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世代忠良

静心阁内,岳灵受了惊吓回去了,建安帝坐在上位,皇后刚刚就到了,已经哭过了一次,现在和德妃坐在左右两边。

谢榕因为受伤,萧恒礼和她先回府了,沈樾星也在西门外就和萧白礼打了招呼回家去了,其余人站在两侧。

萧尚礼、李旭和李书媛跪在下方,屋里只有李书媛哭哭啼啼的声音。

建安帝沉默了半晌,萧尚礼逼宫是不争的事实,不必多审,李旭没有命令就带兵进城也有那么多人看到,萧尚礼对建安帝的不满和癫狂已经在奉天殿尽数展示,这时也不必多问他为何要这么做了。

现在唯一需要建安帝定夺的,就是他们的惩罚。

“尚礼,你和你母亲,越来越不像了。”

“父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您没必要这样。”萧尚礼脊背笔直,一副坦然的样子,他看了皇后一眼,“我这次错就错在,不该顾及这虚假的亲情。终究不是血脉相连。”刚刚皇后已经把透露情报的事情揽到了自己头上,现在萧尚礼觉得一切都是她的错,恨得牙痒痒。

“你在江湖养杀手,还养私兵,这还不够,还要连同李旭一起来夺朕的天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为君为父,朕哪一点亏待你了?”

“成王败寇,父皇不必多讲。您若是今天要杀了我,三十年后我还要做萧家的儿子,这大梁天下,迟早要落到我手中。”

建安帝被气的说不出话,他看了一会萧尚礼,慢吞吞地说:“正值新年,不宜开杀戒。萧尚礼居心不纯,妄图逼宫谋逆,夺承王号,贬为庶人。萧尚礼即日起押至天牢,年后流放涞州。东宫其余人禁足,年后抄家、流放洄州。”

涞洄两州在东南方向,没有接壤的国家,只有无垠的大海和无尽的苦力。

萧尚礼一声没吭,倒是李书媛哭得更凶了。

建安帝又看了看同样是一言不发的李旭,“李旭意图协助逆子谋反,未经允许带兵入城。夺定北侯名号,贬为庶人。李家禁足,年后抄家、流放西北。未来三代,不得入京,不得入朝为官。”

建安帝顿了顿,又说,“念及李书杭远在燕北,且退北周有功,不做惩罚。”

李旭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跪在那里。

“至于今日有功之人,赏赐少不了你们的,等开朝之后朕再定夺。行了,时候不早了,都先回去歇着吧。明日也不要来了,让朕静一静。”建安帝说罢起身,准备离开,“这大过年的,也不让人省心。”

这时,李旭突然开口了,“陛下。”

建安帝停住脚步看他。

“谢陛下放过书杭。臣今日带兵进京虽是不争事实,但臣对大梁的忠心却一日未变。不过,书媛书欣对此事毫不知情,还请陛下念在李家这么多年辅佐的份上,饶过她们。”

“你之前就用这个由头,给李书媛换来了这桩婚事。我今日放李书媛回东宫还不够给你面子吗?李旭,你这一身的功勋,还没有这么值钱。”建安帝说完转身又要走。

“陛下!”李旭忽然情绪有些激动,站了起来。

“李家能为大梁守土开疆,实乃幸事。我李家百年鞠躬尽瘁,今日我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我自愿被逐出族谱。还请陛下记得,李家仍是世代忠良!”

说完忽然冲向了屋内的柱子,一头撞在了上面。李旭倒了下去,血也顺着滑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他睁着双眼凝视远方,眼中慢慢失了神。

李旭当众撞柱而亡吓坏了屋内众人,皇后和德妃都吓得用手帕遮住了眼睛,李书媛更是直接昏了过去,萧尚礼跪在一旁看了他的尸体一眼,吴应和周铭摇了摇头,萧白礼侧了侧身,替林汐挡住了视线。

建安二十九年,李旭血溅新年。

回了王府的林汐和萧白礼坐在屋中休息,林汐看着萧白礼脸上那一道长长的疤,问道:“这是跟谁动手了?”

萧白礼不在意地摸了摸那道血痂,“巳火的首领吧,我猜。看起来很年轻,但是功夫不错,暗器也玩的很好。”

林汐拿起帕子沾了水轻轻给他擦拭,“王爷也很厉害的。”

“没你厉害。”

“我现在也不行了。”林汐摇了摇头,然后眼神有些惋惜,“怎么就划到了脸上。”

“怎么,破了相,你就不要我了?”萧白礼微微挑眉,嘴角还带着笑意。

两人现在挨得很近,萧白礼那双桃花眼在烛火跳动中仿佛水盈盈的,看得林汐心跳漏了一拍,到嘴边的话卡了一下。

“哪儿敢。我是在想你这样明天可怎么去我家。总不能说是自己摔得吧。”林汐擦好后收回了身子坐好。

“今天在场的人不少,父皇又下了抄家和下狱的旨意。估计明天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萧白礼安慰她,“到时候就说,你恰巧没去好了。只有我一个人涉险,总是好一些。”

“对我爹,还是别耍滑头,反正也没事,大不了就是听两句唠叨。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不少事呢。”

李书媛半夜被浑浑噩噩地送回了东宫,萧尚礼则被连夜押进了天牢。她坐在寝殿里,东宫的下人们都围在殿外,他们知道这十几天将是他们人生最后的体面时光。东宫现在外围都有重兵把守,他们逃不了,只能盼望着过年这些天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李书媛打开门,看着站满了院子的人,“大家新岁好。都回去休息吧。这些天,也不必过来管我了。怨我们,让大家跟错了人。”她说完低下头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关上了门。

第二日一早,林汐和萧白礼早早起来,白苏来府里找萧白礼拜年,林汐识趣地给他俩单独留了机会交流。

“怎么样,昨天一切平安?”萧白礼问道。

“没人进出东宫和李旭的府邸。”

萧白礼听后摇了摇头,“逼宫还是太过莽撞了,我还以为是有人害他,没想到是自己的手笔。”

“不过,我昨日在东宫外碰见了静姝姑娘。”

“哦?”萧白礼玩味地看了白苏一眼,“没说话?”

“说了两句,她说是王妃放心不下,怕东宫还有其他手段,让她过去帮忙看一下,以防万一。”

“白苏,你觉不觉得,林汐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白苏有些犯难,他不知道萧白礼对这件事的态度,“王爷,我总觉得王妃虽然在我们面前是一副温温和和不争不抢的样子,但她实际上应该是那种目标明确、运筹帷幄的人,虽说这样和她表现出来的也不冲突吧,但我就是觉得王妃想要的应该比表现出来的要多,而且她还自己心里有数。”

“她跟我说了八年前鸣风谷的事。她能成现在这幅样子,应该费了好大的劲吧。如果她经过那事之后就此认命或者从此颓废,我想,静姝和林澈这样的人也就不会出现在她身边了。”

快到中午时,三人动身前往镇南王府。下了马车,林汐瞥见了府门口的影壁上,建安帝亲题的“世代忠良”四个大字。那是八年前林棠战死鸣风谷之后建安帝为林家题的字,但想到了昨天晚上李旭撞柱而死竟也是为了这四个字,林汐感到一阵恶心。

进了府门还没走几步,林澈就迎面走了过来,“姐姐,你没事吧。”林澈一脸担心,拉着林汐的胳膊转了转。

林汐笑着拉住他,“没事没事,好着呢。”然后用胳膊肘碰了碰萧白礼,“受伤了的在这儿呢。”

林澈这才注意到萧白礼脸上那道细长的血痂,“王爷,你这脸……”

“我肯定好好养护,争取不留疤,不给你姐姐丢人。”

林澈被说得有些尴尬,还好林汐笑着拉着他继续走,没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尴尬。

到了前厅,静姝也来给镇南王夫妇拜年,见林汐来了,她起身给萧白礼行了个礼,然后看了白苏一眼。

离开饭还有一会,林汐和静姝准备先去祠堂看看,萧白礼则留在前厅和镇南王夫妇他们说话。

走在路上,林汐问她昨晚的情况,静姝答道:“昨天东宫和李旭的府上都没人进出,倒是端王府有些动静。昨天他要乘马车进宫的时候忽然被一个人拦下来说了什么,然后才走。那人似乎今日又被召去了端王府。”

“哦?那人什么样子?”

“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了。”

“没事,日后就知道了。”

“我昨天还在东宫碰上了白苏,幸好是我看着东宫,要不万一其他书记被发现还要有新麻烦。”

“静姝,真的很谢谢你在宫外帮我做这些。”

静姝佯装皱起眉头打了林汐一下,“说什么呢,我跟着你一直是把你当真心朋友,情同亲姐妹的。我不能跟你一起进宫面对那些危险,只能做些这种事了。一会儿你可要给我好好讲讲发生了什么。”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哎对,你昨天看见那个巨大的烟花了没。”

林汐看着她,从心底笑了出来,“看见了啊。你猜那会儿,我在干嘛。”

“哎呀你别卖关子了!不行不行,你一会儿再讲,那个时候应该都快结束了吧,我要听完整的。”

两个人说话间就到了祠堂小院,林汐推开门进去,里面烛光照亮着有些昏暗的祠堂。静姝在小院里寻了一处石凳坐下,没跟进去。

林汐给林家的列祖列宗上了属于自己的新年的第一炷香,然后站到了林棠的牌位前,看了一会。

“大哥,八年了,他终于身败名裂了。等过了年,他就要被发配到涞州去,这是最后一步了。”

“八年,时间有点长,希望你不要嫌我丢人啊。他怎么能简简单单的死了呢。他送了我们家世代忠良这四个字,我也要还礼啊。他自己选了谋逆反贼,倒是也挺符合他的。”

“萧逸远没舍得杀他,说什么新年不开杀戒。正好,流放的时候就过完年了,我这人其实也没那么多规矩,只是不想给大理寺惹麻烦。大理寺的崔大人,是个挺好的人。就年后再说吧。”

“行啦,大哥。快吃饭了,再不回去娘该来催了。等年后我再来看你,希望那个时候,我能想到办法,这件事就彻底结束了。”

饭桌上,镇南王仔仔细细问了两个人昨天的过程,林汐和萧白礼昨晚回到府里也没有过多的交流过两边的情况,今天也是第一次把一整晚的事情都串起来。两个人都说得轻描淡写,十分轻松。

奉天殿内的对战其实十分惨烈,但在萧白礼的嘴里就变成了准备妥当的轻松应对。林汐出了殿后的应对也都变成了一系列的机缘巧合。

林汐听到吴岳清殿上状告萧尚礼然后横死的事情还是心头一惊。说到沈樾星的时候林汐特别注意了一下林澈的表情,两个人的嘴角都忍不住的上翘。

林存感慨,“李旭征战多年,竟然最后是为了女儿坏了一生的好名声。唉。”

张氏在一旁瞥了他一眼,“怎么,你的女儿若是求你,你就不答应呗,好名声就重于一切呗?”

“哎,这是哪里话嘛。我们小七从不叫我们为难的。”

诚然,李书媛的请求让李旭感到为难。

但是,昨天晚上如果没有提前准备和及时发现,如果林汐没有挟持着李书媛去拦住李旭,那今天坐在奉天殿的人,应该就是萧尚礼了。而李旭也会成为大功臣,身为国丈辅佐新帝登基,说不准还可以名垂青史,李家的世代忠良更是不必多说。

“为了一句世代忠良,就要撞柱而死,真的值得吗?”一直没有说话的林榆开口了,“毁誉得失,又有几分由己不由人。忠义在心,但求问心无愧,其余皆是命数。”

这是萧白礼第二次听到这种话,他不禁抿嘴思考了一会林榆是临渊的人的可能性。

林存点头,“是啊,本来也只是流放,他这一死,李书媛吓坏了吧。”

“嗯,昏过去了。”萧白礼答道。

一时气氛有些沉重,静姝便开口问道:“所以那颗巨大的烟花你俩都看到了?”

萧白礼笑着说:“对啊,我们当时正好一起站在皇城外,看得很清楚。烟花很漂亮。”

静姝有点不服,“我和白公子也看到了,确实漂亮。”

白苏忍不住咳了一下。

“静姝昨天和白副将一起的吗?”林存笑着问,“你留在京城没回去,我本来想叫你过来的。不过白副将昨日也没进宫去,你们两个作伴倒是也不算孤单。”

静姝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的话有什么样的效果,扯了个笑脸低头吃饭去了。

而一旁的林榆和林澈的表情中都透出了一丝无奈与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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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钩
连载中柯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