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帝一连收到了两个消息,一个是押送萧尚礼的途中有山石滑落,萧尚礼和两个差役都不慎被击中,现在已经没了命;另一个是卫都驿站来报,在卫都的地界找到了押送李书媛的差役的尸体,而李书媛却不见了踪影。
建安帝看着这两封信,眉毛皱了起来,“萧尚礼这个逆子,也算是得到天罚了。朕不杀他,却没想到是天道不容。”
一旁的王丰说道:“陛下仁厚,但萧尚礼逼宫乃是大罪,遭到天谴也是自然的。”
“至于这个李书媛,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人救她走?”
“许是路上的山匪看中了她也说不定呀。”
“哎,不会。”建安帝摇了摇头,“你常年在宫中倒是不考虑外面的事情了。山匪怎么会去劫朝廷的囚犯。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王丰忙笑哈哈地弯腰,“陛下说得在理,是老奴见识短浅了。”
“救她走的人没准是那逆子之前养的江湖势力。告诉周铭,让他去查查。”建安帝吩咐给了王丰,又自己念叨道,“唉,但他查江湖事一直是不太靠谱,朕也该关注关注他儿子了。”
李书媛一路跟着邵阳慢慢地在卫都走,终于到了巳火的总部。她被邵阳领着进去,总算是不必躲躲藏藏了。
她被安排好房间,然后在邵阳离开前叫住了他。
“邵公子。现在到了巳火自己的地盘,我们不必赶时间了。你告诉我,尚礼到底怎么了?你本来应该是去救他的,我们在卫都绕了这么久,尚礼也应该早就到这里了。”
“夫人。”邵阳低着头,有些犹豫。
“你不必如此,有话直说。就算是瞒着,又能瞒我多久?”
“主子……主子他……他被人杀死在了京城外的荒原上。”
李书媛料想过这个答案,但听到还是怔住了,她眼眶有些发酸,“是谁干的?”
“是……是荣王妃带人干的。”
“林汐……”李书媛默默念着,“又是林汐。”
“镇南王之前就处处压我父亲一头,他能封异姓王,我爹却拼了一辈子只能落个定北侯。之前尚礼舅舅的案子就是萧白礼查的,最后还害得母后和尚礼离了心。他还把书欣迷得晕头转向,只想嫁给他,却落了个在他面前自尽的下场。”
“尚礼逼宫那天,他们夫妻一个在内一个在外,要不是林汐骗我出殿,又挟持我威胁我爹,尚礼又怎么会失败呢?我当时竟然还真的以为她害喜了,居然还替她高兴。现在想想我可真是蠢啊。被人耍的团团转却豪不知情。”李书媛越说越激动,她仿佛头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一般。
“林汐怎么会提前知道尚礼要逼宫的计划?她准备得那么完善,我才不信是母后在宴会前告诉她的,母后一定也是受了她的胁迫才会出来说谎。她一定是有自己的渠道,她一定是在外面养了江湖势力!她才是乱臣贼子!他们林家才是!父皇真是瞎了眼,被他们这两个人耍。他们这一家人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啊。”
邵阳看着李书媛逐渐癫狂,站在一旁也不敢说话。
李书媛忽然站了起来,她走过去抓住了邵阳的手臂。她用的力气很大,手上的血管都有些凸起,雪白的手臂上青绿色的血管显得格外突兀,饶是邵阳也觉得有些疼痛。
“现在我在巳火说话管用吗?”
邵阳点头,“主子没了,自然是听夫人您的。”
“那我要你去杀了林汐。去想办法,杀了她。”
邵阳传达了这个任务之后,马上就有一些资历老的杀手跳出来反对。
“为什么要去杀她?”
“主子没了,我们怎么就听命于这个人?”
“就是,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岂不是坐享其成?”
“上来就说要杀荣王妃,她怎么不让我们去杀皇帝啊。”
“可女人身份可有证实?”
“邵首领,你可要谨慎些啊。”
邵阳听得有些烦,但他也不急,只是说:“主子是被林汐带人杀死的,为主子报仇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至于这个女人,她是主子之前娶的继妃,你们要是有异议可以去问京城的兄弟。今天我认下了这个新主子,各位不满的,大可以离开。”
巳火里大多都是犯过重罪有了案底又或者是孤身一人活不下去的,现在让他们走,几乎就是断了他们的路。他们除了杀人什么也不会,没有巳火给他们接活,他们靠自己赚不到几个钱。而且就算是走了,也要随时小心巳火的人来清除叛徒。
邵阳拿准了这一点,没人会走,所以才敢这么说。在巳火,萧尚礼没了,其实说话最管用的人就是邵阳了,但他愿意听命于李书媛,其他人也没什么反驳的法子。
果然,那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再说什么。
“好,既然各位都认下了这个新主子,那主子给我们的第一条命令,就是杀林汐。我知道这事不一般,逼宫的事也算是伤了元气。各位都好好想想,我们要有一个万全之策。”
随着芙蓉的医官的调养,最先有所恢复的是林汐的嗅觉和味觉,她开始觉得药苦了。然后恢复的是她的听觉,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来,每日还是一副耳聋眼瞎的的样子。
一天晚上,她正坐在窗边,三月末的天气渐暖,她在晚上的时候会开窗吹吹风。正坐着,听见外面一阵吵闹,紧接着就是推门而入的声音和扑面而来的一股酒气。林汐表面上什么反应都没有,就仿佛没听到没闻到一般。
来人闹出了好大动静,林汐院子里的侍女有几个都在拦着他,“王爷,您别这样。”
“王爷您喝多了。”
“王爷,陛下说过不要来打扰荣王妃的。”
“您这样陛下是会生气的。”
冉望听了这群人的话,手一挥,把人散开,“说什么呢?这人都抓回来快一个月了,大梁那边一点动静没有。怎么,什么意思,让我们芙蓉替他们养残废呢?”
冉望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林汐还记得,芙蓉的这对兄弟年纪都不算大,而冉望听着不过和林澈差不多。
“我来看看她怎么了?反正她也不知道。每天跟个傻子一样坐在这里。真不知道皇兄干嘛这么恭敬。”
他边说边摇晃,一旁的侍女们把他围成了个圈,时刻警惕着。
“要我说,就应该打她一顿出出气。人被抓走了,被从京城抓走了,都没人来救她。多可怜。还荣王和她感情好,我看都是狗屁。”
“在大梁,哪怕是江湖侠士身陷囹圄,都应该有人出手相救吧。这倒好,一个月了,就在我们芙蓉蹭吃蹭喝,她这副残废样子还半点事都做不得。皇兄还用最好的医官养着她,这是干嘛,给皇嫂这个待遇都不为过吧。”
“唉,看见她我就来气。说半天没一点反应,留我一个人生气。罢了罢了,本王走了。”冉望说完抬腿又走了,临出门前还掸了掸衣服,生怕沾染上了晦气。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为了发泄一番。
几个侍女把他送出去,回了院子又开始坐着聊天。
“王爷真是任性啊。”
“还好陛下是个冷静的。要不一会儿一个想法,咱们肯定要跟着遭殃。”
“这荣王妃也真是个可怜人,怎么就废成这样了。”
“我要是像她这样,怕是几天都熬不过。”
“算了算了,时候也不早了,伺候着她躺下吧,咱们今天也算是完事了。”
说完几个人进来,贴着林汐的耳边跟她说不早了该休息了,然后就扶着她到了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之后,几个人灭了屋里的灯,带上门出去了。
黑暗里,林汐轻轻摘下了覆在眼上的布条,月光透过窗子洒进屋里,幽暗但柔和。她望着头顶的青纱帐,想起了刚刚冉望说的话。
一个多月的时间,大梁没有任何动作。
她知道书记一定把消息传给了酆都和静姝,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的。她此刻十分安全,而这里怎么说也都是芙蓉的皇宫,临渊的人不会进来生抢。
那大梁呢?荣王妃被人从京城劫走,这般失了面子的事,怎么毫无动静?
镇南王府呢?现在又是什么样子?是听了静姝的话十分安心,还是想要带兵出征芙蓉正在和建安帝争执呢?
萧白礼呢?
他人就在雅眠城,消息就算是送得再慢也应该到了。怎么也能毫无动静。
林汐偶尔会回看自己的人生,她仿佛有很多人关心着,仿佛被很多人爱着。有家人、有朋友、有师门、有临渊的人,还有,荣王府和萧白礼。
她觉得自己把这样残破的一生过成这个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冷静足够坚强去应对一切了。然而当她一个人身处异乡之时,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需要一些回应的。
林汐明白每个人一定都在为如何救她出去绞尽脑汁,只是这宫墙和自己的身子隔绝了信息。但是,她其实此刻还是想听见有人送来了关切的问候,又或者是对芙蓉的责备。
想着想着林汐又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执拗的求一句认同。
她叹了口气,笑自己越活越回去了。然后摇了摇头,把布条又系到了眼睛上,翻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