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粮草的队伍走的很慢，林汐每日都过得十分轻松。
燕北就是卫都以北的整片区域，燕北城，也就是李书杭在草原上驻军背后的唯一一座城池，距离卫都不过百里。燕北大片草原，燕北的百姓过着和卫都以南的人完全不同的生活。
离开燕北城的路就要加快脚步了，路上不再有驿站和城池，萧白礼怕在这草原上夜长梦多。
在燕北城的时候，燕北的书记来告诉林汐了一个消息，芙蓉似乎出现了红疮怪病。红疮怪病这事沉寂了许久，久到林汐都以为它要消失了，现在又突然在芙蓉出现，林汐隐隐有一种感觉，这病是人为投放的。
她告诉书记，让芙蓉多多关注易囵医馆的动向，有了消息及时汇报。
过了几日，书记又来报，郑昭曾经在芙蓉和西启出现过。林汐不明白他又在整什么幺蛾子，端王怎么把手都伸到别国去了，也只能暂时让书记盯紧他。
慢行了半月有余，终于在冬月初时到了燕北大营。
燕北大营门口，李书杭带人出来迎接萧白礼。他今日未佩甲，穿了一身朱樱色的官袍，头发用红色的发带高高束起，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萧白礼与他客套了一番，几人进了中军大帐。李书杭知道林汐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没想着让她回避，之前总是听说她的事情，今日真的见到倒觉得和传闻不太相符，并没有那份咄咄逼人的感觉。他见林汐穿的多，还特意吩咐人给林汐的身旁放了个火盆。
李书杭坐下后也没多说场面话，“李家助萧尚礼逼宫的事错得明明白白，我也没对此有什么他想。只是书媛和巳火的人混在一起，我有些担心。李家忠名现在全在我一人身上了，我为大梁镇守燕北之心未变，倒是劳烦王爷您了，还特意来看我。”
“也不算是特意。过几日北周朝贺，月宁也会来，我会留在这里送她出境。”
“今年月宁……额，七公主殿下要回来吗？”
“她回来看看，年前就回去。你去年才送过绮月吧。”
李书杭点头，“是，九公主……似乎不是很高兴。”
“我并没有跟着送亲的队伍一起，这就不是我能揣度的了。”萧白礼轻飘飘地把话题带了过去。
萧白礼能感受到李书杭和自己没什么话说，于是就找了个理由回去休息了。冬月初就到了燕北，要过了年才能走，萧白礼觉得有点煎熬。
林汐却独自找到了李书杭，“李将军，独自一人镇守燕北这几年，辛苦了。”
李书杭见是林汐，行了一礼，“见过王妃，这是我职责所在，不谈辛苦。”
“你我年纪相仿，将军不用如此客气。现在你不要当我是荣王妃，只当我是林家人。”林汐自顾自找了个座位坐下，“我替月宁谢谢你。”
李书杭面上一顿，也找了个座位，声音不似之前那般公事公办，“是我该做的。”
“逼宫那日，是我在皇城外拦着李旭将军。”
李书杭看了看林汐，还是说：“王妃做的没错。”
“我想让他走的。但将军犹豫太久了，没走成。我跟你说这个不是为了向你邀功，或者是减轻你对我们的埋冤。我知道李家一直把守卫大梁当作己任，李旭将军那样做也只是爱女心切。若不是如此，怕是我早就没机会坐在这里和你说话了。”
李书杭没吭声，默默盯着自己的鞋尖。
“报国之志的大道理我无需同将军你多讲，只是，我想即便你身在燕北也能感受到如今大梁外强中干。北周求娶了两位公主，又能保上几年太平？去年西北丢了二十里防御线，今年我家王爷又去向外推了十里，那明年呢？后年呢？我爹已年近六旬，又能镇守南境几年呢？南越人随时盯着镇南王府，我们一刻也不敢松懈。”
“眼下大梁兵力几乎全都压在边境，边境垮了我们内里空虚，就是将国土双手奉上。现在自是应当先摒弃党派之争，内斗于大梁无益。我并不盼将军你能助萧白礼一臂之力，我只盼你莫要被端王利用。党派间的纷争，应该留在京城里。”林汐想起了郑昭到西启和芙蓉的事情，“我给将军带一句话，已经有人要不顾大梁安危，只要自己的权利了，将军还是做好万全准备。”
“自我到燕北的那一日起，便准备好了。王妃请放心。”
林汐不知道李书杭听进去了多少，她原本只想守林家平安无虞，但这是林家想守的大梁，大梁倒了，林家又怎么能平安无虞。她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
林澈在燕北大营中过的倒还算是自在，他年纪小，之前在围猎中的了第二名的消息也传到了燕北，一众将士都对他十分好奇，他也很快就和人打成了一片。
燕北大营外成片的草原可以让他跑马，还有练兵可以带他参观，虽说李书杭对萧白礼和林汐态度平平，但对林澈还是不错。他惊异于林澈的骑射竟然不输草原骑兵，也曾直言询问林澈愿不愿意留在燕北。林澈用了对金月婴说过的话拒绝了。
李书杭点头说理解，也对能够养出这样的林澈的林汐有了几分改观。
转眼到了腊月，林澈突然拿着一封信来找林汐，说要去燕北城一趟。原来，沈耀星最近因为家里的事来了燕北城，林澈觉得很巧，想去见上一面。
林汐欣然同意，送走林澈后她忽然想起今日北周来使应该是要过燕北大营，然后到燕北城休息。
她与萧白礼和李书杭一道去迎接，萧月宁在燕北大营停留片刻便会出发去往燕北城。
萧月宁下了马车，她身穿着北周的服饰，头发也是北周的样式，已经看不出什么大梁人的影子。林汐与她多年未见，此次相见两人都有些惆怅。
萧月宁觉得林汐看起来就不如当年有生气，虽然更加稳重了，却是流血换来的。林汐觉得萧月宁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听说她为北周三皇子诞下了一子之后身体就一直有些孱弱。两个女人握着双手站在营帐前，谁也没说话，却好像有已经有千言万语流进了对方的心里。
两人沉默了一会，松开了手，萧月宁向萧白礼和李书杭问好。萧白礼对这个妹妹和林淑妃的印象都很好，所以也点头回应，李书杭则是有些磕巴。
萧月宁呆的不久，只是和林汐聊上了几句，等北周的队伍整备完毕就又出发了。临上马车前，萧月宁看了李书杭一眼，那一眼实在太复杂了，林汐也没读明白其中蕴含的内容。
队伍一点点走远，李书杭却还是站在营门口发呆。
林汐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月末还会回来的，李将军。我与月宁幼时交好，她嫁出去之前，我常常会去宫里看望姑姑和她，并非刻意打探你。”
李书杭收回了神，想起了之前林汐以林家人的身份谢他。
他转过身来给林汐赔不是，“是我狭隘了。”
“她过的算不上好，但燕北有你在，也总能算是觉得背后有人吧。”
晚上的时候萧白礼突然提议第二天去看日出。林汐不想去，虽说冬日日出比较晚，但依旧是很冷。萧白礼磨她，说今日过后觉得更应该珍惜每一刻的相处。
“你看出来了？”林汐问他。
“他都打磕巴了，我又不是傻子。”萧白礼给林汐提了提有些下滑的毯子，“而且我小时候和月宁也算是接触过几年，有些了解。”
“他俩，真的有些可惜了。”
“都是缘分吧。成日相处的走不到一起，像我们这般从未见过的倒是成了夫妻。”
林汐表示赞同，“当年在鸣风谷的时候的我们，和现在比起来，确实是两个人。你我大婚那日再见，与初见也没什么不同。”
“那，明天要不要去看日出？”
第二天天没亮，林汐就被萧白礼拽了起来。两人穿好衣服，一起坐在了马上。林汐身上本就穿着大氅，她紧了紧自己的，又拽了拽萧白礼的把自己裹上，这才算暖和。萧白礼策马出了营门，一路向南，去找一个高坡，林汐就靠在他怀里闭眼休息。萧白礼停下马，面向着东边，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他不忍心叫醒林汐，想让她多睡一会。
直到又亮了一些，林汐歇够了，她睁开眼坐直身子，感受着自己被萧白礼牵着缰绳的双臂围在怀里。
“醒了？”萧白礼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林汐想起了第一次去西北的路上，那个把自己抱到马上的萧白礼。
林汐动了动，暖烘烘的热气从领口窜出来扑到了脸上，还带着一股好闻的味道。“嗯，醒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慢慢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一点点地升了起来。
谁都不是第一次看日出，两个人都曾在难捱的长夜里坐到天明。但这次不一样，他们是第一次和彼此看日出，第一次不是因为一夜未睡而看到这第一缕阳光。
完整的圆盘跃上了草地，萧白礼弓了弓身子，把下巴垫在林汐的肩头，在她左耳边轻声说道：“新的一天。”
热气呼在林汐的脸颊上还有耳朵上，有点痒，但林汐没动，她感受到了像是在幻境中躺进萧白礼怀里时的那份心安。
远处的金光实在耀眼，她眯起了眼睛说：“嗯，全新的一天。”
对着这份天光，他们都不约而同地，不管是否灵验地许了愿。
萧白礼许下的是岁岁年年，林汐许下的是萧白礼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