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灭门

转眼到了腊月廿九,北周的队伍在这天返程到达了燕北大营。他们决定休整一夜,第二天就可以直接回到北周都城。

晚上这顿饭李书杭用的可以说是魂不守舍,一会儿在发呆,一会儿弄掉筷子,一会儿没有听清使臣的话,林汐和萧白礼在一旁打着圆场,倒也算是平安度过。

夜里,萧月宁与林汐促膝而谈,她们聊了北周现在国内的形势,聊了大梁的状况,但两个人都能感受到对方话里的吞吞吐吐。

从萧月宁嫁到北周去的那一天起,大梁就很难把她当作是完全的自己人了。林汐明白,但林汐也没有办法,萧月宁没有家了。

第二日一早,萧月宁和他们告别。她走到李书杭的面前,咬着唇似乎是挣扎了许久,她抬眼望向李书杭的那个眼神简直是要比挖了李书杭的心还难受,那眼神里包含了许多的痛苦、难过、期许、伤感和不舍,唯独没有快乐。

她轻声跟李书杭说:“离开燕北。答应我,离开燕北,求求你。”

李书杭听得一脸疑问,他怎么也没想到萧月宁临走会跟自己说这么一句话。他们下次再见已经不知是何时,萧月宁却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就上车走了。

即便是这么一句让人摸不到头脑的话,李书杭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觉得这是他和萧月宁之间的秘密,唯一的秘密。

除夕的燕北也是一片热闹,不仅是燕北城,燕北大营也暂时放下了紧张的氛围。将士们一起包饺子,写福字,好一片热闹的景象。

燕北城里,林澈和沈耀星在沈耀星置办的房子里一起忙活着。他之前给林汐写信问要不要回营里过年,林汐让他别来添乱,过些日子回京的时候就路过燕北城再接他回去。

林澈和沈耀星一起写福字,贴窗花,虽说这房子是今年才置办的,但过年的氛围不能少了。

“也不知道姐姐他们有没有写福字。”林澈手上忙着,嘴里还在想着林汐。

“听我哥哥说,白礼哥哥是个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人,姐姐应该也是吧。”

林澈撇撇嘴,“我姐姐是个很没有仪式感的人。她觉得每天都一样。从来不过生辰,也不在乎年节。节日的习俗都只是她用来做事的借口,其实心里并不在意的。”

“我倒是觉得姐姐这样活也挺好的。随心所欲一点。”沈耀星放下笔,一个福字已经写好了,他放到一边去晾干,“今晚要不要去雁归楼看烟花?雁归楼是燕北城最高的楼了,视野应该很好,可以看到全城的烟花。”

林澈把手里剪好的窗花在窗棂上比划着,“好啊,去年在家陪爹娘一直说话,也没敢到院子里去,今年好好看看。”

燕北大营里,林汐一边撑头坐着,一边看着萧白礼忙来忙去。站在她身后的清漪觉得自己这样站着也不好,但这夫妻俩似乎不想让人插手,所幸请缨去帮将士们忙活了。

萧白礼写好了一张大大的福字,他把笔放到一旁,看了看正在发呆的林汐,唤她道:“林汐,过来。”

林汐不想动,“怎么了?”

“过来看看嘛。”又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林澈学了这样一套。只要这么说话林汐就拿他没了办法。

林汐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写的福字,夸到:“写的真好看。”

“你也写一张。”萧白礼想给林汐换张纸。

林汐拦住了他的手,“我写的不如你的好看,丢人。”

“那我们一起写一张,你在这张上添一笔。算是我们一起写的福。”萧白礼转而去拿笔,指着面前的福字。

林汐接过笔对着那张福字看了又看,“你都写好了啊,我添在哪里?”

萧白礼也想了一会儿,“这儿。”他指着福字中的那个口字,“你添个点在口里。”

林汐笑了,“那不成错字了?”

“哎~没关系,我们的福,就这样。这叫,画龙点睛。”

林汐笑着给口中添了一点,然后萧白礼拿起这张福字,欣赏着,“嗯,就它了,我要去贴到外面,让大家都看看。”

林汐看着萧白礼拿着那张巨大的福字走出去,来来往往的士兵都在看他。他还拉着人讲说这是夫妻二人一起写的福字,是不是很好看。

好丢人,但也有点开心。

亥时的时候两个人又骑马到了那个前些日子看日出的高坡之上,向南,那里可以看到燕北城放的烟花。大营中也运来了一箱烟花,准备在新岁到来的时候庆祝。

远处的燕北城天空中彩花不断,虽说是比不上京城,但也还是十分热闹。林澈和沈耀星来到了雁归楼的顶层,他们一边饮酒一边看着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燕北的夜空中有着点点的繁星,烟花升起在星夜中绽开,又在星夜中消逝。林澈看着,逐渐变得有些安静。他感觉自己有点像这烟花,即便消逝也没人记得他的来路。

林汐和萧白礼在被夜色包裹着的寂静中看着远方的烟火,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背后砰——地一声,一颗烟花从燕北大营里窜向天空,在头顶炸开。身后的大营中喜庆非凡,新的一年到了。

“没有消逝,他们留在了星夜里。”沈耀星举起酒杯笑着。雁归楼下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满城都沉浸在新年的氛围里,沈耀星却在这片热闹中给了林澈片刻的宁静。

在热闹与安静并存的燕北,建安三十年到来了。

建安三十年正月初五,林汐和萧白礼带着清漪在燕北城接上了林澈,和沈耀星告别之后,四个人启程回京。

正月初十,他们在卫都的驿站中用饭,想着差不多晚上就能回京。就在这时,有个官差慌慌张张地跑到了院子里,他进来就喊着驿令给他换马备水,然后喘了一口气之后看见了坐在屋里用饭的四人。

林汐策马疾驰在京城的街道中,她顾不及人群,耳边仿佛还在响着那官差的声音。

刚刚那官差看见他们就在院子里跪了下来,他大声说道:“镇南王府昨夜大火,王爷、王妃和侍郎大人,无一生还。”

林汐一路策马狂奔,甩开了众人,却在离府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了。

她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府门,毫无一丝生机。竟是与在西北时入幻境看到的府门有些相似。门口站着京兆府的衙役,见她来了,便上来帮她牵马。

林汐牵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看起来面色苍白,已经到了一个极限。

她自己率先下了马,哪知落地时腿一软,竟直接跪在了地上。来牵马的衙役又慌忙过来想要扶她。林汐自己撑着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冲那衙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什么事,跌跌撞撞往府门走。

这一下摔得着实有些狠,林汐不仅腿有些疼,她感觉头上的发髻也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了下来。这般情景下,更显萧条。

进了府门,在门口衙役的示意下,她一路走到了祠堂。

这祠堂本就是单独成院,在这次大火中幸免于难。一进院门就看到了屋中大大的奠字,一路步子飞快的林汐有点犹豫。

三口硕大的黑棺停在屋中稍显拥挤。

站在屋门外,林汐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吵。

犹豫再三,还是上前进了门。

迈进门时她却一个不注意,被门槛绊了一跤,直接摔进了屋里。

林汐刚摔一下现在又来一下,这下摔得她头昏眼花,只觉得这幅残破的身子甚至有些撑不住了。她没有力气起身了,跪着向前行进了几步,扒着条案去辨别三个灵牌上的字:林张氏、林存、林榆。

两行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胸口仿佛有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她身上,大脑一片空白,喘不上气来。

林汐觉得呼吸困难,心脏绞着痛。她张开嘴大口呼吸,喉咙里像是塞满了不锋利的碎瓷片。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阵阵钝痛。这瓷片吐不出、咽不下,梗在喉咙里,没办法划伤她,却也不让她好过。

心脏和喉咙的痛慢慢辐射到了全身。林汐觉得头也痛,眼睛也痛,关节也痛,浑身都痛。

她终是撑不住身子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的大口喘着气,那压迫之感却是越来越重,她伸手捂住了胸口,只觉得嗓子凉凉的,一股腥甜味涌了上来。

一口血呕出来,她已无力再支撑,又伏在地上咳了几下。

伴随着咳嗽,大滴的眼泪也涌出来滴在了地上,颜色那么深,打湿了一片。她就着胳膊最后的力气让自己能慢慢躺下,而不是一下子拍倒下去。

她闭了闭眼,眼前猩红一片。现在躺在这冰冷的地面上,看着条案上幽幽晃晃的烛光,不免心中抑郁难解。

林汐将上身躺平,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顶,似是在问神明,又似是在问自己,“这是我的报应吗?”

如此说出口,心中难过又多了三分,这次咳出的血,全数蹭在了衣服上。

忽而听得院门口有响动,她偏过头去,模模糊糊的有两个身影进来了。

萧白礼和林澈一进院子就看见这样一幅景象,一身月白色衣裙的林汐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双眼通红,发髻散乱,嘴角和前襟上还带着血,眼神有些空洞的看着他们,红色的泪痕划过面庞。

她流的根本不是清泪,而是血。

林澈鼻子一酸,二人慌忙跑了进去。

林汐的眼睛被血蒙了一层,虽然没办法聚焦,但她猜到了来人是谁,于是她想扯一个安慰的笑容。嘴角扯起来却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样子,一点安慰的作用都没起到。

萧白礼冲进屋子跪在她身旁,将她上半身拖起来,揽进自己怀里,却一时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林汐似是有些撑不住了,她声音有些微弱,带着更多的气声说道:“我,不甘心啊。”说完她睫毛微微颤动,似是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汐心想:这就要结束了吗,我拿什么去见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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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钩
连载中柯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