也忘了数,只觉一阵困倦袭来,她渐渐闭上了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洞外,一道身影拂开藤蔓无声走进来,指间还夹着一片绿叶,这人正是阿九,他催动内力,指间绿叶瞬间化作粉芥。

他走到程瑾身旁的草垫上,轻轻躺下,看着程瑾安稳睡去的模样,微微一笑,也轻轻闭上了眼。

呜呜呜,终于改完了,这艰难的十万字啊,呜!终于——改!完!啦!!

接下来就是大逃亡and之后的反杀啦,不知道有没有小可爱喜欢看……

嘿嘿,祝大家国庆快乐呀!

睡啦,睡啦,晚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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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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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笼
连载中饮冰凉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