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七下午,林汐到达燕北城直接就找到了沈耀星,她和沈耀星说明来意之后希望即刻就走。
但沈耀星却告诉她,希望她能去城外的燕北驻军看看。
原来,正月廿六,李书杭主动发起了一次进攻,他在半夜偷袭北周大营,但北周的反应很快,他没讨到太多便宜,反而是自己被北周的将军砍成了重伤。
林汐在燕北营地的中军帐内见到了李书杭,他从左肩一直到右侧腰际有一道长长的刀伤,上半身都裹着纱布,他躺在床上高烧不退,军中的医官一趟又一趟地进进出出。李书杭的脸烧得发红,在睡梦中眉头紧皱,就连林汐在他身旁都觉得他烧的过于烫了些。众将现在也不敢贸然作出决定,只能期待北周不要在此刻发起进攻。
得知情形并不好,林汐看了看邓毓,邓毓看着帐中的地图说道:“我们要退进燕北城去。这是迟早的事,背靠城墙工事我们才有可能和二十万大军有一战之力。现在在城外拖着,无非是消耗我们的人力和志气。”
李书杭手下副将何杉听后不屑冷哼,“邓督军说的真是轻巧,不过都是纸上谈兵罢了。燕北城是我们北境的脸面,我们一路退到燕北城里,那大梁脸面何在,这和吃了败仗又有何区别?”
邓毓抬眼看他,“山河犹在,吃败仗又如何?何副将您究竟是要脸面,还是要大梁河山完整?现在不保存好兵力,等你们溃不成军退进燕北城的那一天,燕北城还能守几日?他日燕北城破,大梁岌岌可危,您的面子就那么重要吗?”
“哼,场面话说得好听,燕北城不过是一座孤城,我们人数悬殊之大,就算退进城里苦撑又能如何?现在边境战事四起,哪里还有援军能来?难道还能有其他破解之法?到时候不还是落得个被困城中,被人瓮中捉鳖的下场。”
林汐听了这话摇了摇头,果然,她听见邓毓说:“北周举兵扑过北境,粮草不就是他们最大的短板?二十万人大军,就算是从北周运来粮草也是需要时间的。西北的战事对荣王殿下来说不算吃紧,我们退回燕北城,现在是冬天,守城的方式更多。只要守住城池,总能拖到西北打完前来驰援。就算是等不及西北和王爷,我们进到城中,防守和观察也更加容易。不然,何副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何杉别过头,“你这阉人未上过战场,在京城磨得嘴皮子倒是厉害。我是个老粗,只知道如何带兵打仗,不与你争论。”
林汐听了这话先是抬眼看了看何杉,又转头去观察邓毓的表情。只见邓毓微微抿了抿嘴,低下头去。
这时,李书杭醒了过来,众将马上围了过去。
他们七嘴八舌地学了邓毓说的提议,李书杭想了想,竟是微微点了点头,“荣王妃和邓督军来了?”
大家给林汐和邓毓让开了一个口子,林汐并没有靠近,“将军好好休息,等退回城里,将军养好伤,再做打算不迟。”
李书杭闭眼皱了皱眉,然后轻声说:“王妃娘娘,我有些乏力,还请您近些。”
林汐微微走近了几步,能够更好地听清李书杭说话。
“督军所言,极是。是我之前过于在意面子,没有及时退回燕北城里。”
邓毓在一旁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将军所作没错,几日而已,且战且退,也只能如此。没有人会一开始就直接退回燕北城。”
李书杭摇了摇头,他喘了口气,“我了解督军在骁骑营的能力,也听说了督军的学生在西北的表现,我信任督军。也感谢王妃特意带督军过来。”
林汐皱了皱眉,李书杭又歇了一会儿,“我怕是撑不住了。我在此恳请督军帮助燕北度过此劫。”
众将听后有些急,纷纷说道:“将军,您别说这丧气话。”
“将军,我们还等您好起来带领我们一起把北周打回去呢。”
“将军,您不能放弃我们啊。”
李书杭等他们安静下来,他看着林汐,“林汐,如今我也算是以身殉国。”
他一把攥住了林汐垂在身边的衣袖,力气之大,布料在他手中几乎捏出了死褶。
他面色不知是烧得还是憋得有些通红,眼睛也充着血,似乎在用最后的力气问她,“如此,我们李家是不是,还是算得上,世代忠良。”
又是世代忠良,林汐冷着脸没什么表情。
但是李书杭盯着她,死死地盯着她,拽着她衣袖的手青筋都有些凸起,似乎只要林汐点头,他就能得安息。
围着的一圈将领都知道镇南王府前段时间出了事,自然是明白林汐此刻的复杂心情,所以竟是没一个人敢催上她一句。
林汐沉默良久,她在袖中的手暗自握拳,她想遍了林家,从她的祖父,到她的父母,再到她的哥哥们。不论文臣武将,包括林淑妃和萧月宁,她一一在心里过了一遍。
最后林汐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紧握的拳。
“算,李家,自是忠良。”
紧握着袖子的手松开了,衣袖上的褶子却迟迟没有散开。
林汐没再看李书杭,任由着人们围在他身旁痛哭。
她转身出了大帐,邓毓跟在她身后。
林汐抬头看了看纯净的星夜,然后对邓毓说道:“今日时间太晚了,我明日再走。至于什么时候退回燕北城,全看督军定夺。”
邓毓站在林汐身后,轻声应道:“王妃安心回京就是,邓毓尽力而为。”
燕北将士带着李书杭的尸身连夜撤回了燕北城。第二日一早林汐就带着沈耀星从南门出城。站在城门口,邓毓送她,“王妃一路注意安全。”
林汐骑在马上点头,“有急事就传信来。燕北,就交给你了。”
离开燕北城,林汐的脑子里还是昨天李书杭抓着她的衣袖的样子。世代忠良,究竟是多少世家的枷锁,又约束和规避了多少问题。
林汐想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林汐实在担心沈耀星的安全,于是在征求过他的意见之后决定,在卫都的驿站用过晚饭后大家连夜赶回京城。
正月廿八,弯月如钩。
林汐一行人在漆黑的树林中穿行,微弱的月光穿过层叠的枯枝后变得细碎,马蹄踩在地面的枯叶上沙沙声不断。忽然,几个黑影窜了出来,拦住了林汐的去路。
林汐勒马,看着眼前的三个人。一个高高瘦瘦一个稍微矮胖一些,还有一个体格壮硕的大汉。三人都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再加上月光微弱,林汐看不清他们的脸,但她却在心中有了个大致的猜想。
僵持了片刻后,彪形大汉率先出手,他飞身起来抽刀就奔着林汐砍去。林汐控马闪身躲开,跟在身后的荣王府的府兵也赶忙出手。
两个府兵和大汉打在一处,林汐又看了一眼那一胖一瘦的两人,对身后的清漪用不大却十分坚定的声音命令道:“带沈公子先走。”
清漪从未听过林汐这般口气,竟是一时忘记了反驳。沈耀星自知自己待在这里也是个拖累,不如快回京城去送信,于是两人听话地准备离开。
那一胖一瘦的人影转了转腕子,飞身朝他们过去,荣王府的另外两名府兵则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在这树林之中,没人能来救他们,所以大家都打在了一处,就连林汐都掏出靴子里的匕首参与其中。
七对三,他们却看不到丝毫的优势。
和那一胖一瘦的人影比起来,那个彪形大汉下手狠的多。他招式阴狠,几乎都是下的死手,两个府兵很快就抵抗不住,被他甩了出去。
清漪还记得林汐的命令,她带着沈耀星且战且退,却看到林汐被那彪形大汉一掌拍下了马。府兵已经全部被解决,她心中着急,在沈耀星和林汐之间犯难。但现在她更可能哪个都救不了,三个人都要搭在这里。
“够了。”林汐被拍下马后胸口震得生疼,“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下,胖子和瘦子正准备商量什么,这时候丛林中飞出几枚暗器打断了他们。闪身躲开后,瘦子扫视着漆黑的四周说道:“她重要,走。”
胖子抓起林汐,几个人消失在了树林深处的黑暗里。
清漪和沈耀星还愣在原地,现在她不需要做选择了,王妃被抓走了。
王妃又一次,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抓走了。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又有一个身影翩然落地。
清漪警觉地架起了手中短剑,来人走到月光下,是一个少年,他与刚刚的人一人穿着不同,也未曾蒙面。
“我是临渊的人,你快带沈公子回京,我来把姑娘被劫的消息传出去。”少年人对清漪说道。
清漪却皱了皱眉,将沈耀星护在身后,“我凭什么信你?”
“说了你又不信。别问了,快走。我会把消息送到西北,你回京之后也让沈公子暂住荣王府。在姑娘和王爷回京之前,有任何人上门都不要应。”少年人说完就看着清漪,他眉宇间透着一丝焦急,似乎只等清漪应下,他就可以走了。
清漪见他对荣王府好像是十分了解,而且她也一直都觉得自家王妃并不简单,现在有临渊帮忙,倒也不足为奇。况且王妃原本给她的任务就是将沈公子送回京城,面前这人现在肯放她走,也没必要多留。于是她点头应下,转身带着沈耀星飞奔回京。
卫都的书记见清漪走后,马上给酆都发了信,又估算着时间给廊郡和雅眠城发信。他告知了这次绑走林汐的三个人有两个是上次见过的,应该又是芙蓉派来的,林汐被绑走应该还是暂时没有危险,沿路书记都要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