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少年骨

三月十五,天气暖和了起来,燕北也不再结冰,这让燕北城的防守比以前困难了些。随着日子推移,粮食也不够了起来,城里的百姓偶有抱怨声,有的人想要开城投降。

邓毓站在城头,不同于正月凛冽的寒风,三月的风轻柔和煦,但邓毓的心却一点也放松不下来。

南境捷报传来,南越人已经完全被打退,林澈在昭阳一战成名,大家都知道了镇南王府还有一位林小公子。

林澈和沈樾星班师回朝,估计四月就到京城了。

西北那边轲格一下子后退了四十里,萧白礼一场胜仗全都打了回来。他来信说会来增援燕北,但路途遥远,大军开拔更是考虑良多,不能急于一时。

现在西北和南境都安定了,但邓毓的心里却放松不下来。何杉看着那抹单薄的太师青色身影,叹了口气,走近他,“督军,这里风大,还是回去吧。”

邓毓半垂着眼帘,看不出什么情绪,“没事的,何副将。”

“你现在可不能病倒了,全城的百姓都指望着你呢。”

“何副将,我们再等三天。”

何杉没明白他的意思,“督军,三天后你要干嘛?”

“再等三天,要是援军不到,我们就得出城迎敌了。”

“可是……”何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邓毓打断了。

“城里的粮食不多了,我们现在缩在城里,只是在跟百姓抢吃的,三天过后,那些粮食还能撑五日左右,我们只要能撑住五日不城破,也算与燕北共存亡了。”

何杉沉默了一会儿,这位京城来的督军总是和别人不太一样,虽然依旧是个少年,但他身上的那一身淡泊之气却似是看破山河。

少年纵使冷静却也终是有些血性,大不了埋骨沙场就是他的最后结局。

“督军,听你安排。”

“三日之后,我带兵出城,副将就在城内为我坐阵吧。”

何杉听后一愣,“督军,为何如此?”

“我一生所求,不过是能上战场。何副将戎马半生,应得安稳。若是他日我们输了,还请何副将为保燕北百姓,献城投降。援军随后会到,北周不会有机会继续进犯大梁的。保百姓安居,才是我们守在这里的意义。”

三月十八,乌云密布。邓毓不再仅仅防止攻城,而是带领城内兵马迎战。

城门大开,吊桥落下,一身太师青色官袍的少年端坐在马上,在重将之首。

他催马跑出去,北周的士兵就在城外,黑压压地一片。

邓毓第一次这样面对敌人,原来是这种感觉吗,他想着。

敌人迎面而来,邓毓抽刀迎战。

“杀——”

燕北出战的士兵和北周人混打在一处,喊杀声和天上隆隆的雷声也混在了一起。

邓毓深知这一战敌我实力悬殊,属于殊死一搏,他拼命地劈开前方挡路的人墙,直接向着北周将领冲了过去。

北周的将领看明白了邓毓的意思,他也正想会会这位守城将领,于是一嗓子喊开了旁人,自己催马上前迎战。两人到近前碰了面,都勒住了马。

“这位将军,终于见面了。”北周将领率先开口。

邓毓的官袍和脸上都溅上了一些血,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样子,“我不是将军。”

“噢?”北周将领挑了挑眉,“没想到大梁军中还有此等人才。来,我们比试一番。”

他想的是比试一番,但邓毓想的却是杀了他。

天空中的闷雷又响了起来,邓毓拎着还在滴血的军刀,双腿一夹马腹,冲了过去。北周将领提枪迎战,长枪对短刀,邓毓讨不到什么便宜。

北周人的枪尖抖着枪花向邓毓刺来,他偏头躲过,对方仗着兵器长些便不断左右突刺着,让邓毓没有机会近身,邓毓左右躲闪着,心中寻找着机会。他抬起手中的刀架住长枪,对方却一个向前用力,向他咽喉刺去。

邓毓腰部发力身子后仰堪堪躲过了枪尖,而后左手猛地握著枪杆,夹在胳膊下面,用力一拽,北周人的枪不想脱手,被他拽了个趔趄,俩人距离近了不少。

邓毓翻起手中刀劈向他,那人躲闪不及,只能全力用枪杆去撞他的身侧,邓毓身上没有甲,被这一下打得歪歪斜斜,差点掉下马去。而那将领也被邓毓一下劈到了手臂上,他疼得枪差点脱手。

邓毓死拽着缰绳,肋骨上传来的疼痛似乎告诉着他断了几根。他从口中抽着凉气,那人的枪又划了过来,这次邓毓没有那么多的机会和力气去躲,太师青色的官袍的胸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天空中一道响雷炸开,竟是下起了雨。

邓毓皱紧了眉头,咬紧牙关才没出声。雨点从小到大,细细密密地打在他们身上,胸前的血水被冲开,脏了一大片袍子。他在马上一用力,竟是飞身起来,将那北周将领扑到了地上。

两个人滚到一处,地上的沙土全部被雨水和成了泥,泥点溅在两人的脸上,北周人抬起一脚把邓毓从身上踹开。

邓毓忍着胸前的疼痛打了个滚,官袍上脏兮兮地,还被雨水打湿。他又拎起刀,朝着北周人砍去,北周人用枪杆去架,他就顺着枪杆划,金属的枪杆划出了火星,北周人的手也松开了一只,另一只手腕翻转,枪身在空中旋舞,邓毓飞身躲开,而后又与他厮打到一处。

两人在雨中打着,雨越下越大,邓毓看准机会一下子横刀划过了北周人的脖子,但自己也闷哼一声,肩膀被枪尖贯穿。

北周将领倒下,长枪撑着邓毓斜斜地站着,雨渐渐小了些,肩膀上的血顺着枪身滴在地上,北周人发现自己的将领被他杀死,都纷纷向他冲了过来。

但是邓毓没了力气,肋骨的疼痛时刻刺激着他的神经,左肩被穿透也是难忍得疼。

他闭上眼迎接自己的结束,此一生能够死在战场上,值得。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反而听见了许多倒地的声音。睁开眼,只见一队大梁骑兵冲了过来,他们把邓毓身边的人都驱散,远方传来了隆隆震天响的脚步声,援军到了。

为首的金月婴停到了邓毓身边,“督军,我来迟了。”

随后赶来的胡既明和他一起跳下马,金月婴扶住邓毓的身子,胡既明把手搭在枪上,金属的枪杆,与枪头一体铸成,他们没办法带着这么长一杆枪回到城里去,“督军,忍一忍。”

邓毓微微点点头,然后咬住牙,一声闷哼,枪头被拔了出来。

“胡既明,快送督军进城。”

胡既明骑上马,接过了邓毓,“督军,扶好,我们这就进城。”

在城头上观战的何杉看到有人把邓毓送了回来,赶快向下面喊着,“开门,开门!放督军进来!快!”

邓毓喘着气问胡既明怎么是他们。

“督军,这次来的是蜀中的八万大军,应该可以与北周抗衡。是金月婴带的队,王爷回京城去了。我们先带了两千骑兵过来增援,剩下的人也快到了。”

“好,好。”说完,邓毓昏了过去。

胡既明一边催马跑过吊桥,一边喊着邓毓,“督军,督军你不能睡啊。我们来了,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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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钩
连载中柯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