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静寂,房间内,昏黄的烛光静静燃着,纸窗上映出两人的身影。
莫轻寒半倚在长椅上,掩眸假寐着。
“殿下,奴婢开始了。”
“嗯。”莫轻寒轻轻应了声。
程瑾伸出双手,放在莫轻寒脖颈两侧,正要圈上他的脖颈——
莫轻寒突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程瑾双手急忙转换方向,落在莫轻寒眉尾的穴位上,轻轻揉捏着……
“奴婢……奴婢叫……小兰。”
“小兰?哪个兰字?”
“兰花的兰。”
“兰花的兰吗?还真是有缘。”他轻笑了一声,程瑾不明所以,绞尽脑汁地想着究竟怎样才能杀了他。
随后便听莫轻寒道:“我娘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兰字……”说完,他便闭上了眼,不肯再多说一句。
程瑾按着穴位,心想道,这里是人的死穴,只要她动内力用力按下,那莫轻寒不死也伤,可事有风险,若他不死,再要报仇就难了。
莫轻寒又问道:“你在这府中多少年了?”
没有听到回答的莫轻寒又问了一遍:“嗯?”
这声疑问一下子将程瑾的思绪拉了回来:“回……回殿下,奴婢在这府中待了八年了!”
“八年了啊……这次本宫回京,不若你也跟着本宫回去?”
“啊,好,谢殿下。”
“殿下,奴婢接下来按得穴位是人体周身的大穴,还需您宁心静气,闭目养神才好。”
“你是不愿意和本宫说话吗?”莫轻寒失笑,虽然觉得威严有被冒犯,但不知为何,他却并不生气。
“非也!奴婢只是为了殿下好,实话实说罢了。”程瑾一本正经道。
“好,那本宫就听你的。”
耳边终于清静,程瑾终于能集中精神思索一切。
她仍轻轻按揉着莫轻寒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想让他放松警惕。
一刻钟以后,耳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程瑾悄悄松了口气。
“殿下?殿下?”她轻声唤道,却并未听见莫轻寒回答。
她停下手,拿出袖中的匕首,缓缓拔出刀鞘,轻轻地一声,微弱的几不可闻。
就这样吧,在不会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他杀了,彻底了结这一切——匕首横在莫轻寒的脖颈。
几乎是在瞬间莫轻寒就睁开了眼睛,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担惊受怕,相反地,莫轻寒反而是满眼的喜悦,连声音也有失而复得的惊喜:“师姐,是你吗?”
程瑾没有过多的解释,只冷冷道:“莫轻寒,受死吧!”
削铁如泥的匕首将要利落地划下——
手腕却猛地一痛,连匕首也快拿不稳,将要落在地上。
一枚银针好刺入程瑾的腕部,针尾泛着凛冽寒芒。
房间内,不知何时出现了第三道人影,无声无息,形如鬼魅,完美地与黑暗融为一体,连程瑾都没有发现他。
“风影,住手!”莫轻寒厉声道。
男子手中的飞刀在听到莫轻寒的命令后立刻收了回来。
“师姐,你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莫轻寒关切道。
程瑾持匕首的手轻轻颤抖着,仍勉励握紧匕首,匕首重新横在莫轻寒脖颈处。
“莫轻寒,让他走!不然,我杀了你!”
听到程瑾的话,莫轻寒未有丝毫犹豫,命令道:“风影,快去将伤药拿来。”
“是,殿下。”看了眼程瑾受伤的手腕,风影微微颔首,迅速离开了。
“师姐,你到哪去了?我找了你好久……”莫轻寒说着,语气竟有些抱怨和委屈。
程瑾听着心中更加恼怒,他做了此等恶事,竟然还在她面前装清白无辜,他当真以为她是傻子吗?
她冷声道:“莫轻寒,不要再装了,你莫不是以为,你做的事我都还不知道?”
“你背叛师门,带人屠山,今日我来此,就是为了杀你!”
“师姐,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可我从始至终从来没有想过害你,我派人四处张贴画像也是为了寻回你。”
“师姐,我知道你想杀我,可你能不能陪我一年,只要安安静静待在我身边就好,我不会伤害你,不会强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一年后,要杀要剐我都听凭师姐处置!”
“莫轻寒!”程瑾怒喝,声音更是冰冷如霜。
“我被你骗了一次,被你骗了十五年,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花言巧语吗?”
“师姐……”莫轻寒静静看着他,眼中的失落与难过简直要溢了出来。
程瑾怒极而笑,自己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跟他废话,他的所作所为早已有证据证明,杀了他报仇便是!
“莫轻寒,我不会再信你了。”手中的匕首颤抖着接近……却在接触上他脖颈的时候猛地落下,手腕上银针刺中部一阵酸软传来,紧接着是整个手臂没有一点知觉的麻木。
她这是怎么了?
掉落的匕首被莫轻寒接住,他站起身,从程瑾另一只手中拿过刀鞘,将匕首轻轻合上,放在一旁。
“莫轻寒,你骗我,你又在骗我?!”事到如今,程瑾那还不知道方才只是莫轻寒拖延时间的计谋,是她大意了。
“师姐,我没有骗你,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师姐现在如此,只是因为银针上的药生效了而已。”
“况且,师姐,我们一同习武,师姐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武功,纵然师姐持刀威胁,可我若想反抗,师姐未必能伤得了我。”
“师姐,我先看看你的伤。”莫轻寒说着,便拉过程瑾的手仔细查看。
风影及时赶回,将伤药恭敬地呈上。
“放手,不用你假慈悲。”程瑾怒声道。
“师姐……”莫轻寒无奈唤道,手上的力道越紧,不由分说地攥着程瑾的手为她上药。
莫轻寒上药极是认真,涂上一层药后,又轻轻地吹了吹,热切得发亮的眼中满是关切:“好了,师姐,你还疼不疼了?”
程瑾抽回手,肃着一张脸,始终默不作声。
莫轻寒却一点也不恼,笑着道:“师姐,我们明日就启程回京,好不好?”
“我给师姐建一座大的府邸,只有师姐我们两个人,师姐想要什么我就派人去找,师姐想去哪我就陪师姐去哪,师姐想做什么我就陪师姐一起去做……”
莫轻寒说得动人,脸上亦满是憧憬。
却被程瑾毫不留情地打断:“包括杀了你吗?”
莫轻寒沉默下来,片刻后,他望着程瑾的眼睛,满目真挚诚恳,认真道:“对,师姐,包括杀了我!”
“只要师姐你能陪在我身边一年,师姐想要我的命随时都可以拿去。”
“我若现在就要你的命呢?”程瑾冰冷的目光看着他,眼底映着的是深不见底的仇恨。
莫轻寒却摇了摇头:“师姐,现在不可以,我需要一年的时间去完成对另一个人的承诺。”
“承诺……”程瑾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嘲讽:“你这种人也会记得对别人的承诺吗?”
“当然,我对师姐许下的每个承诺都记得清清楚楚,日后,我一定会为师姐达成。”
“不必了,你这种人的承诺我承受不起,既然我杀不了你,要么你就杀了我,要么你就放了我……”
“师姐,我不会伤害你的,可我也不会放了你,既然师姐不肯陪我,那就由我来陪着师姐!”
“师姐去哪,我就去哪……”
“黄泉地狱,你也陪着去吗?”
没有丝毫犹豫地,莫轻寒斩钉截铁道:“我去!”
“我说过,师姐去哪,我就去哪!”
“呵……”程瑾冷笑。
“莫轻寒,我说过,我不会再相信你,不会再信你说得任何一句话!”
“我知道……”莫轻寒失落地垂下眸,语气亦是难过。
“我知道师姐不信我,那就由时间来证明我说的这一切!”
“师姐……”看着程瑾,莫轻寒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抚上程瑾耳际。
程瑾猛然转身,怒视着他:“莫轻寒,你做什么?”
莫轻寒伸出的手顿时停下,语带歉疚道:“师姐,别怕,我只是想看看师姐的样子,这些日子,我……我很很想念师姐……”
“滚开,别碰我!”说罢,程瑾便扭过头,再不说一句话。
莫轻寒的手怯怯地收了回来,讨好地说道:“师姐别生气,我不碰就是了。”
他静静望着程瑾,久久地,出神地,又痴痴笑了起来,明亮的星眸中盛满了笑意。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殿下,不好了,有刺客!”
猛然被人打断这份安静的莫轻寒不悦地皱眉,他先是对程瑾温声道:“师姐,你在这等着,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打开门,看到门外的人,心中愈发恼怒:“刺客来犯,你们不去抓刺客跑到这和我说难道是想让本宫随你们一起去抓刺客吗?”
“属下不敢!”
“只是那刺客太过厉害,我们都打不过他啊,其他一干兄弟已经被他打倒了,属下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向殿下汇报……”
闻言,莫轻寒也皱起眉来,他沉声道:“风影,你速速带着其他影卫去看看,遇到刺客,不必回禀,直接格杀勿论!”
“是,殿下。”
人走后,莫轻寒又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内,原来程瑾坐着的地方早已不见了她的身影,莫轻寒一下失了神,慌乱道:“师姐,你在哪?师姐?”
他慌乱地四处寻找,可哪里都没有,找不到人,他心中越发急躁惊慌。
挑开重重帘幕,他走到内间,刚迈进一步,脖间便被匕首抵了上去。
“师姐,原来你没走。”他笑着,语气也轻快下来,丝毫不为自己的安危担心。
“莫轻寒,方才我杀不了你,这次可就不一定了。”
手上猛地用力,莫轻寒脖间便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师姐,你知道吗,方才我真担心你走了,可是幸好,你还在这里。”莫轻寒笑着,轻声道:“师姐,我很开心。”
他笑着,在程瑾未注意到的时候,身子一扭,手上动作迅疾,将程瑾手中的匕首夺了过来。
莫轻寒轻轻拎着匕首,冲程瑾笑道:“师姐,你看,我说过的,就算你带着匕首,也未必能杀了我,我没有骗你对吧?”
程瑾咬牙,一掌打了出去,莫轻寒怕伤着她步步避让。
两人一追一躲,一攻一避。
“师姐,停手吧!”
程瑾不听,攻势更加迅猛。
“师姐!”莫轻寒无奈,只能继续步步退让。
“师姐!”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莫轻寒惊呼一声,可是已经晚了,程瑾一脚踹向屋门,整扇门应声倒地,程瑾也迅速逃了出去。
“糟了!”莫轻寒暗道一声,急忙拿出信令,召回风影等一干影卫。
刺客的事是小,可师姐若离开了,他才不知道要再等多久才能找到师姐……
听到信令的影卫很快赶了回来。
“殿下,有何吩咐?”
“快,去找我师姐,务必把人安然无恙地带到我身边。”
“是!”为首的影卫领命后很快离开了。
却仍有一黑衣人站在莫轻寒身后,安静地立着,一双黑眸沉沉如墨,警惕地戒备着四周。
“风影,本宫的命令你为何不听?”莫轻寒冷声发问,语气已有些薄怒。
“殿下,属下的首要命令是保护殿下安危,这次刺客的实力不同小觑,属下不能离开殿下半步。”
“看来本宫以前对你说的话你都忘了!”莫轻寒冷哼一声。
风影微微垂首,以示恭敬:“殿下所说的话属下一直记得,只是此刻情况特殊……”
“罢了!”莫轻寒已经不愿意再听,出言打断了他:“既然你不愿去找那本宫就亲自去!”
风影沉默着,见莫轻寒起身离开,神色微变,也急忙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