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滴答,滴答……”

晶莹的水珠顺着草茎的脉络渐渐凝聚,从叶尖滑落,落到女子的眉间。

清澈的小溪自西向东缓缓流淌。岸边不远处,草丛中马儿正低头吃草。

感觉到脸上的湿润,女子长若蝶翼的眼睫微微颤动,她缓缓睁开了眼。

长空之中,阳光耀目,刺目的光线晃晕了她的眼睛,她缓缓抬起手,挡在眼前——

入目就是遍染血痕的手,金芒耀眼的光线透过指缝落在她的眼中,衬的手上的血迹更红更浓,刺目锥心,一下子惊醒她心中的噩梦。

昏黄烛火掩映下,窗户上泼洒的鲜血;师兄白衣上浸湿的鲜红;剑锋森寒,箭影呼啸,蒙面人狰狞狠厉的模样……

程瑾捏紧了衣袖,她眼睛干涩疼痛,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心间疼痛难忍,像是快死掉了一样。

她喃喃,师父,我还是没办法做到您说的那样……

仇恨和痛苦充斥在她心间,她一定会给他们报仇。

还有其他幸存下来的人,她会去找他们,秉承师门的遗志,救济危弱,扶助生民。

像师父和师兄一直做的那样。

可是……她昏迷了多久?这又是哪?

程瑾朝四周张望,周围遍地杂草,身旁是湍流的小溪,身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密林。

而她的前面是一条平坦的小路,弯弯曲曲延伸向远方。

程瑾犹豫片刻,看着手上和衣服上的血渍,几步来到溪边,蹲下洗掉了脸上和手上的鲜血,衣服上染的大片血迹被她撕掉,其他地方则抹上了污泥掩盖。

看着水面的倒影,程瑾再次在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草汁黄泥,直到看不出本来的模样,程瑾才站起来。

马身上中了两箭,程瑾将马栓在树上,把箭拔了出来,马儿扬蹄长鸣一声,很快又安静下来,似乎知道程瑾是在帮它。

看着马背上已经凝固的刀伤,程瑾恍惚片刻,那夜的情景浮现在眼前,这是师兄为了让她顺利逃走刺下的,她逃了出来,可是师兄却……

程瑾用力眨了眨眼睛,解开缰绳牵着马走了。

路上很是安静,只有风吹叶子的沙沙声,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约莫到了正午,前方终于出现了几道人影,高大恢宏的城门赫然出现在眼前,执戟佩剑的士兵庄严地守在城门两侧,城墙上也每隔一段距离都有士兵看守。

程瑾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是到了都城,这个方向和天玄山背道而驰,难怪她不熟悉方才走过的道路,正打算牵马返回,

城门口的士兵已经看到了她:“喂,你是干什么的?”

士兵说着已经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她。城门上的守卫拿过了箭弩,向前走近。

“我……我要回家。”

士兵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衣衫破烂,头发蓬乱,一张脸也是常年行走在外的发黄发黑,腿脚还有些不便,便以为她也是远道而来看热闹的,挥手让身后的人开了城门:“快走吧,下次莫要这么鬼鬼祟祟,城中近日正捉拿刺客,当心把你当刺客抓了去。”

士兵模样年轻,好心提醒了她几句,说罢,遍不再理她,转身回了城门一侧。

程瑾犹豫了会儿,看着面前的城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城门内,响起一阵马蹄声还有行伍列队行军的脚步声。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盔甲的男人骑马出了城门,身后装备严整的铁兵立在他身后。

见到他,守城士兵们急忙行礼:“陈将军!”

男人拿出一块令牌,道:“奉皇上之命,三皇子回宫在即,命我等与宫中禁军一道严守城门,加强戒备,若发现可疑之人,就地格杀,一概不论。”

他拿出一方白纸,递给一人:“这是生死令,你们要一一签下,若出现半点差池,只有一死。”

“是。”士兵恭敬地接下,神情肃穆。

陈将军的目光落在程瑾身上,陡然变得锐利:“这人是?”

方才让开城门的士兵急忙解释道:“将军,这人正打算进城,我们刚把城门打开,你们就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他这样说,可审视的目光依旧落在程瑾身上,不曾离开。

程瑾目光毫不回避地看着他,坦坦荡荡。

片刻后,陈将军道:“既然这样,姑娘就快进去吧,若是耽误姑娘要事,我先给姑娘赔个不是。”

“不必了。”程瑾沉声道,牵着马走了进去。

那道目光一直尾随着程瑾,直到程瑾走进城门才消失了。

程瑾深呼了几口气,没想到那位将军威压如此之重,不知发出此等命令,帝座上的皇帝又是何等气势逼人,不过这些都和她没有关系。

幸好她还尚且平安自由,不然若是被抓,想要报仇寻人又不知要等到何年合日。

如今阴差阳错进到盛京,只好先在这里停留几日,等那个什么三皇子回宫以后再做打算。

进了城门,又走了一段距离,便到了熙攘热闹的市集,果然是都城盛京,天子脚下最繁华热闹的地方。

叫卖的商贩卖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拨浪鼓,小糖人,酥糕,木梳、簪子、风筝……还有各种各样的锦绣阁楼,香醇浓厚的酒香远远飘来,夹杂着的还有令人垂涎大动的饭菜飘香……

如果是在从前,程瑾一定非常开心,穿过集市上各个热闹的地方,像匹奔腾欢乐的马儿。

可是现在,她没有任何心情。

不见满目繁华,不见喧嚣热闹,只有满满的悲伤充斥心间。

“咕噜。”

穿过了几条巷子,程瑾肚子发出了闷闷的声响。

她摸了摸空瘪瘪的肚子,叹了口气,看了看手中牵着的马,伸手抚了抚马的鬃毛,轻轻道了句:对不起了。

攥着从马贩子处换来的三两银子,程瑾找到一个馄饨摊,点了一碗三个铜板的馄饨。

摊子虽小,但吃的人不少,周围张了好几面桌子。

在程瑾之后又来了两个男人,一胖一瘦,正巧坐在程瑾左边,胖的那个张口就要五大碗馄饨。

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很快端了上来,浮着一层鲜亮薄油的汤面,飘着几片紫英,还有数十个海米,香气扑鼻,鲜美勾人,让人食欲大动。

程瑾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几下就吃了下去。

听得旁边的胖子叹了口气:“说起来,真是可怜,听说那火可是烧了两天一夜啊,那么多树和草都烧焦了,还有山下那片林中,被风吹过去了一点火星,连渣都不剩了。”

瘦子道:“是啊,幸好三皇子仁慈,特准给那些尚未及冠的人立衣冢,也算是让他们得以安息了。”

“这个三皇子也真是大度,别人都欺负到家门口了,还帮别人立碑设坟,也算是仁人善心,若是有朝一日继承大统,说不定我们尧国的实力还要再翻上一倍。”

瘦子急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你疯了,光天化日说这些,也不怕被人捉了去。”

胖子乐呵呵地笑了笑:“好好,不说这个还不行吗!”

半碗馄饨下肚,胃立马感觉暖融融的,很是舒服,程瑾捧起碗吹了吹,又喝了口汤。

那胖子又道:“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想不到那名声在外,行侠仗义的天玄门派竟然是伪君子,真小人,可恨我们被骗了这么多年。”

“是啊,听说那金子都是成箱成箱往外抬的,还有几大箱子的火药,铁器……”

“这么看来那把火可烧的真好,当时还正是北风,火着了以后,风越吹越大,将天玄山烧了个干干净净,可见,人作恶太甚的话,连老天都会看不下去,亲自降下惩罚。”

“咱们以后啊,还是做个好人,至少平平安安的,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自己。”

勺子咣当一声掉在桌子上,勺柄不停晃动,转了几个圈后又停下,勺柄正指向左边那张桌子上的胖子。

“你说什么?!”程瑾几步冲过去,狠狠揪住胖子的衣襟,把他拽了起来。

胖子见程瑾气势汹汹,手上力道非常,一时结巴起来:“你……你要……做……做什么?”

程瑾将他揪得更高,怒视着他:“你方才说什么?”

胖子回想说过的话,道:“我说……一定要做个好人?”

程瑾神色不耐,直接问道;“你说天玄山失火了?谁做的?”

胖子和瘦子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我们不知道,那火可足足烧了两天一夜,少……少侠,你要去天玄山吗?”

见程瑾神色并不凶厉,胖子壮起了些胆子:“可惜了,你要是早些去还好,现在只怕那里什么都不剩了,那大火可足足烧了两天一夜啊,好多人的尸首都烧成灰了。”

程瑾神色仓皇,眼中泪水涟涟,又落下泪来,手上不知不觉松了开。

“两天一夜……”

“少侠?”胖子问了一声,程瑾未答,胖子见状,急忙将程瑾的手挣脱开,和瘦子悄悄从位置上站起,转身就跑。

“哎,客官,您的馄饨!”卖馄饨的商贩端着馄饨,冲两人离开的背影喊道。

见程瑾坐在座位上无声哭泣,脸上也脏污一片,商贩关切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程瑾不语,只一味地摇头,站起来转身就走。

“哎,客官,你的铜板还没给呢。”

一块碎银从远处飞来,稳稳落在桌子上。

“哎,客官,多了,还没找零给您呢。”声音远远传来,程瑾已经走远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月上笼
连载中饮冰凉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