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章

程瑾茫然地走在路上,像失了魂魄一般,一切声音都远远与她隔开了,脑海中只重复回响着方才那两人说的话:那火可烧了两天一夜啊,人都烧成灰了……

死了,他们都死了吗?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

纵然沐浴在这样温暖的日光下,也觉得浑身发冷,一颗心更像是被灌注了冰水,反复捶打,已经不知道痛是什么痛……

右肩与什么东西迎面相撞,程瑾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她换了一个方向,打算离开。

手腕被人紧紧抓住。

“撞了人就跑,哪有那么容易!”眼睛狭小,长相精瘦的男人抓着她不放。

她抬头,空洞的双眼一点点聚焦,这才发现周围围了一群人。

抓着她的男人,眼中闪过一道精明的光,嘴里骂骂咧咧道:“我这个人自幼就患有顽疾,时常心悸虚喘,惊痫吐逆,你方才这一撞可把我撞得不轻,这请大夫的钱、药钱、工钱、食宿钱还有赶路的钱你可都要负责,不然,今个儿就休想走了。”

说着,他拉着程瑾就要走到一旁,一副要好好和她算账的模样。

刚走几步,就又有人拦在了面前。

女人一身娟色衣服,模样有几分泼辣:“哎,别急着走啊,咱们的帐还没算清呢,你自己是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还是老娘带着你去见官?”

精瘦男人一听这话似乎也来了气:“你这婆娘说的是什么话?你哪只眼睛见我拿你东西了?见官就见官,你当我怕你啊!”

娟衣女子笑了笑:“好啊,那我们就报官啊,报到大理寺让寺卿大人给评评理,看我是不是冤枉你了!”

“报就报!”男人说着,却迟迟不动。

女人身后又走出几名身材壮硕,一身肥肉的男人,将精瘦男人围了起来。

精瘦男人顿时慌了神:“你这是要做什么?交易不成就想抢劫啊!我还不当给你了,这盛京城内又不是只有你一家当铺!”

娟红衣女人不屑地笑了笑:“哼,小毛贼,想骗老娘你还嫩了些,老娘开当铺十三年了,偷梁换柱的把戏见得多了,骗老娘之前也不掂量掂量斤两。”

几名大汉将精瘦男人逼得步步后退,男人退到墙角,一样东西突然掉在地上。

镂空繁复,凤鸟振翅,精美绝伦。

赫然是一支纯金的凤钗。

看到事情败露,精瘦男子神色慌张,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绢红衣女人毫不意外,冷哼一声道:“把人抓起来,送官!”

热闹看完,围在四周的人渐渐散了,只有程瑾还站在原地,神情怔松,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报官,报官……”

“我要报官……”

山门派风端正,以行侠仗义,救人助人为己任,师父向来以身作则,更是勤俭节约,人仁心善,怎么可能是他们口中私藏金子铁器,意图不轨之人呢!

那一夜山上有众多黑衣人潜入,他们害了师傅,还残忍杀害了许多人,一定是他们栽赃陷害。

那位三皇子收敛尸骨,为人立冢设碑,说不定是个好人,那她就在这里等他,请求他明察真相,为天玄山洗脱污名,还师父及众人一个清白,将真正的恶徒绳之以法!

她等着!

……

明亮的光线从窗户射进屋子,在地上落下一片光影。

紫衣女子静静立在窗边,看着床边黑衣男子的背影。

一碗浓酽刺鼻的汤药灌下,叶三被呛的脸色通红,咳个不停。

许久后,他终于平静下来,看了眼已经见底的药碗,笑着道:“凤倾,你又救了我一命,等我好了,一定请你喝十几坛上等的好酒,地点随你挑,咱们不醉不归!”

凤倾亦是浅浅笑笑,眸若灿星:“好啊,我等着。你可要赶快好起来。”

“凤倾……”幽怜轻声唤道,声音迟缓,目光犹疑,却又有一腔化不开的温柔隐藏在深处。

“怎么了?”凤倾回头,亦是含笑。

到了嘴边的话终是咽下,再开口,幽怜眼中的犹疑散去,只剩下满眼的担忧与关切。

“你受伤了吗?昨晚你连夜出去,今日又早早赶回,一定没有好好休息吧,时间还早,你不如好好休息一下,等叶三伤好了我们也好赶回去。”

见状,叶三神伤的目光一闪而逝,他很快垂下了眼,连身子也不自觉低了下去。

凤倾道:“我没事,只要叶三能好起来,一切都值得。”

“而且,任务已经完成,我还是先回去向阁主复命,幽怜你就先在这陪叶三养伤,等他伤好了再一同回去。”

“我……”幽怜开口又顿住。

叶三神色一变:“你要回去?”

他身子向后一仰,惨兮兮道:“看来是我拖累你了,不然你早就回去了,还不如不要管我,让我独自躺在这自生自灭。”

凤倾无奈笑道:“叶三,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终于,叶三正色道:“凤倾你怎么回去那么早,这幽州城可是有好多新奇好玩的玩意儿还有好多让人不惜一掷千金的绝色美人,你就不想留在这里看看?”

凤倾诚实地摇了摇头:“不想。”

叶三叹了口气:“既然你坚持要回去,那就回去吧,不过回去前,你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一来,你连夜为我采药,身体肯定疲乏,这时赶路倒是不好;二来那个李隶虽然已死,但可能有其同党为他寻仇,我有伤在身,身体无力,若是他们人多势众,幽怜也疲于应对,反受连累,不如你等明日我身体好些了再走。”

凤倾失笑,无论什么事叶三总能说出一二三个理由,偏偏还有些道理,让人反驳不了。

他点头:“好,那我就明日再离开。”

凤倾离开约莫一刻钟后,窗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扑棱拍打声,幽怜打开窗,一只灰色的落在窗台上,脚上还绑着一个细管。

幽怜取下管子,拿出里面的纸条,逐目看过。

“怎么了?”叶三问道。

“事情已成,阁主告诉我们可以回去了。”

“好,幽州回去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到时候事情已定,任谁也不能改变了。”

……

程瑾一个人坐在墙角,手上还捏着干硬的烧饼,毫不理会路上行人的目光,她专注地看着街道,等待着那位即将回宫的三皇子。

手中的血书炙热滚烫,是她划破指尖一笔一画写成,满纸的血,满腔的泪,凝结成那一块方方正正的布条,承载着她满心的希望。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人数众多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人群中一下热闹起来,高高的惊呼声远远传来,两列佩刀的士兵出现在众人视线。

兵将们队列整肃,穿着威武明亮的甲胄,站立在两侧,将围在周围观看的百姓远远隔开,三匹白马拉着一顶奢华无比的轿撵缓慢游行,轿撵镶金佩玉,边缘由七彩琉璃镶嵌,顶上挂着明黄色的纱帐,随风扬起又落下,连拉着轿撵的三匹白马也是威风凛凛,鬃毛油亮,颈上带着三枚硕大的琳琅美玉。

轿撵所到之处,人群中一片喧哗。

为了这奢华的阵仗,更为了轿撵坐着的白衣男子——当朝的堂堂三皇子殿下。

尧国原来只有两位殿下,大殿□□弱多病,不堪劳累,频频抱病,二殿下风头正盛,是众人眼中皇位继承者的不二人选。而这位三殿下无人知晓,无人见过,甚至无人知晓他的名字。

就像是凭空出现一位三殿下来。

据说,这位三殿下隐藏身份,藏身反贼敌营多年,终于找到证据把反贼一网打尽,使天下百姓免遭祸患,这才昭示了他的皇子身份,让他重回本属于他的位置。

所以才举行如此盛大的游街仪式,以昭告天下,宣告正统。

街道上,人群如流,人声熙攘。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感叹道:"三殿下果真是龙凤之姿,气质不凡。"

有人道:"是金子就算丢到沟泥里滚一圈也是会被人发现的。"

"三殿下隐藏身份,潜藏多年,终于找到证据,把这么多反贼一网打尽,实在是功德无量啊!"

"是啊,想不到天玄山那么多人在这里安居多年,竟然藏着这么坏的心思,想要图谋造反。"

"人不可貌相啊,都怪他们平日里做戏太好,将我们都骗了过去。"

"听说从山上搜下来好多兵器珠宝,前去接应三殿下的人抬都抬不完呢。"

一人咳了几声,声音忍不住放低:"是啊,该说在他们师父的床下搜到了画着皇上的画像和生辰八字的娃娃,用针扎的密密麻麻,还浑身染着血,恶毒吓人……"

"他们这些反贼如今落到被屠山的下场,真是死有余辜。"

"就是就是,幸好被三殿下发现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可是…"人群中一道微弱的声音道:"天玄山的那些人看上去不像是坏人啊,怎么可能是反贼呢?他们上次还帮我修屋顶呢……"

一人冷哼道:"你懂什么?坏人没被发现前会告诉你他是坏人吗?"

"就是啊,你家养的鸡不是丢了吗,说不定就是被山上那些人偷走了呢。"

"是这样吗?"为天玄山弟子辩解的人神情有些困惑。

"肯定是的,他们都准备造反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做不来的呢?"

"幸好有三殿下,我们才能避开大祸,在这里继续安稳地生活下去。"

一朝成恶鬼,一朝成神佛,全在人的一念之间。往日种种行迹,皆成如铁的证据,可以成黑,也可以成白。

麻木地听着周围人说的话,程瑾的心一寸一寸的凉下,手中血书紧紧攥着。

轿撵从人群中缓缓前行,越来越近。

程瑾刚想上前,就被身后突然簇拥上来的人群挤到了角落里。

行人不约而同地上前凑近,纷纷都想要窥见这位流离在外,又被寻回的三皇子之真容,似乎见一眼,就有机会得到三皇子青眼,从此平步青云,荣华富贵。

围上去的人又被士兵拔出的刀剑拦了回去。

程瑾抓紧手上的血书,想挤过人群,呈到那名三皇子面前。

身后却被人猛地一推,衣袖也不知挂到了什么,被一道力用力向前一扯,几乎要摔倒在地上。

染红的血书滚落到地上,被风吹动,又飘的更远了。

“我的血书!”一道惊呼很快淹没在茫茫人潮声中。

程瑾被人挤倒在地上,手心在石墙上擦过,留下一片模糊的伤口和细小的砂石,轿撵前行,如流的人群跟随着向前,乱沓的脚步在她身上狠狠踩过,留下几个脏污凌乱的脚印。

程瑾忍不住痛吟出声,用力向前伸手,却又被更加拥挤的人群挤开,地上的血书却又被人踩了几脚,踢向前方。

华丽的轿撵从她面前经过,四周悬挂的纱缦,被风轻轻吹拂。

终于拿到了血书,程瑾小心擦拭上面的脚印,正要起身,却忽然顿住,捏着血书的手越来越用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一股陌生却又熟悉得令人心痛的香气隐约浮现在空气中,飘浮扩散,又渐渐消失……

这世上的香味千种万种,香有相似,却总有细微的差别,她因为时常睡不好,总是喜欢研究香料制作香囊,送出去的每一枚香囊都是她亲手缝制,加了独特的香料或是安神助眠,调养心神的药材,每一种香囊的味道她都记得,都认得出。

这种香的主人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的人,可若真的是他,那所有的事又这样合情合理,再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如果说这股香味是万分之一的巧合的话,那远处传来的声音又让程瑾直接怔在原地,心里冷的发寒。

嘈杂的声音中,她偏偏就听清了那句话,熟悉的令人感到可怕的声音。

走远的轿撵停了下来,男子挑开纱幔,探身向身侧的黑衣男子询问,他回头向四周张望,神情紧张又惊惶。

可人头攒动,行人如流,除了一张张陌生的人脸,什么也没有。

“殿下一定是看错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殿下说的那个人。”风影向周围仔细看过一圈,沉声答道。

程瑾努力将自己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双膝。一双手伸到她面前,似乎想将她扶起,程瑾一动不动,只将身体向墙角里躲得更深,停了一会儿,那双手的主人走了。

最拥挤的人潮已经过去,街道旁依旧还站着一些人,兴冲冲谈论着方才的见闻。

“这位三殿下今日真是风光,风头大得怕是要超过二皇子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皇子。”最后一句那人小声嘀咕道。

“你胡说什么呢?皇家血脉岂容混淆,如果他不是皇子怕是早就死了,也躲不过朝廷那帮人的审查,而且,咱们的皇帝年轻时也是风流倜傥,玩过得花样可多呢,今日冒出个三皇子,明日说不定又出现个五皇子,六公主的。”

“说的也是,这位三殿下才恢复身份就带着功勋,歼灭了天玄山占山而立,意图谋反的恶徒,想他日怕是前途不可限量。”

另一人点头应和:“是啊,除了足智多谋还兼具仁爱之心,虽然是叛贼却也为他们建碑立墓,宽宏大量之气度可非一般,若有一日担当大任,也是我尧国之幸啊。”

一阵冷风刮过,一方轻薄的白纱被风吹起,落在程瑾脸上,白纱轻轻飘荡,轻掩着面容的地方,洇出一道道的水痕。

一夕之间,身份变换,天翻地覆。

那日的对话清晰地浮现在她耳畔。

"师姐会相信我吗?"

"你放心,我相信你。等你找到证据回来证明你的清白,我在这里等着你。"

"所有人都可以不相信我,只要师姐你相信我就够了……"

莫轻寒!

“莫轻寒!”

“怎么会是莫轻寒?”

“是我,是我亲手放走了凶手,是我害了他们……”

面前浮现男子浑身是伤,目光澄澈一脸祈求的模样——是假的!都是假的!

金色轿撵上的端坐的白衣男子,衣着华贵,万民之上。

是他背叛了师门,是他害了师父,师兄,害了山上所有人!

她好恨,她竟然被他那副纯良无辜的模样轻易欺骗,相信了他,不忍看他受伤被欺负帮他逃走……

可笑,她真是傻,蠢得透顶。

每想起一分,程瑾的心就犹在滴血。

当初那个信誓旦旦在心底坚定相信莫轻寒的她,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叛徒,一开始就是叛徒,狼心狗肺、禽兽不如,早该被千刀万剐,粉身碎骨!

她早该一剑杀了他!

墙角处不知是谁摆放的庆祝的红烛,燃烧得只剩下一小段,红色的蜡油从蜡上滑落,像一道道的血泪,蜿蜒落下。

程瑾将手中的血书放在火焰上,火焰卷噬着白布,化成片片灰烬,落在地上。

她紧紧握着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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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笼
连载中饮冰凉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