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沐晚乔是被一阵清冽的冷意唤醒的。她睁开眼,床帐外月光如水,窗棂上凝着薄薄的霜。她几乎没有犹豫,披衣起身——师父的召唤从来不需要言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比任何叩门声都清晰。
清云阁在山巅。
沐晚乔踏着月色拾级而上,露水打湿了裙摆。她自小被师父捡上山,在清峦峰住十八年,这条路走过千百回,却从未在这样深的夜里被唤来过。山风穿过松林,发出海潮般的声响。
阁门虚掩着。
“进来吧。”
师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像山间化不开的雾。
沐晚乔推门而入,烛火微微一跳。师父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案上的香炉青烟袅袅,是罕见的沉水香——她记得师父只有在卜算极重大的事情时才会燃这种香。
“师父。”
老人转过身来。烛光下,他的面容比白日里更显清瘦,眉宇间有沐晚乔从未见过的凝重。
“晚乔,”他说,“你坐下。”
师父在她对面落座,沉默良久。那沉默像一潭深水,漫长得让沐晚乔几乎要屏住呼吸。
“你最初被我捡到的那年,”师父终于开口,“记得吗?”
“记得。”
“可记得为何上山?”
沐晚乔垂眸:“弟子……不记得五岁之前的事。”
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深重的阴影。
“若为师说,”他的声音很轻,“你并非无根无萍的孤女。你姓沐。京城五大豪门第二家的沐家。”
沐晚乔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十九年了,她无数次想过自己的身世,想过或许是小户人家的女儿,想过或许是哪个村落的孤女,却从未想过——
“沐家……为何从未寻我?”
师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悲悯。
“他们寻了,寻了整整十九年。”他说,“但你命格特殊,为师在你身上施了蔽天之术,他们寻不到。”
沐晚乔的手指倏然攥紧衣袖。
“为何?”
“因为,”师父顿了顿,“你在二十岁那年,有一道死劫。”
死劫。
这两个字落在寂静里,比任何惊雷都震耳。
沐晚乔怔怔地看着师父,烛火在她眸中跳动。她今年……十九岁。
“为师算过无数次。”师父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这死劫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唯一的解法……”
他忽然顿住。
沐晚乔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师父,脊背挺得很直。
师父闭了闭眼。
“你命中有一个人。他是你的命定之人,若他愿与你共渡此劫,你便能活。”
“是谁?”
“萧家太子爷,”师父说,“萧景川。”
沐晚乔的睫毛轻轻一颤。
京城萧家,五大豪门之首。萧景川,京圈太子爷十九岁便接管公司,二十岁便以冷血的手段混迹于各领域。
“师父,”沐晚乔的声音很轻,“这命定之人,是天定,还是人定?”
师父看着自己的徒弟。烛光里,少女的面容安静如水,没有惊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疑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手指微微攥着衣袖,等着一个答案。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夜晚,满身是血的女孩被送到他面前,奄奄一息,却在醒来后没有哭过一声。
“是天定。”他说,“也是人定。”
沐晚乔垂下眼睫。
片刻后,她抬起头,唇角竟弯了弯。
“师父算了一辈子命,”她说,“可曾给自己算过?”
师父微微一怔。
“不曾。”
“那师父可知道,”沐晚乔说,“我的命运谁也不可以决定.”
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轻得像山风穿过松林。
“去吧。”师父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淡。
沐晚乔起身,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
烛火下,老人背对着她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案上的沉水香已经燃尽,只剩一炉冷灰。
她没有再说话,轻轻阖上门。
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特有的凛冽寒意。沐晚乔站在清云阁外,抬头望去,满天星斗沉默地俯视着她。
十九年。
二十岁。
萧景川。
她想起师父说的“蔽天之术”——原来她在这清峦峰上的十九年,是被藏起来的四年。像一个秘密,一件易碎的瓷器,被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等着命运降临的那一刻。
沐晚乔沿着石阶缓缓下行。
走到一半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向山巅。
清云阁的灯还亮着。
她知道师父就站在那扇窗前,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入尘世,走入那道避无可避的死劫。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教她卜算时说过的话。
“命这种东西,算得到,躲不过。”
她当时问:“那算它做什么?”
师父看着远处云海,良久,说了一句她那时听不清的话。
“算它,是为了让你在命来的时候,还能站着。”
…….
天光微亮的时候,沐晚乔醒了。
她没有睡。或者说,几乎没睡。躺在床上听着更漏一点一点地滴,听着窗外松涛由浓转淡,听着鸟雀开始第一声啼鸣。
天亮了。
她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清峦峰上本来也没有几个人。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兄前几日便下山去了,说是山南有妖物作祟。三师姐昨日进的深山,采一味只在月圆之夜才能入药的草药,没有三五日回不来。
沐晚乔站在院中,看着晨雾里若隐若现的屋舍。
十九年来,她在这里住着,练剑,读书,跟师父学那些深奥难懂的玄术。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以为清峦峰就是她的归处。
直到昨夜。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清云阁走去。
师父已经在等她了。
师父负手立在窗前,背影比月色下更添了几分苍老。
“要走了?”
“是。”
师父转过身来。晨光里,他的面容比烛光下清晰许多,眉间的沟壑也更深了。
“沐家那边……”他顿了顿,“你父亲,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沐晚乔垂下眼睫。
“弟子知道。”
“你不恨他?”
沐晚乔抬起头,微微弯了弯唇角:“师父,弟子什么都不记得。恨不起来。”
师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到她面前。
玉牌只有掌心大小,通体莹润,隐隐有光华流动。
“沐家的信物。拿着它,他们便知你是谁。”
沐晚乔接过。
玉牌入手温润,带着些许微凉。她垂眸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然后,她后退一步,屈膝跪下。
“师父。”
“嗯。”
“弟子去了。”
师父没有应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经年的老松。
走出清云阁,走下石阶,一直走到山门之外。晨雾渐渐散了,天边露出一线浅浅的金色。她站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口中念出一串咒语。
那咒语很短,不过十数个音节,却是她四年来学得最精深的一道玄术。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身前丈许处的虚空骤然扭曲——
一道门出现了。
门框是深沉的玄色,边缘隐隐有幽光流转。门的那一边,是暗沉沉的,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若有若无的寒风吹出。
鬼门。
玄门中人的出入之法,一步可越千里。
沐晚乔没有犹豫,抬脚跨入。
黑暗扑面而来,又倏然退去。不过眨眼之间,她已经站在了一片密林之中。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地上。空气不再是清峦峰上那种清冽的冷,而是带着草木的潮湿气息,隐隐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人声——那是尘世的声音。
沐晚乔站在原地,静静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手,掐了一个诀。
身上的衣衫如水波般流动,眨眼之间,那一身简便的玄门服饰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米白色长裙。料子是极好的料子,虽不比豪门世家那种繁复的绫罗绸缎,却也清雅大方,恰到好处。
她散开长发,任由那一头墨缎似的青丝披落在肩头。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眉眼——
狐狸眼微微上挑,本就冷白的肤色越发白得剔透,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月下初雪。
她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小的铜镜,看了一眼。
镜中人眉目如画,只是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色——毕竟是一夜未眠。除此之外,倒也算得上从容。
沐晚乔收起铜镜,目光落在手边的那柄伞上。
灵翎伞。
师父当年赠她的法器,伞骨是玄铁所铸,伞面是千年灵禽的羽翼织就,展开可御敌,收拢可藏身。她将这柄伞从十年前一直带在身边,从未离过身。
此刻,她握着伞柄,轻轻一收。
伞骨发出极轻微的响声,一点一点收拢,最后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腕间。手腕上多了一枚细细的银镯,古朴无华,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出镯身上隐隐有羽翼的纹路。
沐晚乔低头看了看自己。
米白色长裙,披散的长发,冷白的肤色,微微上挑的眼尾。没有那柄灵翎伞,没有那一身玄门装束,她看起来——
像极了豪门世家的女儿。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然后,她迈步,朝着密林外走去。
林子并不深,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边缘。她站在最后一棵树的阴影里,朝外望去。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庄园。
西式的建筑,三层高的主楼,两侧有附楼,门前是大片的草坪和修剪整齐的花木。围墙是白色的,很高,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走动。
京城五大豪门第二家。沐家。
她的家。
沐晚乔站在树影里,看了很久,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师父昨夜的话。
“你父亲,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她的手指轻轻攥紧衣袖。
片刻后,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从树影里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她身上,米白色的长裙被照得微微反光。她一步一步朝前走,步伐不疾不徐,踏过草地,踏过晨露,走向那座巨大的宅邸。
离大门还有几十丈时,门房上有人看见了她。
那人愣了一愣,似乎没料到会有人从那个方向走过来——那片密林平日里少有人迹,更不用说是一个独身的年轻女子。
他正要开口询问,忽然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
冷白的肤色,微微上挑的狐狸眼,披散的黑发——
那女仆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什么,又不敢确认。只是下意识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沐晚乔已经走到近前。
她停下脚步,她偏过头,看向那女仆。
“劳烦通禀一声。”她的声音很淡,像山间的风,“就说——”
她顿了顿。
“沐晚乔,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