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严严实实地遮挡着天上明月,四周黑沉一片,婆娑的叶影斑驳摇晃。
安寂无比的夜晚,空荡的街道上,慌乱的脚步夹杂着女子急促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程瑾拼命向前跑着,两旁斑驳陆离的树影倒退着向后飞逝。
她不敢停,那些鬼魅般的黑衣人在身后紧追不舍,逼得她喘不过气来。
耳畔风声呼啸,路上黢黑一片,似乎永远也跑不到尽头。
突然,一股不同寻常的风从耳边掠过,一道比夜色更深的黑影从墙上飞过,带着一道刺目寒光。
程瑾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道路深处那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姑娘,随我回去吧。”黑影开口,嗓音嘶哑难听,像是成年累月独居在黑暗中与影为伴的人第一次开口说话。
程瑾倒退着向后远离,退到地三步后猛然转身向身后狂奔。
五六道身影挡在程瑾面前,牢牢挡住程瑾的退路。
“姑娘,我们奉殿下之命带你回去。”
“滚开!”程瑾怒斥,拿出匕首护在身前。
“姑娘,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两边的黑影步步向程瑾逼近,丝毫不把程瑾手中的匕首放在眼里,似乎此刻面对的只是一个拿着玩具木刀的稚童,根本不足为惧。
鬼魅般的手向程瑾伸来,就在快抓住程瑾时,数枚银针夹杂着迅急的力道笔直射来,全然没入黑衣人的手上。
“啊!”凄厉的哀嚎响起,很难想象,如指长的银针究竟是射中了哪些部位才让这些犹如恶鬼鬼般的人发出如此凄惨的叫声。
颀长挺拔的身影站在程瑾面前,牢牢将程瑾护在身后,银色的面具散发着冰冷的锋芒,比程瑾手上的匕首还要冷上几分。
未受伤的几人站在原地,试探的目光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子身上,随后彼此对视一眼,抓紧了手上的武器冲了上去。
几人还未靠近男子,便听到凄惨的叫声传来。
月光突破云层,乍现出第一抹皎光,浓稠的鲜血蜿蜒曲折,铺满在地上的青石小道上,男子冰冷的银面上,亦沾染了几滴血光。
看清男子的招式,几人惊惶地倒退,沉如死水的眼中布满了惊恐。
“你——”嘶哑声音方才响起,便戛然而止,黑衣人瞪着大如铜铃的双眼,直直地向后倒去。
程瑾怔然地站在男子身后,怔怔地看着他。此时此刻,她好像才终于认识他。
温润表象下的凶残与嗜血,冰冷与无情。
她曾还恍惚觉得他就是师兄。觉得他和师兄很像很像。
可现在她才知道,他是他,师兄是师兄,他和师兄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越来越多的影卫从身后追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男子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轻轻一挥,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剑身轻敏柔软如灵蛇,顷刻出现在敌人的身边,悄无声息地发出致命的一击。
不过片刻,地上已倒了一地的人,余下的黑衣人彼此对视一眼,凶狠决然目光一闪而逝,随后便疯了般地冲上来。
所有的攻击被男子轻易化解,他手中的剑似已与他融为一体,剑光快,人更快,冰冷的石板上蔓延出一片血色……
在更多黑衣人追来之前,男子迅速拉住程瑾的手腕,低声道:“姑娘,我们走。”
说罢,便想带着程瑾跃过石墙。
“噌”地一声,一把剑疾速穿破空气,疾速飞来,落在男子脚旁。
“本宫允许你把她带走了吗?”
莫轻寒抑着怒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目光落在男子抓着程瑾手腕的地方,目光阴寒极怒,恨不得把男子撕碎。
“放手!谁给你的胆子敢碰我师姐?”莫轻寒一把拔出风影身上的剑,明晃晃的剑光指着男子。
“我让你放手,你没听见吗?”莫轻寒握着剑向前一步。
身后的弓箭手紧随而来,在莫轻寒身后依次排开,上了箭的大弓紧绷着。
男子丝毫未动,抓着程瑾的手更紧了些。
“你!”莫轻寒怒极,一下子摔了剑,一把夺过身后侍卫手上的弓箭,箭头直指男子。
“真是找死!”莫轻寒手指微动,箭弦绷得更紧,即将就要射出。
见识过莫轻寒精湛箭术的程瑾注意到莫轻寒手上的动作,急忙挡在男子身前。
“莫轻寒,你要抓的人是我,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师姐!”莫轻寒涩声唤了句,看向男子的目光却是更怒。
男子也不仅侧目,沉沉目光望着程瑾,面具下的双眸流露出明亮细碎的光。
“师姐,你让开!”
程瑾伸开双臂挡在男子面前,缓慢却坚定地摇头:“不让!”
“你要杀他就先杀我!”
“师姐!”闻言,莫轻寒带着怒火的眸看向程瑾。
“师姐,你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程瑾却不再回答,眸中的坚定无疑告诉了莫轻寒自己的回答。
“好!”莫轻寒收了弓箭,后退两步,冷笑着点头。
“师姐,你放心,我不杀他,只要你过来,回到我身边,我就放了他!”
“你说话算数?”
“自然!”莫轻寒眸光冷淡,并没有因程瑾态度的松动而感到开心。
“更何况,师姐你此时没有选择不是吗?”他退开几步,让程瑾更清楚地看到他身后的弓箭手,以及成排成列的影卫。
“好。”程瑾点头,慢慢上前迈出一步。
“姑娘!”男子轻声唤道。
程瑾叹了口气,皱眉道:“公子,之前是我不好,还望你莫要生气,你赶快离开吧,之后就不要再管我了。”
程瑾迈出第二步,莫轻寒站在两人对面,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二人,看着程瑾一步步向自己走进,垂在袖中的手握紧了拳。
程瑾再迈出第三步时,男子拉住了她的手:“姑娘,我带你走!”
“可是——”
男子微笑着打断:“姑娘既然不想去,那就不要去。”
说罢,男子揽着程瑾的腰轻轻一跃,就飞上墙头。
一只箭在男子揽上程瑾腰间时快速朝着他射来,紧接着是第二只。
噌噌几声,箭羽迅疾且锋利。
身后持弓箭的侍卫想要放箭,被莫轻寒瞧见,一脚便踹了过去:“混账,我让你放箭了吗!”
“是,殿下。属下知错。”被踹到的侍卫急忙爬起,跪在地上低头认错。
见两人离开,莫轻寒更是暴怒,将手上的弓箭狠狠掼在地上。
“混账!一个个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拦住他们!”
“是,殿下!”一群人急忙追了上去。
风影看了莫轻寒一眼,在他再次发怒前便动身追去。
幽静无人的小道上,男子将程瑾放下,揽在她腰间的手默默松了开。
程瑾无意间触碰到男子的衣袖,却碰到一手的湿濡,鼻尖萦绕着她无比熟悉却又深恶痛绝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程瑾低呼,语气含着隐藏不住的担忧。
男子轻轻摇头,低声道:“不碍事的,只是擦伤,不疼的。”
“刺啦”一声,程瑾已经撕下了身上一块布条:“我给你包扎。”
说完,程瑾拉过男子的手臂,把布条认真缠在他伤口处。
男子垂眸,眼睫轻轻眨了眨,看着这个面前认真为她包扎伤口的人,忽地开口道:“姑娘心中可还在怪我?”
程瑾摇摇头,意识到四周太过黑暗,男子可能看不清,急忙道:“是我当时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此事与公子无关,根本怨不得公子的。”
相反,她心中不但无怨,反而有愧,屠门之仇,滔天之恨,皆是她一人的事,本就与他无关,他好心救她,却被她恶语相加,又被她赶了出来,他此次不计前嫌赶来救她,对她来说已是天大的恩情。
“不过,公子怎么会知道我在那里,还及时出现救了我?”
男子道:“依姑娘的性子,我知道姑娘一定不会轻易放弃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忽而抬头,警惕戒备的目光落在路尽头偏僻阴暗的角落。
黑暗中,无声走出一人,手执利剑,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只露出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男子不动声色向前一步,将程瑾挡在身后,手默默探向腰间。
“在这里等我!”男子低声道,将拿出的匕首放到程瑾手中。
高手过招,剑无形,身无影,男子将两人打斗的距离保持的不远不近,既不会让来人伤到程瑾,又能让自己及时赶回程瑾身边应对可能发生的一切危险。
剑刃相碰的激越声在空中回荡,迅疾,猛烈,如风,如电。
两人身影交织,皆是一身黑衣,剑法身形如出一辙,他快他亦快,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像是一人自身和他的影子,让程瑾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
屋檐上,两人剑身相抵,蹭出激越的火星,至始至终,无一人退让。
一人是为了主上金口玉言的命令,一人是为了保护身后想要护着的人。
两人相持不下,风影的目光掠过下方神色紧张的程瑾,目光陡然锐利,竟不顾银面男子的攻击,径直向程瑾跃去——
银面男子大惊,急忙飞身阻拦,却被忽然调转攻击方向的风影逼得步步后退,情态斗转而下,原来占据上风的银面男子陡然处于劣势。
风影手中的长剑被他触动机关,骤然变短,短剑相接,危险更甚,利刃将将擦过银面男子的衣衫,飞速划过。
“噌”地一声,又是一道剑锋相碰的激越声,两人握着剑寸步不让。
“一旦有了在意的人便有了软肋不是吗?”风影低声道。
无外乎谁,从未有过例外,心中一旦有了情感便有了弱点。
“软肋又如何?软肋亦可是铠甲。”心中有了想保护的人,再弱的人也会想办法强大起来,为了保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连一直恐惧的事情也不再害怕。
风影一怔,倒是没想到银面男子会这么回答。
“你这么做就不怕他知道吗?”风影低声道。
“不怕!”没有丝毫犹豫,银面男子几乎立刻答道。
“不后悔?”
“绝不悔!”声音坚定执着。面具下,他一双眼睛亮的逼人,让风影心中也不禁微微震动。
忽然,两人的动作一齐顿住,不约而同看向下方同一个地方。
一大群人正向这里疾步赶来,为首的一人一身白衣,衣角翻飞,步伐很是急促,其他的人紧紧追在他身后。
银面男子陡然看向程瑾,见她找到一藏身地方,躲了起来,心中微定。
但看着那些离程瑾越来越近的人,心中又急切万分。
不能再拖时间了,必须马上回到程瑾身边,带她离开。
要做这一切,当务之急是要先解决眼前的麻烦,杀了他,必须要先杀了他!
再抬头,男子眼中浮现冰冷无情的杀意,比他脸上的面具还要寒凉,像是千年玄冰,让人如坠冰窖。
手上攻击的招式变换,相比之前,更快,更急,更狠,是他从未见过的招式。
风影见男子的变化,没有一丝惊慌,眼中反而有一丝光亮闪过,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银面男子手中的招式。
但很快,他便不得不转移了注意,专注应对银面男子的攻击。
莫轻寒带领新的影卫快步穿过街道,风影一直没有传消息过来,也不知他是否找到师姐了……
嘈杂却遥远的打斗声传来,莫轻寒四处张望,目光最终落在面前不远处的屋顶上,只一眼便神情大变,不禁低呼:“风影!”
他急忙吩咐道:“一半人随我去助风影抓人,另外一半人留下,仔细搜索各处,若寻到人,想尽一切办法将人困住,并即刻放出信号通知,切记,不能让她逃走,也不可伤她分毫!”
“是。”沉沉应答声响起。
莫轻寒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向前方不远处的府宅赶去。
师姐……
他眸光清亮,亦带着期盼与狂喜。
莫轻寒及带领的人离他们越来越近。
银面男子的剑几次擦过风影的脖颈,却被他险险避过,饶是这样,他颈上还是出现了一道血痕。
真是难缠!
银面男子眼中可见的焦急与担忧,再这样下去,等莫轻寒赶到,他们人多势众,他和程瑾想要平安脱困便难了。
他心中急切,手上攻击却慢了下来,几个招式出手,风影去攻,孰料竟是几个虚招,砰地一声,风影手中的剑落在地上,男子攻出一掌,将他逼得步步后退,差一点从屋顶上摔了下去。
银面男子赶到赶到程瑾身边时,程瑾正感觉头晕目眩,看着接近自己的黑衣男子,她刚发出一个‘你’字,便失去意识,向一边倒去——
“姑娘!”银面男子焦急喊道,急忙抱住程瑾,让她倒在自己怀中。
身后众人的脚步声慢慢逼近,顾不上焦急,银面男子揽着程瑾的腰用轻功飞快离开。
风影看着黑暗中两人离开的方向,眼帘低垂,眸中暗光一闪而过。
他俯身捡起地上的剑,方直起身,便听到一声厉呼:“风影!”
屋檐下,莫轻寒怒气冲冲地看着他,语气更是暴怒。
风影急忙跃下屋顶,单膝跪在莫轻寒面前:“参见殿下。”
“人都跑了,你为何不去追?”
“殿下,风影不是那名刺客的对手。”
风影脊背直直挺着,从莫轻寒的角度恰好能看到风影颈上的伤口。
“是吗?”莫轻寒冷笑。
“你若全力阻挠,刺客又怎么会在我赶到之前逃脱?经历过地狱般磨练的杀手也会害怕吗?”
风影垂头拱手,沉默不语。
莫轻寒眸中满是怒气,声音更是冰冷:“千影阁的规矩你知道,自己去鬼牢领罚吧!”
说罢,再也不看他一眼,冷冷拂袖离开。
“来人呐。”莫轻寒大声喊道,见侍卫赶来,他急切吩咐道:“传本宫的命令,即刻封锁梁州城门,不许一人外出,将本宫书房中的画像在城中各处张贴,另再派人挨家挨户搜索,有任何蛛丝马迹即刻回禀,发现任何可疑之人即刻拿下。”
“是。”侍卫恭敬听令。
“等等,本宫所说任何蛛丝马迹,即指无论大小线索,小至斑点血迹、染血布条,女子绢钗香囊之物,大至相似衣衫,身形背影相似之人,只要发现,立刻向本宫回禀,你可记住了?”
“是,属下遵命。”
“去吧!”莫轻寒摆摆手,侍卫很快离开了。
莫轻寒一人落寞的站在原地,他抬手缓缓握住腰间香囊,眉峰紧蹙着,香囊上的香很快就要散去了,他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低声轻喃,语气满是怀念又尽染悲凉:“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