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天亮了

正月十六,正式开朝,这一天乌云蔽日。萧白礼一早跟着一起去上了朝,然后就被建安帝安排了一个去抄李家的任务,萧恒礼则负责去东宫。

萧白礼带着人来到了李家的门口,却见府门大开着,李书媛一个人提着一柄剑站在门口等。她一身缟素,面容也倍显憔悴,眼窝有些凹陷,双眼中布满了血丝,眼下有一片乌青,有些单薄的身形站在府门正中,迎面面对着萧白礼和前来的御林军。

“荣王殿下,是你来抄我家啊。”李书欣扯着嘴角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我最不希望看见的就是你了。”

“李二小姐,我也是奉命行事。”萧白礼站在台阶下,并没有动作。

李书欣站在台阶上俯视着萧白礼,她的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的。”

“荣王殿下,我们李家,是不是完了?”

“为什么啊?我爹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承王不是也没有成功嘛。”

“我们家做的还不够好吗?”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大家都满意?”

萧白礼看她前言不搭后语的发问,也没有回话,他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李书欣仿佛又回了魂,她停下了喋喋不休的提问。往前走了两步,她看着下面的萧白礼和御林军,“你们都记住,定北侯府,是世代忠良。”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不为难你,请进吧。”

说完,李书欣把剑搭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红色的血花飞溅到白衣上,仿佛是她干净人生的污点。少女倒在了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楣上的“定北侯府”四个大字。

萧白礼站的远,血喷溅出来并没有到他们的身上。他从看到李书欣站在这里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是却从来没想过要阻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李书欣看不到前方的意义了,她的路就走到头了。她至死,也要维护住李家的这句“世代忠良”。那是她人生的核心,也是李旭的。

“留两个人妥善收敛李二小姐,其余人进去吧。”萧白礼吩咐道。

比起李府,萧恒礼那边就显得平和得多,李书媛静静地看着人在东宫里乱翻,又默默地跟着萧恒礼走,她要先被押送到刑部,等待黄昏出城。

中午的时候周南旌派人来送信,邀请林汐下午到府上一叙,林汐看着这封信,思考了一会儿,下午坐着马车去了天机阁。

进了屋,果然除了周南旌之外还有周铭。周南旌看她坐下之后就退出去了。

“是我有事想见见王妃,但我不好出面,就让南旌以他的名义约了王妃过来。”周铭坐着,给林汐到了一杯茶,“有些唐突了,还望王妃见谅。”

“周阁主有什么想问的,您尽管说。进了天机阁,我肯定知无不言。”林汐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不太高兴。

“王妃别误会,今天我不是天机阁主的身份邀请您来的。我就是想满足一些个人的好奇。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您请。”林汐有些懒懒地半抬着眼看周铭。

“当年的事,我先给您道歉。”

“不必。您把我写到榜单上的时候,可是一点没手软。一写就是三年。”

“当时您在江湖的名声和水平,不进榜单,只怕陛下会觉得我们办事不力了。”

林汐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南旌和您的关系好。是我疏忽了。我没想到陛下对您、对林家的戒备心那么重。”

“嗯。我也没想到。”

“那药,没有解药,我真的很抱歉。陛下要那药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要给您。或许您要是当时跟着镇南王一起出征,手中有兵权,陛下就会做其他打算了。”

林汐有些不耐烦,这种迟来的道歉对她毫无意义,她只觉得坐在这里应付十分疲惫。

“周阁主。您有话直说。”

“这次除夕夜,多亏了王妃发信。”

“巳火进殿,天机阁却丝毫不察,这算不算失职?”

“确实是我们的疏忽。说起巳火,这些年有一个新的江湖组织,临渊。”

“您觉得我跟临渊有关系?”

“不敢。我只是……”

“哪里有您不敢的呢?您大可以把我按在天机阁几天,看看这个组织再有没有动作。您这是在为陛下办事,我不会怪您,相信王爷也不会。”

周铭又想说不敢,但吞了回去,最终没说话。

“周阁主,我对您态度如此,您应该也是想得到的。还请您不要因为我,就对我家王爷有什么意见。”林汐这话虽说是请求,但语气却十分强硬。

“我明白。”

林汐起身,“天机阁是为陛下服务的,您也是按陛下的意思办事,我不怨您。但往后像这样的交谈,还是不必了。我还没大度到这个份上。”

林汐说完就推门出去了,话不投机半句多。

回了府的林汐气还是有些不顺,正好静姝过来了,她就顺口抱怨了两句。

“这都三四年了,他突然道歉是什么意思?”静姝扭着眉毛,手上帮林汐倒了一杯开水凉在一旁。

“许是之前镇南王府太好说话了,又一直只专心边境,陛下的意思我们也说不得什么。”林汐明显有些不悦,语调中也没了平日的温和。

“最近王爷回京之后势头正盛,萧尚礼又倒了台,这次除夕夜王爷和他都可以居首功,他也不能忽视荣王府了。况且,他又来问我临渊的事情,”林汐吐了口气,“本事忽大忽小,我真搞不懂天机阁了。”

“能成日追着各府大人,出去查案子也挺好使。怎么就江湖上的那点事查上个半天查不明白。巳火都进了宫也不知道,重鸣倒是一直没什么风头,临渊在西启都把陈玉推上皇位了,邓毓也联系上萧白礼了,他居然还在试探我是不是临渊的人。”林汐说着翻了个白眼,“看来我成日那些谨慎小心,不是防着萧白礼就是防着自己。”

静姝笑了,“好了好了,不气了不气了。时辰差不多了,先把药吃了。”她把刚刚晾好的白水推给林汐,又倒了瓷瓶里的一粒药到她手心。林汐长出了一口气,仰头把药吃了。

静姝见她吃完,又问:“那他今日找你去,就是为了问临渊的事?”

“谁知道,我不想和他说话,就像我不想单独和陛下相处,别扭得很。我哪儿还顾得上他到底想说什么,抓紧就出来了。”林汐一点也不掩饰嫌弃的表情。

“行了,你歇会儿吧。我听陶谦说王爷今儿去抄李家了,那个二小姐性子可烈了,直接在府门口自刎了。你猜她死之前说了什么?”

林汐抬手止住了静姝,“别,我能想到。别说了。我还能想到,李书媛是不是一声没吭地跟着去了刑部。”

“嗯,一直都有些呆地看着别人,一句话没和端王说。她现在还不知道李书欣府前自刎的事呢。”

林汐摇了摇头,“晚上我们子时五刻在东南门见吧,马备好了吗?”

“陶谦安排好了,晚上会在城外等我们,澈儿也要跟着,准备了四匹马。那个准备好的替身已经送到城外了。子时东南面换防的也打点好了。子时五刻城墙下见的话,估计至少要丑时才能追上他。要不稍早些,得赶在卯时之前让你回来。”

“那就,子时三刻?时间充裕些。”

静姝点头,“现在还早,我一会儿去跟澈儿还有陶谦说一下。”

“正好,我也要回去一趟,逸之说年后要去鹏州,还没说具体什么时候去呢。我得让他抓紧。”

静姝知道林汐是怕自己药物反噬上来之后让林澈担心,所以也决定跟她一起去劝一下林澈。

两个人到镇南王府之后得知了林澈计划第二天中午就走,于是都放下心来。三人再次核对了计划,然后分别回府休整。

睡觉前,林汐在给萧白礼的水里混入了静姝给的药,然后又去点香。萧白礼有些疑惑,“在点什么?”

“静姝前些日子给的安神香。”林汐边弄边说。

“你最近睡得不安稳吗?”

“不是。王爷方才用饭的时候不是说,李二小姐就自刎在你面前。我怕你睡不安稳。明日还要上朝呢。”

萧白礼听了这话之后笑了,“你也太小瞧我了。”

“战场上和这里终究是不一样的。点上总没坏处。”

“好,”萧白礼率先躺下,表示自己的满意,“你说怎样就怎样。”

林汐也吹了灯躺在了萧白礼的身侧。不一会儿,身边的呼吸声平顺、匀长,萧白礼应该是睡的很好。林汐感叹静姝给的东西真好。下午吃的药已经见效,她有了久违的感觉,时间还早,林汐决定再躺一会儿就出发。

过了一会儿,林汐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去。她没有穿夜行衣,觉得过于难看了,在一柜子的衣服中选了选,最后穿了那件琉璃蛱蝶紫蓝色的裙子。

恢复了以前身体状况的她不需要再多披一件大氅。她关了门走到院中,荣王府一直是到了晚上就吩咐小院里不要人侯着,所以现在鸦雀无声。

林汐边走边转了转身上的关节,气力充足的感觉让她觉得特别好。她提了口气轻轻一点地就跳上了墙,轻轻落下之后便一路向东南方走去。

子时三刻,林汐、静姝和林澈在东南面的城墙下碰了头。三个人互相点头示意之后,林澈先出发,上了城墙。

林汐拉起静姝的手,带着她在城墙上点了两三次借力,也稳稳落地。

看见林汐安全上来,林澈放下了心。三个人又迅速从外侧下了城墙,找到了陶谦,上马去追萧尚礼。

林澈很久没见过这般精力十足的林汐了,他骑马跟在林汐身后,看着那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背影,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行人一路策马疾行,出了京城后到了一片荒芜人烟的地方,很快就看见了萧尚礼的身影。萧尚礼带着镣铐,踉踉跄跄地走在这布满石头和杂草的路上。

陶谦先一步带着替身上前,四个押解的官差一言不发地把萧尚礼的镣铐都解开之后把他扔到了一旁,然后带着这个替身继续前行。

萧尚礼被晾在一旁之后直发愣,他思考是不是巳火的人来救自己了,但是前几日邵阳明明说要到卫都再动手的。

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会儿,这时回京城也不是,向前走也不是。

回京城他这副样子实在太引人注目了,向前走他又完全不认识路,官差的行囊里才有食物和水,他自己走怕是会饿死在半路,萧尚礼犯了难。

就在犯难的功夫,他忽然察觉到了一道劲风,本能地一偏头,一支箭从他脸侧飞了过去。

堪堪躲过这支箭,萧尚礼向着箭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月色中有三个骑着马的身影,位于中间的女子手中正拿着一张弓。只见他们马速放慢向他靠近,那女子右手又抽了一支箭,搭到弦上。

不等她拉弓,萧尚礼掉头就跑,箭依旧是擦着他的身侧飞了出去。

萧尚礼根本不敢回头张望,他只能在深夜的荒原上狂奔,而一支支箭矢也随之而来,他一共躲过了七支箭,心中暗叹就算是猫的命也快用完了。

但他根本没有注意,自己跑的方向已经在和原本要走的路岔出去好远,他被身后的三个人逼着离开了原本的路线。

他只能没命地跑,耳旁是呼啸而过的冷风,嗓子里吸入的凉气仿佛一道道利刃割破了他的喉咙,口中一阵腥甜的气味翻涌了上来。

他听见身后马蹄声变快,似乎三人都催马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近,他也只能用尽自己的能力尽量跑得再远些。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即便是身处在天牢,萧尚礼也没有现在这般束手无策。

马蹄声已经近到萧尚礼觉得就在自己身后了,那声音却忽然停了。紧接着一阵疼痛让萧尚礼直接摔到了地上。

不远处的林汐把弓递给了林澈,静姝皱着眉摇头,“啧,骑射还是这么烂。”

萧尚礼看着自己被箭扎中的小腿正向外涓涓地冒着血。他顾不得疼痛,回头看过去,那三人现在背对着月光,正面看上去一片漆黑。

林汐拿起了手中的刀,又看了看挂在马上的剑,“我的刀居然没有名字。难怪大家只知道绕指柔,唉,失策。”

说完之后腰腹背一同用力向上,脚尖在马背上轻点借力,一个飞身,就落到了萧尚礼的面前。

而从萧尚礼的角度看去,他看不清林汐的脸,只能看见中间身穿紫色衣服的女子腾空而起,裙摆散开遮住了远处的月亮,仿佛……一只夜燕一般。

等人到了面前,他终于认出了林汐。

“林汐?怎么是你?”

“不应该是我?”林汐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萧尚礼。他头发凌乱,脸上还有些脏,腿上插着一支箭,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你不是被废了功夫?怎么……难道你一直在骗人?”

林汐摇摇头,懒得解释。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们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

萧尚礼卡顿了一下,然后脑子飞快转动,很快就想到了林棠和黑羽军。他一边用手撑着向后挪动身体,一边说道:“你怎么会知道鸣风谷的事?镇南王府手中权势过大,功高震主。我也算是替父皇平衡各方势力。”

这话林汐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右手把刀抽出鞘。

“站起来,我们就打一场。站不起来,我就直接杀了你。”

萧尚礼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自然还是想要搏上一搏。

他狠狠心把箭拔了出来,然后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林汐,“不给我武器吗?”

“凭什么?”林汐挑眉,“你当在公平竞赛?”

萧尚礼没再纠结于此,他平日里的功夫并不差,刚刚见林汐的骑射之术之后,心中又有了几分胜算。于是他架了起势,准备和林汐打上一场。

见他如此,林汐只是轻声说了句“自不量力。”

林家刀法并非大开大合,而是讲究精准和巧妙。由于是常年在南境那种无法完全施展开的地方研磨出的刀法,所以更加适合秀气的刀形。而刀法本身也是以刁钻的角度出名。

林汐手中拿着武器,萧尚礼占不到一点便宜,她并没有对萧尚礼的攻击还手,而是像灵蛇一般转动手腕,把林家刀法与她自己绕指柔的剑法结合,不一会儿就割破萧尚礼的两个脚腕,挑断了他的脚筋。

萧尚礼没了支撑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哟,站不起来了?那我就要直接杀了你了。”

“……”萧尚礼疼得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林汐,算你有本事。”

“八年前你就该想到今晚。”林汐说完这句话之后也不再磨蹭,挥手一刀割破了萧尚礼的脖子。

萧尚礼双手捂着淌血的伤口倒下,林汐冷眼看着他断了气之后用他的衣服擦了擦刀上的血,入鞘之后上马走了。

回到荣王府时还没过丑时,林汐又蹑手蹑脚地脱了衣服之后躺到了萧白礼的身旁。

她又梦到了林棠。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在鸣风谷的那片火海里。林棠坐在一个飘在天上的楼阁的窗沿,那楼很漂亮,楼里灯火通明,有五层之高,有着长长翘起的飞檐,看起来十分华丽。而林棠坐在二楼的窗沿上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在地上跳起来朝林棠招手,喊着“大哥”。

林棠看着她,也不说话,只是朝她笑着。那楼越飘越远,她怎么追也追不上,只能在嘴里一直喊着大哥,直到最后一声把自己喊醒了。

林汐惊醒时抽动了一下,身旁的萧白礼似乎被她这一下也弄醒了。萧白礼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外面有了一点点的亮光,但时间还早。于是把她拉到了怀里轻轻拍了拍,嗓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轻声说道:“不怕,天亮了啊,再睡一会。”

林汐被比自己高的温度围着,也又有些困意上来,闻着熏了一宿已经挂在了布料上的淡淡香味,轻声说:“是啊,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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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钩
连载中柯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