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沈樾星和林澈进京，两旁都是夹道欢迎他们的百姓，林澈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还有些不好意思。
沈樾星看到了他的表情，笑了笑，“小子，你得适应呀，以后还有好多胜仗呢。”
“樾星哥哥，你就别打趣我了。我这次不还是因为情况危急才有机会去的南境。”
沈樾星听他这么说，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澈儿，打仗你是一把好手，要不是你姐姐心疼你，恐怕你早就在南境叫响名号了。”
林澈低头笑了笑，他朝着人群中张望，果然在走到镇南王府所在的街上是对上了那双眼睛。窃蓝色的衣袍隐在人群中，但那双眼睛却如在燕北那晚一样，明亮，温暖。
“哟，他出来看了啊。我以为他不爱凑这热闹呢。”沈樾星打破了这样的氛围，沈耀星也无声地冲着他笑了笑。
沈樾星对林澈说道：“谢谢你姐姐，把他接回来了。”
“樾星哥哥也很照顾我，我替姐姐谢谢樾星哥哥。”
沈樾星笑着摇了摇头，“林汐教出来的，真是。”
“怎么没见姐姐？”林澈这才想起来疑问。
林汐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对林澈保密，所以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林汐都发生了什么事。
“她好像是去找荣王了吧。西北也大捷，应该也快回来了。”沈樾星知道其中缘由，信口胡诌着。
林汐和萧白礼在第二天上午回了京城，沈耀星已经住回了沈府，现在家里只有林澈一人。
林汐下车前嘱咐静姝，“一会儿你再去帮我确认一下，我给黎老写的计划今天能不能完成，可以的话记得来吃午饭。”
清漪看林汐下了马车，跑了过来，左看看右看看，鼻子有些酸，嘴里念叨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发现之前跑出去的洛春不见了，心里有数，也没再多嘴。
林澈看着她这样紧张却皱起了眉头，等林汐靠近，他果然发现了林汐右手的异常。经历过一个多月，林汐的手好了不少，裹起来也没有那么吓人了。
“姐姐，你回来了。”
“逸之回来啦，听说南境大捷，我就说我们逸之是全大梁最好的少年郎。”林汐笑着看着他。
“没有的，姐姐。”林澈摇了摇头，“在燕北的邓督军也很厉害的。”
“他比你大。还是你最好。”林汐哄道。
萧白礼这时候站了过来，说道：“走吧，都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说吧。”
进到屋里，林澈耷拉着眼睛和嘴角，“姐姐，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林汐愣了一下，这下坏了，还没编过该怎么骗他。
“是我没注意，让你姐姐摔了一下。”林汐还没说话，萧白礼抢先说道。
“姐夫，你不用这样说。姐姐肯定是在骗我。”林澈垂着头，声音里的委屈仿佛要溢了出来。
萧白礼被这句姐夫唬的脑子一下子不转了，他也恨自己，怎么这么久了还是这样。
林汐看着林澈这个样子瞬间心疼了起来，“你当时在边关，我怕你分心又着急。我现在告诉你好不好？”
林汐把这一个多月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跟他说了，但是隐去了她给黎老写了个新计划这件事。
“姐姐，”林澈看着林汐包裹严实的右手，想着她掌骨和指骨尽断的疼痛，“好疼吧。”
“不疼了，别担心我，逸之。”
萧白礼想了想，跟林澈说道：“澈儿，你去叫沈樾星和他的弟弟一起来府上吃顿饭吧，再把周少阁主也叫上。”
林澈点点头，轻轻擦了擦眼睛出去了。
“明日再进宫述职吧。”林汐征求着萧白礼的意见，“我们走了这么远，应该允许休整一下的。”
萧白礼突然说道：“林汐，你一直都这么好脾气的吗？”
林汐被问得一愣，“啊？什么意思？”
“你好像从来没对我发过脾气。”
“我发过脾气的呀。”
“什么时候？”
林汐想了想，“就是……廿九那次，还有你派人去找杨淮那次。”
“那就是发脾气了吗？”
“啊？”林汐有些迟疑，“不算吗？”
中午，荣王府十分热闹，静姝也来了，一桌九个人把一顿午饭吃得像过年一般。
饭后林汐和静姝交换眼神，然后静姝拉着林澈就出去了。
周南旌许久没有见到这么多人，话匣子打开了，“师妹，你是不知道，之前我一直在围着那个巳火转悠，他们也是真的顽强，我就盯着他们东奔西跑的，结果，嘿，二月份吧，突然有一伙人来把他们都给灭了。”
林汐听着他假装不知道是谁出手瞒着萧白礼的样子想笑，而萧白礼则以为周南旌并不知道林汐和临渊的关系。
林汐也没有当面戳破这个事，只是一脸笑意地听着他讲话。
萧白礼在一旁跟沈樾星说话，询问他的伤势有没有复发。
“一点儿都没有，这次几乎都是澈儿在外面，我只需要在军帐里听听报告，说说战术就行了。”
萧白礼知道作主帅一点都不容易，但他从言辞中能听出沈樾星对林澈的欣赏。
“你家这弟弟真的不错，林汐真的太有眼光了。”
萧白礼轻轻摇头，“那不是有眼光，是养得好。”
林澈一回来就去找俞安，“俞公子，我们之前见过的，在雅眠城的时候。”
俞安明白他说的是那次误会，“林公子，那次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看不见，有些紧张了。”
“不怪俞公子。不过，不难看出俞公子身手很好，不知道公子后面有什么打算？”林澈想起他的身手，想把他拉进军中。
“后面？我妹妹还在京城，而且，”他看了看还在侃侃而谈的周南旌，“少阁主对我有救命之恩……”
听俞安这么说，林澈瞬间明白了过来，“是我思虑不周了。天机阁也确实是个好去处，我十分赏识俞公子的功夫，希望有机会和俞公子切磋。”
“林公子此次在南境的事迹我们都有听说，边关将士和我们江湖中人还是不同的，林公子属实让在下钦佩。”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林澈这才离开。
快到傍晚时林汐摸了颗静姝给的药丸吃了，然后又在临睡前给萧白礼燃起了助眠香，在水里下了助眠药。
萧白礼很快就呼吸平缓，林汐见他睡着了，又感受了一下身上气力充足的感觉，然后起身换上了那件琉璃蛱蝶紫蓝色的衣服。
这次回来她又让清漪去院门外守着了，于是她从后窗跳出去，在府墙外和林澈汇合。
林澈那手中的刀递给她，林汐接过，似乎想起了什么，懊恼地说：“又忘了给它起名字。哎呀，真是。”
她抬头望了望天上，“就叫残月吧。”
两个人在檐上一路来到了端王府门前的街上，那里站了不少人，为首的是静姝和俞秋。
林汐跳下去，俞秋上前行礼，“姑娘，都按照您的吩咐，集结完毕了。”
林汐看着这些人，点点头，“他身边有一个侍卫，功夫不差，还有一个谋士，是我的师兄，功夫也不错，大家小心。”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却看见有一个人影走了过来。林汐一怔，叫了一声，“师兄？”
周南旌看着俞秋，脸色不是很好，“俞秋姑娘，也是临渊的人？”
“是。见过周少阁主。”俞秋拿着剑行了个礼。
“我救俞安，也是你安排的吧？”周南旌看向林汐。
“是。对不起，师兄。”
“我就说，俞安的功夫怎么这么好。他也是临渊的人？”周南旌有些想笑，他觉得自己被林汐骗得团团转。
林汐摇头，“不是的。我只是安排了机会让你们见面。你们后续的相处，我没有插手的。”
“你也不必插手。你太了解我了，林汐。”周南旌叹了口气，“我还想过怎么恰巧那天我就遇到了被人围在小巷里的他。我以为是巧合，却没想到是别人精心安排。”
“师兄，我……”
“我明白，你没什么恶意的。也谢谢你，给我送来了这么好的朋友和助手。”
林汐抿着嘴没说话。
“大师兄是不是也在这里？”
林汐明白他想替师傅报仇，“嗯。”
“他是我的，别跟我抢。”
“好。师兄，注意安全。”
周南旌点点头，抽出了手中的剑，问道：“还不进去？”
林汐看了他一眼，向众人打了个手势，“记住，一个不留。”
临渊众人从墙上偷悄悄潜入了端王府，巡逻的府兵被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一块乌云遮上了挂在天空中的那一轮残月。
端王府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反应，等到林汐走到萧恒礼的院子的时候，院子里站了十几个府兵，屋门口还站着王听和郑昭。
“不知荣王妃深夜造访端王府，有何事啊？”郑昭从屋檐下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哟，周少阁主也来了？今日咱们师门齐聚啊。”
周南旌看了看他，握紧了手中的剑，“你也有脸提师傅？”
林汐没心情和他废话，她侧头跟林澈说：“那个王听功夫不错，小心。”说完就抬步向前走去。
端王府的府兵纷纷抽刀，她向前一步，他们便后退一步。
倒是王听看不下去了，“我看谁再后退？保护殿下，义不容辞。”
府兵和临渊的人扭打在一处，周南旌提剑就刺向了郑昭。
王听抽出剑来要去找林汐，却被林澈拦了路，“要是想找我姐姐切磋，不如先过了我这关。”
背后的人打成一团，林汐一个人提着残月推开了房门。
萧恒礼正在书桌后坐着，虽是只穿着中衣，却不显慌乱。
林汐把门关好，就听见萧恒礼笑了笑，“弟妹，没想到啊，你还真能回来。这是又勾结了什么江湖组织？”
“托你的福，倒是还活着。”林汐走到了桌前，屋内没点灯，有些昏暗。
“呀，这手是怎么回事？”萧恒礼嘴角挂着笑，似乎刚刚发现。
“也是托你的福，被芙蓉的人折断了。”林汐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他。
“你当年杀萧尚礼，怎么不像今日这般冲到他府上去？”
林汐笑了，“当时朝中还有不止一位皇子，若是他死了，我怕牵连到我家王爷。但今天不一样，就算明日他萧逸远怪罪下来，整个大梁也只有萧白礼这一个皇子了。他日萧白礼称帝，你不过是正史上寥寥几字带过的败者。萧恒礼，你想过吗？”
萧恒礼脸色变了变，但他继续维持着镇定，“你为了萧白礼都要做到这份上吗？”
“不，不是为了他。”林汐摇头，忽然趴近了身子，“镇南王府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做？”
“那是你们府里自己的人干的。林汐，你不应该反思吗？怎么养出了个白眼狼啊？”
“她已经死了，是我做的不够好，竟然没发现。”
萧恒礼忽然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林汐，我们是一样的人。你能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嗯。我明白。”林汐直起身子，向下望着他，这让萧恒礼想起了那日在映栖山时林汐的那个睥睨的眼神。
“所以你也应该明白，我今日是来杀你的。”
萧恒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手都废了，怎么杀我？你不会以为我一个男人打不过你左手拿刀吧。”
门外的打斗声渐渐停了下来，但却没人破门而入。
萧恒礼有些慌乱，他现在不怕林汐，但门外的人没进来，说明他的人都没有了，若是外面的人进来帮她……不会，她一定想要亲手报仇。
林汐摇了摇头，把刀放在桌子上，右手按在刀鞘上，慢慢地用左手抽出，“你提醒了芙蓉的人我上过天机阁的榜单，他们挑了我右手的手筋，还碎了我的手骨。确实做得不错。但是郑昭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小时候是左利手，林家刀法，我左手用的更好。”
萧恒礼喉头动了动，他站起来，绕到了椅子后面，林汐左手提着刀，就那样看着他。萧恒礼小的时候就不如萧尚礼那般热爱武学，更不必和萧白礼去比，所以骑射他也是垫底的。刚刚他不怕林汐，主要是觉得林汐身子骨差，手又废了，两人相争，自己胜算很大。但现在知道了她左手能用刀，还是怕的。
林汐向前踱步，萧恒礼开始围着椅子转起圈，“林汐，林汐你想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刚刚不是说，我们是一类人吗？我清楚你为什么对镇南王府下手，那我想要什么，你不清楚吗？”
萧恒礼怕了，他向后退着，有些语无伦次，“天下，天下也给你，我不和你争了，父皇他老了，他也快不行了。对，对，天下都给你，我让萧白礼也不跟你争了，是你的，都是你的。我们拥戴你做女帝。”
林汐摇头，看他这副样子觉得好笑，“我不要这天下，我只要你死。”
萧恒礼退到了墙边，他脊背撞上墙的那一刻似乎想到了新的理由，“林汐，我知道你之前吃了天机阁的药，今日你要杀我，你这副身子受不住吧。为了我，没必要这样。”
“我自然是知道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买卖。我暂时不会死。但今日，你必须死。”林汐不再和他废话，快步上前，左手挽了个刀花就劈了过去。
萧恒礼躲的没有任何章法，在屋子里上蹿下跳，嘴里一直求着林汐饶了自己。
林家刀法本就不是大开大合，在这种地方施展倒也丝毫不受限制。林汐跟他过了五个回合之后感觉到了厌烦，脚下步子变快，一刀封了他的喉。
林汐看着他捂住脖子倒了下去，甩了一下刀尖上的血，皱着眉嘟囔，“烦死了，吵吵嚷嚷的。”
林汐跨出屋子，看着院子里零星的尸体和站着的临渊众人。林澈和周南旌也都站在那里，郑昭的死像很是难看，相比起来王听死的就干净利落了许多。
乌云散开，月光洒在院子里，被屋檐遮住，却正好停在了她的脚尖。她垂手站在那里，脊背笔直，眼神清澈，仿佛一道天然的分界线。善与恶，生与死，未来与过去，荣王妃与林汐。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柔和的月光中。
“把温黛璇的尸体扔回重鸣去。”林汐吩咐了一句，就回去了。她突然有些庆幸谢榕早早病逝，因为如果今天谢榕还在，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留她一命。
回到了荣王府，她把刀交还给林澈，两个人分别翻墙回去了。
林汐从后窗跳进来，轻手轻脚地脱掉了外袍，她闻了闻自己的身上似乎没有血腥味，放下心来。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夜深露重，换身干爽的衣服再睡吧。”
林汐转过身去，萧白礼坐在床边，没有点灯，只是借着月光看着她。两个人的中间隔着从后窗射进来的月光，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王爷……你醒了。”
“嗯，给你准备好了衣服，烤过了，应该还暖和着，换了快睡吧。”
林汐秉承着多说多错的原则选择了闭嘴。
她默默换了身中衣，走到床边的时候萧白礼已经躺下了。萧白礼什么都没问，她也就没说什么，抿着嘴躺下。
躺了一会儿林汐还是犹豫着开口了，“我……”
“林汐，”萧白礼揽着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睡吧，还要上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