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既明

中午的事情因为萧白礼的出现而变成了他的独角戏。他没有去过多纠结那些人对权贵的辱骂,也没管他们对胡既明说的话,只是明着说了自己与邓毓曾在一处供职,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忠良之材。

在那些人大气都不敢出的时候,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让他们回去休息,就结束了这件事。

胡既明跟着人群回帐休息去了,而金月婴却有些不解。他有些气不顺地跟着萧白礼回了大帐。

萧白礼进到账中坐下,他看着金月婴,虽然还是有些气鼓鼓的,但是什么都没说。

“不必和别人去讲你的道理,大家都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萧白礼说道,“金月婴,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您这么做,肯定有您的理由。”金月婴低着头答道。

萧白礼见他这样,笑了,“你怎么就这么信我?”

“您很厉害。而且,还很专情。”金月婴抬起了头,认真地看着萧白礼,“在您这个位置能够依旧专情的人,一定有自己做事的分寸和准则。”

“专情?”萧白礼有些不解。

“李二小姐,她喜欢您,但您没有这个意思,我看出来了。胡既明也看出来了。”说起这个金月婴眼神有些飘忽,他总觉得是窥探到了别人的秘密,“您和荣王妃的感情很好,我也看得出来。”

李二小姐?看来他是看到了猎场的那一幕,难怪萧白礼总觉得他从围猎过后就对自己的态度变了一些。

“我其实一直都很期待进骁骑营。两年前邓督军接手,我才有机会考了进去。进去之后我发现督军很有能力,只是可惜。”金月婴顿了一下,低下了头。

“我很努力的。就是希望能够有朝一日到边境来,但是总觉得没希望,所以嘴上才一直说着不在乎。我想为大梁做些什么,不想像我爹那样,一辈子呆在京城,和那些人虚与委蛇,每日勾心斗角。我想像林家、李家,或者像沈将军那样,又或者像王爷您一样,真的走到战场上去。”

萧白礼看着他,声音放得十分平缓,“文人与武将是一样的,都可以为大梁做些什么的。你爹在做的,是我们大梁的面子,是我们能让其他国家对我们俯首称臣的礼节,是展现我大国威严的事情。也是我们大梁的里子,那么多年的春闱,会有不少新的有才之士补充上来,让我们大梁生生不息。”

“你想做武将,自然也是可以。我在骁骑营就看中了你和胡既明,所以这次才会叫你们随军。只是可惜他还是戴罪之身,父皇就让他以充军的方式跟了过来。我很看好你们,现在大梁年轻一辈的武将紧缺,你们愿意去战场,自然是好事。”

“胡既明现在经历的是他必须经历的,就算我把他一路提拔到了别人不敢对他指手画脚的高度,他罪臣之子的帽子不脱,终有一日还是要摔下去的。他要是能一步一步爬上来,不仅会站稳脚跟,也不会再犯胡钧亓那样的错误。”

“金月婴,打完这二十里的战线我们就会回京城,你要珍惜。”

周南旌站在静心阁,给建安帝行礼,“见过陛下,今日阁主身体抱恙,派我来给陛下汇报。”

建安帝看了看周南旌,示意他说。

“天机阁查到,萧尚礼曾经养的杀手组织,巳火的总部就在卫都。并且,就是他们的人救走了李书媛。有不少人都看到过李书媛和那日在殿内的巳火杀手一起在卫都赶路。现在她已经到了巳火的总部。臣推测巳火因为逼宫一事元气大伤,近期都不会有什么动作。现在他们应该是拥护李书媛为新主子。”周南旌低着头,把搜集到的情报都说了一遍。

“嗯,朕知道了。”建安帝听完点点头,“这次办的不错。继续盯着他们就行。主子都没了,估计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陛下,还有一事。最近有人在暗中想对暗香宫动手。”

“哦?还有这回事?说给朕听听。”

萧白礼对于把这二十里打回去的事显得有些矛盾,他既想趁着有兵权时多训练训练这些士兵,又有些着急想尽快结束带着林汐回京。

又过了小半个月,萧白礼决定和匈奴开一仗。

“匈奴在雅眠城外的驻守也是轮换的,现在换成了他们最弱的一只军队,轲格作为主将,是我接触过的最疲软的匈奴部队。”萧白礼站在大帐内,指着地图对众人说道。

秦简虽然办事不力朝廷才派来了萧白礼,但是他手下的副将们还是都跟着一起来到了战场上。

“相信诸位对轲格也是十分熟悉了,这次是天赐良机,我们争取一举把他打回去。”

这时,秦简的副将宁琛说道:“王爷,去年一年我们都没和轲格交过手,他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了。末将怕他消失一年实力有异,末将自愿做先行军,为王爷一探虚实。”

萧白礼应了下来,宁琛毕竟是一直驻守在雅眠城的副将,去年的情形萧白礼并不清楚,如今宁琛这样说,萧白礼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等散了会,众将都离开后,金月婴留了下来。

“王爷,我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萧白礼示意他说下去。

“宁副将这次要下战书挑战轲格,那他一定会亲自出战,还会带走一部分人马。我想,借此机会,我带一小队人摸过去,烧了他们的粮草。没了粮草,轲格不论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再是我们的对手。”

“嗯,你的想法不错。”萧白礼点点头,“只是,沙原之上难有掩体,你们很难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们的大营。”

“我们可以用火箭引燃粮草,这样能最远距离的完成任务,也最大程度地保证了安全。而且,轲格带兵出战,营内留下的人数一定比之前少,就算我们不慎被追击,逃脱的可能性也更大些。只要能够烧掉轲格的粮草,我们就能一举把防御线推回去。”

萧白礼看着他,“这样很冒险,还有可能会失败。你们并没有提前知道他们粮草存放的位置,这一小队人很可能全军覆没。”

“我知道,王爷。但我想试试,我想亲自带队,或者我一个人去也可以。”金月婴神色坚毅,“最不济,也不过是马革裹尸。”

萧白礼看他这幅冲动的样子,像是看到了第一次上战场的自己。

那是林棠带他打的第一仗,他死活要一个人深入敌后,林棠竟然也没阻他。虽说是惊险万分,但最后好歹是凭着一柄银枪杀了出来。

他见到林棠的时候,枪尖还向下滴着血,亮银色的盔甲已经被血污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林棠见他这副模样,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干得不错。

那件事回忆起来他都有些后怕,他也问过林棠怎么会允许他去做那么鲁莽的事情,而林棠却只是说,“年轻的热血来之不易,想做就去做吧。你有这个能力。”

后来过了很久他才知道,当初林棠安排了人跟着他,保证他的安全。

萧白礼想到这里,拍了拍金月婴的肩膀,“好,我会问有没有人愿意跟你同去。如果没有,你就是一个人的战斗了。”

金月婴点头,他在出发前往西北的那天起,就做好了一切打算,包括再也不能回到京城。

萧白礼也没有食言,他下午就把金月婴的计划说给了各位副将,让他们下去问各自手下的士兵,是否有人愿意跟金月婴一道去。

也不出萧白礼的所料,没人愿意去。

金月婴用过晚饭之后独自坐在营帐外看着远处的夕阳。

西北的夕阳和京城是不同的。

他在京城的时候,看到夕阳总是带着无限美好的幻想和对明天的憧憬,因为他知道第二天总能迎来他期待的骁骑营的训练。京城的落日在重叠的屋檐的遮掩下,总是显得含蓄万分。

但此刻他身处西北,每一个明天都是无尽的未知与冒险,他第一次感受到不知道第二天的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的感觉。

在西北一望无垠的大漠上,落日是那么红、那么近、那么圆,它红得仿佛带着炽热的温度,红得那么直白,仿佛就是要烧尽所有的一切,直到落下的最后一刻。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感慨着,忽然身边坐下了一个身影。

“金月婴,你为什么想这样做?”来人是胡既明。

金月婴并没有转头,半眯着眼睛看着夕阳,“之前在骁骑营的时候我撒谎了,我并非志不在此。这才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胡既明的声音平静,“这样很危险。”

“王爷担心荣王妃的身体,他想早日回京,我看得出来,我想帮帮他。”

“之前的事,谢谢你。”

金月婴知道他说的是前几日为他出头的事。

“他们辱了督军,我怎么也没理由坐视不管。”

两人沉默了半晌,胡既明开口,“我跟你去。就算最后只有我们两个,我也跟你去。”

金月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想好了?很危险的。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路。”

“我之前不是和你说过,我们骁骑营出来的,不能给督军丢脸,我怕你自己去会让督军颜面扫地。”胡既明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夕阳,此刻那火红的圆盘已经有一半没入了地下。

金月婴还没来得及感谢他,就听见胡既明又开口,“你在骁骑营的时候问我,我的抱负在哪里。我那时候不知道。但现在,我想,我的抱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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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钩
连载中柯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