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芙蓉

林汐醒来的时候萧白礼已经下朝回来了一趟之后又去骁骑营了。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等她慢悠悠地起来收拾好自己,静姝来了。

“才起?”静姝看着还没完全精神起来的林汐有些惊讶,“难得啊。”

“可能是因为你那个安神香,我昨天睡得很好。”

“你感觉身体怎么样?”静姝接过林汐地给自己的茶。

林汐动了动感受了一下,“要不咱俩比划比划?”

静姝忙摆手,“那倒是不必了。不过你后续也不能忘了吃药。”

“明白明白。”

“你昨天,怎么就说了那么几句,就送他上路了?怎么不多说点儿?”

“我们时间也挺赶的,而且我也没什么可跟他讲的。戏耍一下就可以了,免得节外生枝。”

静姝总怕林汐没发泄痛快,“我也没靠近听得真切,总觉得你迅速处理完就回来了。怎么样,现在什么感觉?有没有一种,了却一桩大事的舒畅感?”

林汐托着头仔细想了想,“其实没什么感觉。我原本以为杀了他的那一刻应该会很痛快,但可能是事情被压得太久了,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感觉。好像今天的太阳也没有变得更亮,天也没有更蓝。一切都还是那个样子。”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可能就是这个秘密可以永远尘封了。就像俞秋之前说的那样,我也不想让这件事成为大家的谈资与笑柄。这本就是我一个人心中的执念,如今亲手杀了他,也算是翻篇了。”

“那往后的日子,就是可以享受生活啦。享受一下荣王妃的日子。”静姝笑着看着她,“你这个王妃做的,可是比别人轻松的多。王爷把事情都交给别人,你就做个撒手掌柜。”

“他信得过白叔,我又不在乎这些。怎么,你也想做撒手掌柜?”

“我可不急。王爷都被挑没了,哪里还有做撒手掌柜的机会。我还是多轻松几年吧。”

这时,林澈来上门跟她道别,正在门口等着。

“我们这次准备把东南十二州都转一下,时间可能比较长。”

林汐点头,“银子带够了嘛?”

“带够了,姐姐放心吧。在东南地界上不会缺了钱花。”林澈站在阳光下笑着,他手里牵着马,身上透着一股干净的少年气。

林汐就这么看着他,突然觉得昨晚做的事情又被赋予了更多的意义,在她心里的分量,又重上了一分。

“那就好,有事就找书记。”林汐被阳光照的眯了眯眼睛,“去吧,玩的开心。”

林澈点头上马,向着沈府去了。

望着林澈的背影,静姝也忍不住感叹,“第一次觉得澈儿真的长大了。”

正月十七当晚的时候林汐就发现那种浑身气力充足的感觉不见了,但这也无伤大雅,她已经习惯了。而后,她又过了几天看似与往常无异但她觉得格外轻松的日子。

直到正月廿三的半夜,林汐又发起了高烧。

萧白礼睡到半夜只觉得身旁很热,还摸起来潮呼呼的。他以为是林汐半夜喝水把水洒在了床上,于是就又摸了摸。然后,他发现那些那热源就是林汐,她出的汗已经把衣服完全打湿了。

萧白礼坐了起来,本来想喊人,但又觉得麻烦,索性自己去接了盆水替林汐降温。但他越擦越觉得不对劲,林汐怎么能睡得这么熟?

他开始一边擦一边叫林汐,动动胳膊、拍拍脸、晃晃身子,折腾了好一会儿林汐才终于有了些反应。

“怎么了?”林汐迷迷糊糊的,说话也粘在一起。

“你发烧了,我怕你昏过去,就叫叫你。”萧白礼一边擦着她的手心一边说。

林汐抬手碰了碰搭在头上的帕子,“现在什么时候了?”

“刚到寅时,你可以再睡一会。”

林汐抬了抬眼皮,似乎是被刺到了眼,又马上闭上眼转头,“你点这么多灯干什么?”

萧白礼看了看自己身旁那只昏暗的蜡烛,那是全屋唯一的光源。他皱了皱眉,再跟林汐说话,林汐却似乎是又睡着了,不理他了。

萧白礼放心不下,还是到院外让人去请徐大夫来。

第二天林汐睡醒的时候已经退了烧,她感觉到了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眼睛上覆了一条约莫三指宽的布,她没敢轻易扯下来,而是一边起身一边轻声喊了一声,“王爷?”

脚步声渐近,一只手过来帮她坐稳,静姝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在。”

“你怎么来了?”

“你昨夜发了高烧,把王爷吓坏了。他刚刚被传进宫去了,这才把我叫了过来。他怕清漪对你不够熟悉。”

“昨夜?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林汐轻轻摇了摇头。

“王爷说你出的汗把衣服都打湿了,还似乎烧得昏了过去,他赶忙请了大夫来。”

“那我的眼睛,是怎么了?”

“我听徐大夫的意思是身体里有余毒,你现在眼睛不能受强光刺激,白天就戴着吧。但是我觉得应该是之前我爹给你的那个药造成的。你要多注意,你底子比别人弱,我怕还会影响到其他四感。”静姝叹了口气,“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萧白礼到静心阁的时候建安帝正在批折子。他见萧白礼进来,就停下了手。

萧白礼行过礼后,建安帝说:“白礼,今天叫你来,是有两件事要说。”

他伸手拿出了一份战报,让王丰递给了萧白礼。

“你看看,这是去年西北的战报。雅眠城外的防线退后了二十里。这就是秦简的能力。他往年的战报都把你的功绩归到自己头上,你这刚一走,他就直接败退。”

在萧白礼去雅眠之前,虽然秦简也还是守城将,但是那时每年会有武将到西北,冬季才回京城,林棠就是当年常常去往西北的那个人。

后来萧白礼年纪渐长,再加上八年前鸣风谷的事请之后,朝廷就只派过沈樾星一个人了。直到那时,萧白礼都每年偶有一次回京的机会。等到沈樾星也因伤在京城休养,西北就成了萧白礼的驻地。

萧白礼正在措辞怎么说,就听见建安帝又说:“你别想着怎么给他圆了。朕需要你今年再去一趟雅眠。雅眠城的问题你最清楚,这次给你兵权,该换的就换掉,由你来主持训练。今年要把这二十里打回去。”

萧白礼并不想去。林汐现在还病着,具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也尚未可知,他这个时候出京,还一去不知道要走多久。但是雅眠城的防线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后退,秦简的能力他十分清楚,他如果不去,只怕是今年就要兵临城下了。

况且,林汐之前一夜成了药罐子的事情他总觉得有些奇怪,他对建安帝心里设着防,所以也不敢轻易地告诉别人林汐病了的事情。

萧白礼思考了片刻应下了,又去听第二件事。

“这第二件事嘛。这几年粮食一直欠收,虽说之前抄了不少人的家归充国库,但终究是杯水车薪。粮食的价格起来,百姓纷纷叫苦,朕心里也十分焦急。所以朕想,派你去一趟芙蓉。”

芙蓉是夹在大梁和西启中间的一个小国,虽说面积小,但是矿产十分丰富。他们国家也还是保持着部落氏族的风气,信仰部族中的祭司。每年芙蓉都会向大梁交付贡品,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你过来。”建安帝招呼萧白礼过去。

等走近萧白礼才看到,桌子上摆了一张地图。

建安帝用手圈了个圈,“朕要他们这一片的矿脉,全都划给我们。”

这一个圈,包括了芙蓉近乎一半的地。

萧白礼皱皱眉,“父皇,芙蓉靠矿业交易为生,若是划这些矿脉过来,相当于断了他们双臂。我们,能给他们什么呢?”

“给他们开一条通往北周的商道。”建安帝说得随意。

北周与芙蓉并不相接,但芙蓉引以为傲的矿产在北周也蕴藏丰富。一条通往北周的商道,对与芙蓉而言几乎没有意义。

这应该谈不下来吧。萧白礼有些为难。

“这次给了你兵权,你去芙蓉也不算出使,其他的你就自己定夺吧。”

给了兵权,不算出使,自己定夺。意思就是,去要,要不到就打。

虽说国家之间更替吞并都是常事,为了资源发生战争更是屡见不鲜,但是萧白礼还是不想去。

给他兵权也是带雅眠的兵到芙蓉去,然而雅眠城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要去打回那二十里。打完才有可能把心思放在芙蓉上,这要呆到什么时候去?

“父皇,儿臣在雅眠城十几年,去打回那二十里的防御线在所不辞。但是这并非朝夕之事,所以前往芙蓉一事,还请父皇另寻他人,以免误了国事。”

“白礼,朕今日跟你透透底。”建安帝向后靠了靠,“南越虽然一直有镇南王压着,但是林存他年纪越来越大,而且身子也不好,他家的林棠和林槐又都早早战死了。现在虽说是尚且太平,但南越人跃跃欲试,林存究竟还能战多少年,尚未可知啊。”

萧白礼听他聊起南境,忽然想到了林汐给他讲的鸣风谷的那场火。他心中冷笑,却没在面上表现出来,同时暗自庆幸今日林汐不在。

“我们的西北有匈奴,再往外走才是西域,我们与匈奴成日战事不断,但西启却仗着位置优势,越过了匈奴去和西域贸易。那些新奇的玩意儿和香料,转手再卖给我们。这几年西启可以说是日渐强大了。陈玉刚刚接手西启,他们国家内因为这皇位的斗争也是一团乌烟瘴气,现在还在韬光养晦的阶段,这才和我们和平共处。等到陈玉缓过来,怕是也不太平。”

说起陈玉,萧白礼又克制不住地想起林汐。想起林汐和他的交情,想起临渊把他推上了皇位,想起自己一直想探究的林汐和临渊的关系。

萧白礼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答案。是没有关系?还是林汐是临渊的一员?又或者是临渊属于林汐?他仔细想了想,好像都可以,他只是想对林汐了解更多。

“西北就不必多说了,你最清楚。匈奴每年骚扰不断,这秦简又丢了二十里的防御线。可以说是当前最棘手的一个。把你调回来,他就给我这么个答案。但你终究是个皇子,哪里能成日驻守在雅眠城。”

西北,雅眠城。萧白礼和林汐朝夕相处的开始。林汐曾经在西北为他心忧,也曾去找秦简为他出头。

“北周这几年虎视眈眈,月宁的日子过得不好,朕也知道。去年,朕失了一个户部尚书、一个吏部尚书和一个武将。新的吏部尚书到现在都没有敲定人选。李旭和李书欣的死让李书杭或许也对朝廷心生嫌隙。这些年来,武将们都老了,年轻的将军,像沈樾星,也伤的伤、病的病。其余几个还难堪边境的大任。”

北周,萧月宁。萧月宁的母亲是林汐的姑姑,萧月宁过得不好,林汐应该也是有些担心的吧。萧白礼这样想着。

“所以啊,朕把绮月嫁出去了。和嫁月宁不一样啊。月宁,是朕赏出去的。绮月,是他们来讨,朕不得不给的。”

在建安帝的心里,女儿都是物品,可以被当作奖励赏出去,也可以被当作安抚心情的物件给出去。总之,女儿的命运在建安帝的眼里只有利用和作用大小的权衡,她们不算一个人,至少不算一个完整的人。

“朕如今种种举措,足以见捉襟见肘,无计可施。我大梁内忧外患啊。恒礼的功夫不如你,前线的经验也不如你,朕只能靠你了。”

建安帝一番深情剖白,萧白礼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神游。这时听见建安帝不再说话,心里也有了自己的主意。

“儿臣为父皇分忧乃分内之事。儿臣常年在西北,不通政事,今日听父皇一言才深知国之危机。饶是如此,父皇还是要保重身体。切莫忙于政务而伤了身子。父皇是我大梁的精神柱石,父皇在,则大梁在。儿臣愿为父皇驻守边境,以慰父皇心忧。”

建安帝听萧白礼绕了这一大圈,又是说自己不通政事,又是要他保重身体,最后怎么就说到了愿意去驻守边境呢?

建安帝思考了良久自己刚刚说的话,明明说的不是他作为皇子不能去驻守边境吗?他到底有没有在听?

“白礼,你身为皇子,驻守边境有失体统,显得我大梁已无人可用。这不可取。你还是二月便出发西北,先把匈奴解决了,然后再去芙蓉。事成之后也尽快回京。”

萧白礼应了下来,“父皇,这次我想带两个骁骑营的人同去,我觉得是可以培养的人才。”

“哦?你在骁骑营还发现了可塑之才?是什么人?”

“一个是户部尚书的儿子,金月婴。”

“这个孩子,我有点印象,好像是去参加了围猎,还拿了不错的成绩呢。可以,准了。”

“这另一个,”萧白礼显得有些为难,“儿臣斗胆向父皇要一个人。”

建安帝听他这么说,来了兴趣,虽说心里已经大概猜出是谁,但他嘴上还是说着:“哦?是谁?说来看看。”

“是胡钧亓的儿子,胡既明。他也曾参加围猎,和金月婴拿了一样的成绩。在骁骑营的时候两个人也都是名列前茅。儿臣明白胡钧亓所犯之罪,罪无可恕,但是胡既明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嗯。”建安帝应了一声,想了想,然后说,“那就让他充军了吧,这次跟着你一块儿去西北。”

萧白礼听后也觉得可行,于是没再多要求,只是又说了一遍雅眠城的事情是当务之急,其他事情还请容他暂缓考虑。

见他这么说,建安帝也不好再多催促,于是允了他的请求,放他回家去了。

回府的路上他跟白苏交代了二月要回雅眠城的事情。白苏听后也一百个不愿意。萧白礼看了他一眼,“你别这副样子,林汐可是还病着呢,我比你更不想去。”

回了府,就看见林汐正蒙着眼睛坐在屋里听静姝说话。静姝见他回来了,也十分识趣地拽着白苏去给林汐拿药去了。

林汐听见了萧白礼的声音,于是开口问道:“王爷回来了?”

此刻她被蒙上了眼睛,那一点点带着生机和生气的地方都看不到了,萧白礼只觉得她坐在那里透着一股子浓重的病气。

“回来了。怎么没躺着?”

“躺久了,这才坐起来。”

“你昨晚可是吓坏我了。”

林汐笑了笑,“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你没跟我爹他们说吧?”

“没说。今日父皇找我去,是想让我回一趟雅眠城。去年雅眠城的防御线后退了二十里,父皇让我去打回来。二月就走。”

“这样。我若是能好起来,就跟着王爷一路去。若是没好利索,王爷也不必担心我,还是雅眠城的事更重要。”

“这次父皇还交给了我一件事。”萧白礼把芙蓉的事情讲给了林汐听。

自从萧尚礼逼宫的事情让林汐把鸣风谷的事讲出来之后,萧白礼就对林汐更不避讳了,朝事也会讲给她,会和林汐探讨一些看法。而且林汐现在眼睛不能用了,解闷的方式少之又少,他就想着多和林汐说说话,让她不至于那么无聊。

但他不像静姝,可以和林汐聊起很多曾经的时光,他们相识不过一年多,若是说起曾经,更多的是一方说,另一方听。他想和林汐交流起来,所以只能说些最近发生的事情。

林汐也在杀了萧尚礼之后不再处处隐蔽,萧白礼问,她大多都会答,但是萧白礼也没再直白地问过什么关于临渊的问题了。

听了芙蓉的事情之后,林汐摇了摇头,说:“夺他国的立国之本,这是不仁。芙蓉一直对大梁进贡称臣,此举无异于毁约不义。”

“我不应,父皇也会找别人去做。我应下来,还能用雅眠城做个借口,拖一拖。雅眠城那区区二十里,怎么会真的绊住我呢。”

林汐抿嘴笑了,“能不动声色不动肝火地走出静心阁,你果然很适合做皇帝。”

萧白礼有些惊异于她的直白,“王妃谬赞了。比起你的岿然不动,我还是欠些火候的。这次我还要了户部尚书的儿子和胡钧亓的儿子随行,之前在骁骑营的时候我发现他们两个都是可塑之才。”

“这二位公子我倒是没怎么见过,只记得在围猎上的成绩好像还不错。王爷觉得好,那应当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了。”

然后萧白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林汐,除夕夜那晚,你只给自己留了那么少的人去和李旭对峙,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他一定不是诚心想参与萧尚礼逼宫的,李书媛是他的软肋,我想劝他走的。即便我看走了眼,当时也有邓督军和沈大哥可以保我性命。”

“你让骁骑营的人进宫的时候,在想什么?”

林汐沉默了一会,就在萧白礼觉得要换个话题的时候,他听见林汐说:“在想,你不能有事,要让你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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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钩
连载中柯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