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郑昭

静姝从酆都派过来的人慢慢接手了雅眠城的生意,一切进入了正轨,秦简也因为办事不力而被建安帝架空在家休息。

终于,静姝抽出了空去看看一直被关在柴房的邵老板。

陶宇把邵光带到了静姝的面前,静姝看着他被绑着双手跪在地上,“当初买这宅子的时候都没想过,会是给邵老板住的。”

邵光别过脸去没说话。

静姝坐在那里,接着说:“秦简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觉得他是雅眠城的可造之材?”

“哎呀,”静姝一脸忽然想到什么的惊讶的表情,“不会是,把他的大女儿秦箫许给你了吧。”

邵光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些,但他还是别着脸不看静姝。

“他这个大女儿,还真是想许给谁就能许给谁。之前想着许给荣王,被小七呛了回去,现在又想丢给你。他倒当真是丝毫不考虑秦箫自己的想法啊。我还真想看看,这秦大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妙人。”

“箫儿身子弱,你别去折腾她。”邵光终于说话了,他一脸不满地看着静姝,“我也是真好奇,这个林汐到底有什么,让你们这么多人追着她。”

“难怪小七之前总是亲力亲为,恨不得要和分部的负责人打上一架才好。原来真的只有打服了的才会服她啊。”静姝一只手肘撑在桌子上,“如果不是因为你,有我看着她至少不会这么轻易地被带到芙蓉去。我来解决你的事,却害得她折腾了这么远。”

“之前再强,现在也不过是废人一个。我们不需要这样的主子,她早该让位了。”

静姝冷眼看他,“你当初进临渊,只是因为穷得快活不下去了吧。我对你说过的话,你是一点没听进去。这是小七第一次放手把一个分部交给我,你就给我弄了这么个烂摊子。你让我丢了这么大的人,我该怎么拿你出气呢?”

静姝说着说着表情表的有些狰狞,身子也向前倾。一旁的陶宇见了她这副样子都有些害怕。

“哦对了,”静姝瘫回了椅子里,“拿你出气不如拿秦箫出气,这还是你教我的。”

“箫儿无辜,她一个弱女子,你们不能这样。呵,临渊不是自诩正派,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静姝一点也不动气,“谁不无辜呢?你联合秦简的这半年雅眠城防线一退再退,怕是今年王爷不来就要兵临城下了吧。雅眠城百姓不无辜吗?若是我们不曾发现,恐怕到时候你还要带着你的箫儿来寻求临渊的庇护。你看不上小七看不上临渊,但是为了生存下去要为临渊工作这无可厚非。但你还要反过头来害临渊。”

“算了,是我多嘴。”静姝说完站了起来,“走吧,我带你去酆都。”

“去酆都干什么?你不杀我?”邵光狐疑地看着她。

“去酆都,做工养你自己啊。”静姝的眼神理所当然,她勾了个没有温度的笑在脸上,“你这辈子,永远也逃离不了临渊。”

元妙羽到玉丛的时候林汐的眼睛已经好很多了,只是白日的光还是太强,她依旧蒙着那条丝带。

郑然跟着林汐出来迎接元妙羽,林汐现在走的轻车熟路,已经几乎用不到郑然。她笑着迎元妙羽进门。

元妙羽见她蒙着眼睛还是愣了一下问她怎么回事,是不是正月时闭门不见客就是因为这个。

“我这两三年身子一直都很差,正月那几天确实很累,就让王爷帮我谢客了。”林汐说着转身带他进门,“王爷跟我说你来过,我还想着身子好些了去找你赔个不是。结果没想到就拖到了现在,你倒是上门来了。”

林汐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丝毫感受不到对萧白礼的责备和对自己身体不好的烦闷。元妙羽走在她身后,忽然注意到了她的丝带系在脑后垂下来的两端,是那两个红线的刺绣。

林汐后来也发现了这点小心思,她只是拿着笑了笑。

元妙羽虽然是不懂这来那个刺绣的含义,但却莫名的从心底肯定是林汐和萧白礼之间的小暗号。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漏了下去,他没接住,也没看清。

玉丛子见了元妙羽也很是惊喜,将近十年没有见过,他还是记得这个被自己捡回来的小孩。

元妙羽本是想来找林汐的,他本来想,萧白礼照顾不好她,那就让自己来照顾她。但是真的到了玉丛,真的见到了林汐之后他的想法变了。

萧白礼能解决的,他并不能解决,而且夫妻两人的感情看起来很好。

林汐过得开心就行了。

他认为的快乐并不一定是林汐的快乐。

但林汐受过的苦,却一定是苦。

萧白礼讨不回来的,他去讨。

他主动帮玉丛子担任起了看着小孩子们练功的任务。准备陪林汐把眼睛养好就走。

林汐的眼睛没过几日就几乎完全恢复了,她把那条丝带好好的收了起来,她和元妙羽一起坐在那里看着孩子们练功。

“真快啊,以前我也是这样在院子里练功的。”林汐看着下面的孩子感叹。

“在玉丛的那一年让我学了不少东西,虽说不是我本家功法,但还是很快乐的一年。”

“等过些日子,萧白礼打完仗我们就要回京去了。你呢?准备去哪儿?”

“回家去了,虽说过年的时候也回去过,但这也快半年了。”

林汐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晚上,林汐睡得正熟,却被一阵喊声吵醒。她穿好衣服出去,只见前院亮堂堂一片,吵闹的声音很大。

她提起裙摆快速向外跑去,紧接着看到前院里围满了人,玉丛子正在和一个脸上带着面具的男人打斗,那男人看起来身强体壮,玉丛子现在已经显现出了疲态。一旁的小辈们没一个人敢上前,面具男人的背后还站着更多的人,他们看得出自己不是对手。

林汐喊了一句师傅就赶忙上了台阶,就在她迈过最后一个门槛的时候,她看到面具男人手中的剑没入了玉丛子的身体。林汐脚步一顿,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面具男人看到了她,手上动作没停,又把剑抽了出来。

玉丛子的身体向后退了几步之后倒了下去。孔夫人赶忙上前,把他接在了怀里。

林汐来不及多想,跑了过来蹲下,她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玉丛子,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又冲上了头。

“师傅……”

玉丛子已经无力说话了,只是看着她摇了摇头,然后又看了看孔夫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上了孔夫人的手,然后慢慢闭上了双眼。

“荣王妃,好巧啊。”面具下发出了撕裂又诡异的声音。

林汐站起身,一旁的元妙羽走了过来,林汐用手拦住了他,示意他不要插手。

刚刚他想出手的时候,玉丛子也是叮嘱他千万不能插手。

这对师徒。

“不算巧。我不记得师傅还教过这种嗓音。”林汐站在玉丛派所有人的身前,“大师兄。”

面具男人见自己的身份被戳穿也没有过多纠结,直接摘掉了面具,露出了郑昭的脸。他轻轻甩了甩被面具压住的头发,“师妹这样也能认出我,倒是没因为回了京城就忘了我们啊。”

“你用的玉丛功法,师傅一定也认出你来了。”

“他当然认出来了,还要叫我逆子。”郑昭声音中透着不屑。

林汐看了看他身后的人,他们带了门派的旗子过来,是重鸣。重鸣的大旗此刻就飘荡在玉丛派的前院中,旁边零散的还有些尸体。

玉丛的大弟子带着重鸣的人来对质,有点可笑。

“为什么这么做?你到京城投到了端王门下?”

“不不不,我原本是去找了太子。我下山就是为了建功立业,当然是要去找储君。可是萧尚礼是个蠢货。我帮他离间了金益和萧恒礼作为诚意,建议他关注一下萧白礼和他身后的势力。但他根本不听,他一心只认萧恒礼那一个对手,根本不把萧白礼放在眼里。”郑昭拿起面具在手上玩着。

“这个蠢东西,居然想要去逼宫。幸好我及时发现,改投到了端王殿下的门下,才逃过一劫。”

“我跟端王殿下建议,要关注萧白礼,他绝对不是一只刚刚回京的白兔。他虽在朝堂尚且没什么根基,但他背后有个你啊,师妹。你的背后是镇南王府,还有玉丛派和暗香宫。端王殿下听劝啊,我总要给他点成果看看,这不,我就带重鸣的人来找师傅了。”

“师傅教你的东西,你就是这样用的?”林汐声音透着颤抖。

“建功立业,必要的牺牲总是要有的。师妹,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清楚。”

“若你对建功立业的理解便是如此,那我替师傅感到心寒。”林汐深吸了一口气,“师傅师娘养你这么多年,大师兄。他待你如亲子。你怎么下得去手?”

“待我如亲子?”郑昭冷笑,“他早对我失望透顶。你看啊,不是又有个郑然来顶替我了嘛?你和周南旌一个个的都有那么大的家业,我想要建功立业,难道有错吗?我难道比你们差吗?”

“更何况,老头有今天,玉丛派有今天,不都是拜你所赐吗,师妹。他是你背后的江湖势力,所以只能等着被拔掉。你们不肯下手去除掉重鸣,那重鸣自然就会来除掉你们。你现在大义凛然地指责我,可他们遭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林汐,你不会为自己忏悔吗?”

一旁围着的玉丛派的小师弟和小师妹们听了这番话不由得面面相觑了起来。

“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林汐不吃这套,“师傅养你二十多年,你一心想要下山也都依你,顺着你。今天这一切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具具尸体,一面面旌旗无一不昭示着你的野心。你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些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倒还尚存一丝良知。”

“好了师妹,我不在这儿跟你争这些没意义的东西。”郑昭放大了声音对身后的人说道,“荣王妃身体尊贵,你们都小心点,别碰到了。现在玉丛子已死,玉丛派群龙无首,不成大器,我们任务完成,可以回京了。”

然后他又扣上了那个面具,“师妹,京城见。端王殿下还要跟你们夫妇,慢慢玩呢。”说完就跟着重鸣的人离开了。

郑昭走后,院子里一下就冷清了下来。林汐这才回过身来去看孔夫人。只见孔夫人抱着玉丛子的尸体,也十分虚弱地倚着他。林汐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个不好的想法,走过去一看,果然在孔夫人手边的地上发现了一个瓷瓶。

“师娘……?”

“小七,对不住啊。我也想自私一回。这群孩子,就交给你安顿了。还请你,把我们都埋在这山上吧。”孔夫人已经有些出气多进气少了,她抚摸着玉丛子的脸,“他这个人,很怕孤单的。我得去陪着他。”

孔夫人坐在地上,靠着玉丛子闭上了眼睛。

林汐望着面前依偎着的两个人,不由得也怀疑起,自己也只是来了不到一个月,就给玉丛带来了如此灭顶之灾吗?

她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身旁的师弟师妹们都围了过来,现在她就是玉丛的主心骨。

“现在师傅不在了,我暂时也没有重振玉丛的实力。大家都回家去吧。若是有朝一日,玉丛派还能开山立派,我还会选在玉丛山,也欢迎大家回来看看。”林汐已经平静下来了,她现在除了让大家都回家去,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师姐,我不走。”说话的人是郑然,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我是师傅捡回来的,我没地方去了。”

“师姐,我也不想走。”

“师姐,我也不走。”

“我也不走。”

陆陆续续的又有几个人也说都不想走。林汐看着他们想了想,站起身。

“这样,愿意走的,还是回家去,路上小心,我刚刚说过的话依旧作数。不愿意走的,你们也不能留在这里。一群孩子留在这山上还是太过危险了。你们下山到酆都去,找临渊的黎老先生,他会安顿你们。如果有朝一日,能够重振玉丛,你们再回来也不迟。”

林汐说完看了看元妙羽,“酆都离益阳城不远,还麻烦元公子能不能帮我送一下他们。我想,我还是要抓紧回京城去。”

元妙羽点了点头,“林汐,你……临渊……”

“不管是要去酆都的还是要回家的,今天还是都在这里歇下吧,夜路难走。还请大家帮我安顿好师傅和师娘再出发。”她又转向了元妙羽,“我一会儿给你写封信,你带着去酆都就行。”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玉丛子和孔夫人搬进了他们原本的房间,设置起了一个简易的灵堂。大家也都默契地回了房换上了一身白衣。

林汐没有回房,而是在屋子里守了一整晚。

她坐在那里望着玉丛子的尸身发呆,回忆起了从小在玉丛生活的种种。

玉丛子从小就喜欢她,对她从不吝啬夸赞,但是却对郑昭十分严格。

郑昭是玉丛子捡回来的孩子,从襁褓时就养着,他把郑昭看作是自己的亲儿子,总希望他能够继承自己的衣钵。

但是郑昭好像对两个师弟师妹的世界更感兴趣,他会让周南旌和林汐给他讲京城的样子。当时林汐还小,讲不出什么,但周南旌已经大些,说得绘声绘色,把京城的纸醉金迷和声色犬马描述得惟妙惟肖。

比起玉丛子的衣钵和玉丛山的生活,郑昭更向往他们口中的京城。

事态在林汐和周南旌都离开玉丛之后恶化了起来。郑昭执意要下山进京,但玉丛子不肯,两个人吵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玉丛子自己就是从京城逃出来避世的人,又怎么会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回到那个火坑。但是最终,他们还是拗不过郑昭,放任他去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在后山选好了地方,元妙羽带着人下山去选棺材。

出殡仪式可以说简陋又潦草,林汐几日没合眼,看起来十分疲惫。

她对郑然说:“你跟师傅姓,算是他们的孩子。你来抱牌位。”

一行人走在山上,无人奏乐,显得有些荒凉。郑然抱着两块排位,泣不成声,但他还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小小的身影在山间荒路上深一脚浅一脚。他身形几次踉跄,却也从未把排位摔在地上。

安葬好玉丛子和孔夫人之后,林汐又带着众人下山。大家在山下分别,各奔东西。

玉丛山离雅眠城并不远,林汐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走在略显荒凉的路上。她本就算得上是大病初愈,如今受了些打击,又连着熬了那么多天,身体已经快要到极限。

她越走觉得脚下越轻,但又看看这荒山野岭不敢停下。时间一点点流逝,林汐似乎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是在机械性地拖着双腿前进。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最终她还是一个跟头栽到在了荒芜的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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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钩
连载中柯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