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晚乔站在窗前,正想着山上的事,忽然间,眉心跳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处轻轻拨动了她的一根弦。
她面上的神色未变,目光却微微一凝。
是妖力。
那妖力极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出来,若不是她在清峦峰上这四年日日修炼玄术,对各种气息早已敏锐到近乎本能,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从那个方向传来——
密林。
她今早走出来的那片密林。
沐晚乔的目光越过院墙,越过花木,落向远处那片隐隐约约的苍翠。晨光里,那片林子静静的,鸟雀还在啼鸣,和寻常没什么两样。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妖力,确实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萧若水还站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絮絮地说着什么。说的都是些琐碎的话,问她饿不饿,渴不渴,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要不要让人准备热水沐浴。那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生怕哪里没照顾好,惹得她不高兴。
沐晚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身侧的女人。
萧若水的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面上却努力地笑着,笑得那样小心,那样温柔。她握着沐晚乔的手,那双手有些凉,大概是方才哭得太厉害,耗了些心神。
沐晚乔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右手在袖中极快地掐了一个诀。
那诀很短,不过三两个动作,指尖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流光,随即消逝无形。一道追踪符已经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穿过窗户,越过院墙,朝着那片密林的方向掠去。
那符极小,极淡,寻常人根本看不见,就算是有修为在身的人,若不仔细感应,也察觉不到。它会跟着那一丝妖力的气息追过去,找到那妖物的所在,然后蛰伏在那里,等着她今晚的时候再去查探。
萧若水什么也没察觉。
她还在说着,说累了,终于停下来,看着沐晚乔,目光里满是心疼。
“说了这么久,”她说,“乔儿也累了吧?昨晚一定没睡好。”
沐晚乔微微一怔。
她确实一夜未眠。昨晚从清云阁回来,便一直躺在床上,听着更漏滴答滴答地响,等着天亮。那滋味她说不清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紧张,只是一种说不出的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那里,落不下来。
萧若水看她的神情,更心疼了。
“你先睡一会儿,”她说,声音柔柔的,“妈妈就在外面,等你醒了叫你。好不好?”
沐晚乔看着她。
那双杏眼里满是期待,满是小心翼翼,满是那种失而复得后的患得患失。她怕她不答应,怕她说要走,怕她一转眼又不见了。
沐晚乔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方才那道追踪符,已经飞远了,那一丝妖力的气息也被它牢牢锁住。若那妖物真有什么异动,她随时能感应到,倒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她又想起师父的话。
“你父亲,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还有萧若水方才的话。
“这间屋子,你走以后,我一直让人打扫着。”
她看了看这间粉色的房间,看了看那些保存完好的旧物,看了看那张小小的床,床上铺着粉色的被褥,被褥洗得干干净净,晒得蓬蓬松松,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好。”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萧若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你快睡,”她连忙说,拉着沐晚乔往床边走,“快躺下,盖好被子,别着凉——”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把被子掀开,把枕头拍松,又去拉窗帘。淡粉色的窗帘缓缓合上,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柔柔的,暖暖的,像黄昏时分。
沐晚乔在床边站了站,然后脱了鞋,躺了上去。
床很软,比她在山上的那张硬木板床软太多了。被子很轻,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气息。枕头不高不低,正好托着她的头。
萧若水替她掖了掖被角,那动作极轻极轻,像是怕惊着她似的。掖好了,又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睡吧。”她轻轻说,“妈妈在这儿。”
沐晚乔闭上眼睛。
她听见脚步声轻轻远去,听见门被轻轻带上,听见门外有极轻极轻的啜泣声——是萧若水,终于忍不住,在外面偷偷地哭。
她没有睁眼。
房间里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鸟声远远传来,隔了窗帘,隔了玻璃,朦朦胧胧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她躺在那里,感受着这张柔软的床,感受着这条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被子,感受着这间粉色的、陌生的、却又本该是她的房间。
那一丝妖力的事还在心头,但她没有起身。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任由那些陌生的气息包围着自己。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
沐晚乔是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醒来的。
窗帘还拉着,看不清外面的天色,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人正在靠近。脚步声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一步一步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
是萧若水。
沐晚乔没有睁眼,呼吸仍旧平稳。这是四年清修练出来的本事,睡着时像睡着,醒时像醒着,分毫不差。
门被轻轻推开了。
萧若水走进来,在床边站定。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目光柔得像三月的春水。片刻后,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沐晚乔的肩膀。
“乔儿?”她轻轻唤道,“乔儿,醒醒。你大哥和二姐回来了,该吃饭了。”
沐晚乔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狐狸眼里没有刚睡醒的迷蒙,清明得像一汪深潭。萧若水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异样,只是见她醒了,面上便绽开笑容。
“醒了?睡得好不好?饿不饿?”
一连串的问题,柔柔地砸过来。
沐晚乔坐起身,点了点头。
“好。”
萧若水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做过千百次一样。理完了,又端详着她,越看越喜欢。
“走吧,”她说,“他们都在餐厅等着呢。”
沐晚乔起身,跟着她走出房门。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暖黄的光晕染开来,把整个二楼都笼在一片温馨里。沐晚乔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感应了一下——那道追踪符还在密林深处,蛰伏着没有动静。那一丝妖力的气息也没有再增强,像是只是路过,或是暂时栖息。
她收回心神,跟着萧若水下了楼。
餐厅在一楼东侧,还没走进去,便能看见透出来的灯光,听见里面隐隐的说话声。萧若水拉着她的手,脚步轻快地走进去。
“来了来了,”她说,“你们妹妹来了。”
餐厅很大,中间是一张长形的红木餐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热气袅袅地升起。灯光从头顶的水晶吊灯洒下来,落在桌边坐着的两个人身上。
一男一女。
男的在左,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裁剪精良的深灰色西装,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他的面容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轮廓深邃,与沐暗尘有七八分相似,却比父亲更添了几分年轻气盛的锐利。
那是沐渊。沐家长子,她的兄长。
女的在右,约莫二十岁,穿着黑色休闲衣,乌黑的长发扎着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她的眉眼生得清淡,不像萧若水那样明艳,是一种极耐看的清秀,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那是沐清榆。沐家二女,她的姐姐。
沐晚乔站在门口,与那两道目光对上。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沐渊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快,椅子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他绕过桌子,大步朝沐晚乔走来,在她面前三尺处站定,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小乔。”
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我是你大哥,沐渊。”
沐晚乔微微颔首。
沐渊看着她,像是要把这四年的空白都看回来。片刻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条项链。
链子是极细的银链,细得像一缕月光。吊坠是一颗水滴形的蓝宝石,那蓝色极深极纯,像是从夜空里截下的一角,宝石周围镶着一圈细碎的钻石,灯光下闪烁着细密的光芒。最特别的是,那颗蓝宝石的中央,隐隐有一轮弯月的形状,像是月亮沉进了深海。
“今天事情多,”沐渊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没来得及好好准备。这条项链是我上个月在拍卖会上拍的,听说是从南边来的,叫‘深海之月’。我觉得适合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一次,大哥再给你补一个更好的。”
沐晚乔低头看着那条项链。
深海之月。这名字倒是贴切。那颗蓝宝石里的弯月,像是真的在深海里沉睡了千年。
她伸手接过。
“谢谢大哥。”
沐渊的唇角微微弯了弯,那是他从进餐厅后露出的第一个笑。他抬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戴着玩儿。”
这时,另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沐清榆。
她比沐渊走得慢些,步子不疾不徐,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走到沐晚乔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与沐渊的不同。没有激动,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是什么的神色。像是一池静水,看不出深浅。
她伸出手。
掌心躺着一支发簪。
发簪是木质的,看不出是什么木料,颜色是浅浅的棕,温润细腻。簪身修长,一端削尖,另一端雕着一朵小小的木兰花,花瓣层层叠叠,线条流畅而自然。那雕工算不上顶精致,却能看出是一刀一刀亲手刻出来的,带着手工特有的温度。
“沐清榆。”她说,声音清淡,像山间的溪水,“自己刻的。”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激动的拥抱,甚至没有叫一声“妹妹”。她只是报了自己的名字,说了簪子的来历,然后静静地看着沐晚乔。
沐晚乔接过那支发簪。
簪身光滑,带着淡淡的木香。她垂下眼睫,看着那朵小小的木兰花,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花瓣。
“谢谢二姐。”
沐清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萧若水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欣慰又是着急。欣慰的是两个孩子都记得给妹妹带礼物,着急的是这气氛怎么就这么……生硬呢?
她连忙上前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别站着了,”她说,笑着把沐晚乔往桌边拉,“快坐下吃饭,菜都要凉了。乔儿饿了吧?今天厨房做了你小时候爱吃的几道菜,也不知道你现在口味变没变,先尝尝,要是不喜欢,明天再换。”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把沐晚乔按在椅子上坐下。
沐渊回了自己的座位,沐清榆也端坐着,沐暗尘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目光时不时落在沐晚乔身上。
萧若水在沐晚乔身边坐下,开始往她碗里布菜。
“来,尝尝这个糖醋排骨,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这个鱼也不错,刺少,肉嫩。”
“还有这个汤,炖了一下午,可鲜了。”
沐晚乔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又看看身边那双殷切的眼睛。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酸甜适口,外酥里嫩。
“好吃。”
萧若水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餐桌上,灯光暖融融地照着,菜肴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沐渊开始和沐暗尘说起公司的事,沐清榆安静地吃着饭,萧若水还在不停地给沐晚乔布菜。
沐晚乔低头吃着,偶尔抬眼看一看这陌生的家人。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动——密林那边,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