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真好

女仆进去通报的时候,沐晚乔就站在门外等着。

晨光渐渐亮起来,照得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泛着温润的光。

她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牌。

玉牌已经被她捂热了,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没有等太久。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步子凌乱,踉跄,不像是寻常仆从的稳重。沐晚乔抬起眼,便看见一个老人从门内跌跌撞撞地奔出来。

老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袍,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满是纵横的沟壑。他奔到近前,猛地顿住脚,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看穿她整个人。

“小姐……”

那声音是抖的。

“是你吗?小姐?”

沐晚乔看着他。她不认得他,她什么都不记得。但她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急速地聚拢。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递了过去。

老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接过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双手满是老茧,是做了几十年粗活的痕迹,此刻却极轻极轻地抚过玉牌的表面,抚过上面那个繁复的图腾——

那是一朵半开的莲花,莲心处有一个小小的“沐”字。

图腾入目的瞬间,老人的眼泪刷地落了下来。

“小姐……”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小姐!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

他哭着,又笑着,嘴唇哆嗦得语不成句:“家主……家主和夫人看到你一定很高兴!他们等了十五年……盼了十五年……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沐晚乔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老人连忙侧身,引着她往门里走:“小姐快请进,快请进!我这就去通报——”

他说着就要往里跑,却又舍不得离开似的,跑两步回头看一眼,再看一眼,生怕她只是一个梦,一转眼就会消失。

沐晚乔跟着他,踏进了那道门槛。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入目之处,皆是繁华。宽阔的石板路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木,有名有姓的奇花异草开得正好,馥郁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

远处是三层的主楼,白色的墙面,琉璃的瓦当,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左右两侧有长廊连通着附楼,廊下偶有女仆经过,见了她,都愣怔怔地站住,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异。

沐晚乔目不斜视,只是跟着老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穿过前院,绕过一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主楼前的空地上,立着两个人影。

一男一女。

隔得还有些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女子一袭湖碧色的衣裙,身姿纤弱,几乎要靠在身旁的男子身上。而那男子身形修长,一身西装,一只手扶着那女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握得很紧。

沐晚乔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那两人的面容也越来越清晰——

女子生得极美,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丽。弯弯的柳眉,盈盈的狐狸眼,肤若凝脂,只是眼眶泛着红,泪光盈盈地挂在睫毛上。她看着沐晚乔,嘴唇微微颤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男子则是另一种模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冷峻,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但他此刻的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深海之下暗藏的汹涌。

沐晚乔看着他们,忽然明白师父昨夜那句话的意思了。

——“你与你母亲,生得极像。”

是了。

那女子的眉眼,那女子的轮廓,分明就是她将来的模样。而那男子的眉宇,那男子的神情,又与她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这是……

她的脚步还没站稳,那女子已经挣开男子的手,朝她奔了过来。

下一瞬,沐晚乔被一双手臂紧紧地抱住了。

“我的乔儿——”

那声音是哽咽的,破碎的,带着四年积压的思念与恐惧,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萧若水将她箍得那样紧,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我的乔儿……我的孩子……”萧若水的泪水落在她的肩头,滚烫的,“你……你这些年好吗?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苦?有没有饿着?有没有——”

她说着,忽然松开手,慌乱地上下打量着沐晚乔。她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身上,又从身上移到手上,仔仔细细,一处都不肯放过,像是要在这片刻之间,把这四年的空白全部补齐。

沐晚乔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记得师父的话,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眼前这个女人是她的生身母亲。可是她不记得她的怀抱,不记得她的温度,不记得她的一切。

她只是怔怔地站着,有些不知所措。

“阿水。”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沐暗尘走过来,抬手,极轻极轻地将妻子微敞的衣襟拢了拢,那动作温柔得与他冷峻的面容判若两人。

“小心风寒。”他说,声音很沉,很稳,但若仔细听,能听出那一丝极淡的颤抖,“乔儿肯定也累坏了。先进来吧。”

萧若水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对对对,先进来,先进来!”她说着,再次拉起沐晚乔的手,那只手还是抖的,“乔儿,跟妈进来,你一定累了,渴了,饿了——妈让人给你备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还有你爱喝的茶,还有——”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拉着沐晚乔往门里走。

沐晚乔被动地跟着她,迈上台阶,跟着萧若水走进了门内。

进了门,是一条不长的玄关,两侧挂着几幅山水,笔墨清雅,落款处是陌生的名字。沐晚乔来不及细看,已经被萧若水拉着穿过玄关,进了一间宽敞的厅堂。

厅堂很大,布置得极精致。地上铺着织锦的地毯,花纹繁复却不显俗艳。正中央是一张紫檀木的长几,几上摆着青瓷的茶具,袅袅地冒着热气。靠墙是一排博古架,架上陈设着各式古玩,有玉器,有瓷器,有几本线装的古籍。

窗边垂着淡青色的纱帘,晨光透进来,被滤得柔和了,洒在那几株养在瓷盆里的兰花上,叶子碧幽幽的,泛着温润的光。

萧若水拉着她在长几旁的软榻上坐下,手却还不肯松开。她坐在沐晚乔身侧,侧着身子看她,那双盈盈的杏眼里盛满了泪光,盛满了十五年积攒的思念,像是看不够似的,看了又看。

“瘦了。”她喃喃地说,伸手想去摸沐晚乔的脸,指尖却在触到之前顿住了,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在外面的日子,是不是很苦?”

沐晚乔微微摇了摇头。

“不苦。”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淡,像清峦峰上化不开的雾,“师父待我很好。”

萧若水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好……好……”她连声说着,也不知是说师父好,还是说沐晚乔说好就好,只是用帕子拭着泪,拭着拭着,又忍不住笑起来,“你看看我,都高兴糊涂了。你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我怎么尽哭呢。”

沐暗尘这时也走了进来。他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有出声,只是目光一直落在沐晚乔身上。那目光沉沉的,像是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太多说不出的情绪。

萧若水拭干了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乔儿,”她说,“你大哥……你大哥在公司,今早走得急,还不知道你回来的消息。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他了,他说那边的事一处理完就赶回来。可能要等到晚上。”

她顿了顿,又说:“你二姐……也在外面,也要晚上才能回来。”

沐晚乔点了点头。

她听师父说过,沐家这一代有两女一子。长兄沐渊,今年二十二,已经在帮着父亲打理家业。二姐沐清榆,比她大一岁,今年二十。然后是她,沐晚乔,沐家的三小姐,最小的女儿。

“他们都惦记着你。”萧若水又说,声音柔柔的,“尤其是你大哥。这些年他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从来没放弃过。你二姐……你二姐那时候还小,但她也记得你,常常问起你,只不过她当年也被拐走一段时间….”

沐晚乔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她不记得他们。什么都不记得。

萧若水看着她的模样,心里酸酸的,却也知道急不来。她站起身,拉起沐晚乔的手。

“来,”她说,“妈带你去个地方。”

沐晚乔被她拉着站起身,跟着她穿过厅堂,上了楼。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二楼是一条长廊,两侧是一间间关着的门。萧若水牵着她一直走到长廊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扇白色的门,门框上雕刻着细小的花纹,门把手上系着一根淡粉色的丝带,丝带已经有些褪色了,却还是好好地系着,打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萧若水看着那根丝带,眼眶又有些泛红。

“这是你小时候系的。”她说,声音轻轻的,“你说这样就知道这是你的房间了。我们一直留着,没动过。”

她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沐晚乔站在门口,看着门内的景象,一时有些怔住。

房间很大,比她在清峦峰上的那间屋子还要大上几分。入目之处,是一片温柔的粉色。

粉色的墙壁,粉色的窗帘,粉色的小床,粉色的梳妆台。床幔是淡粉色的纱,从床顶垂下来,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梳妆台上摆着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子旁边是几个小匣子,漆着可爱的花纹。窗前挂着一串风铃,是玻璃做的,阳光照进来,折射出细碎的光。

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书,大多是些话本、游记,还有些小孩子爱看的画册。书架的旁边是一个小小的衣橱,衣橱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贴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依稀能认出是“乔乔的”三个字。

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地毯上散着几个抱枕,有兔子形状的,有猫咪形状的,都洗得干干净净,像是时常有人打理。

沐晚乔慢慢走进去,目光从一样东西移到另一样东西上。

她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小的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正对着镜头笑。那笑容灿烂极了,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细细的糯米牙。

那是她。

三岁的她,四岁的她,在她已经不记得的岁月里,曾在这间屋子里住过,在这张床上睡过,在这个梳妆台前扎过辫子。

萧若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那些旧物,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这间屋子,”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哽咽,“你走以后,我一直让人打扫着。你小时候的东西,都还放在原处,一样没动过。我想着……我想着万一你哪天回来,还能看看。”

她走过去,打开那个小小的衣橱。衣橱里挂着几件小小的裙子,都是粉粉嫩嫩的颜色,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像是随时等着小主人回来穿。

“这几件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萧若水说,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小小的裙摆,“这件是你三岁生日穿的,这件是你四岁过年时穿的,这件……”

她说不下去了。

沐晚乔走到衣橱前,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件最小的裙子。

料子是柔软的棉布,洗过太多次,已经有些发白了。裙子很小,小得不可思议,像是给娃娃穿的。她无法想象自己曾经那么小过,小到可以穿进这样一件裙子里。

她收回手,转身看向房间的其他地方。

梳妆台的抽屉半开着,露出里面几根褪了色的发带。窗台上摆着几个小陶罐,罐子里插着干枯的花枝,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床头柜上除了那个相框,还有一本翻开的画册,画册上是一只兔子,正在采蘑菇。

一切都被保留得很好。

像是时间在这里停住了。

像是那个五岁的小女孩,从未离开过。

“这四年,”萧若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你之前……住什么样的屋子?”

沐晚乔回过神。

“很小的屋子。”她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外能看到云海。”

萧若水的眼眶又红了。

“苦了你了。”

“不苦。”沐晚乔又说了一遍,“师父待我很好。师兄师姐们也待我很好。”

她顿了顿,目光从这间粉色的房间里缓缓扫过。

“只是……和这里不一样。”

萧若水走过去,在她身侧站定。她抬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沐晚乔的头发。

“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她说,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你愿意把这屋子改成什么样子就改成什么样子。你要是喜欢山上那样的屋子,咱们也可以再布置一间——”

“不必。”

沐晚乔打断她。她转过头,看向萧若水。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化开,像初春的薄冰。

“这样就好。”她说。

萧若水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但这一次,她是笑着的。

“好,”她连连点头,“好。这样就好。”

她拉起沐晚乔的手,两人一起站在那扇窗前。阳光透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身影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窗外,沐府的院子静静的,花木扶疏,鸟声啁啾。

沐晚乔看着窗外,忽然想,师父现在在做什么呢?清峦峰上,是不是还是那样冷清?大师兄他们,知道她下山了吗?

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只温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有些抖,却握得很紧。

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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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弥漫于他
连载中菀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