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元妙羽忽然上门辞行。
“林汐,我去回家过年,提前祝你,新岁安康。”
“谢谢你,元妙羽,也替我向元掌门问好。也祝玄音派新岁能更加繁荣。”
元妙羽向她点头,“我走了,明年见。”
林汐愣了一下,随即道:“明年见。”
腊月初十,天气已经十分寒冷,京城的冷风似是一把把刮骨刀,把人露在外面的皮肤吹的生疼。
邓毓站在校场的高台上,一旁是萧白礼。两个人今天都在外面罩上了一件大氅,萧白礼多年在西北打仗,对这样的天气早已习惯,但是骁骑营中很多因为他才来参加训练的贵家子弟们却没吃过这样的苦。一个个脸颊被吹得通红,手也有些干裂的痕迹。
邓毓看了一会儿,主动问身边的萧白礼要不要去暖阁坐坐。
萧白礼本就觉得邓毓心里有事,一连几天他都是表面上在看着操练,实则思考自己的事情。因为好奇邓毓想要干什么,萧白礼应了下来,两个人一道到暖阁去了。
进了暖阁邓毓没让别人跟进来,萧白礼见此举后微微挑了下眉,也多留了几分心。
“王爷,请坐。”邓毓看着萧白礼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
“督军可是有话要说?”萧白礼接过茶杯,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王爷,我本是宫中长大的宦官,得了阁主赏识和陛下垂爱才能有今天。”邓毓开口,冷漠疏离的神色有了一丝变化,“我想助您,保我大梁百年基业。”
萧白礼没立即接话,他有些讶异于邓毓的直接。
“督军心系大梁社稷,父皇一定也十分欣慰。眼下新年将近,想来明年一定又是……”
萧白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邓毓打断了。
“王爷,我不想绕弯子。”邓毓即使是谈及党派之争也还是一身淡然之气,“我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到军中,但我想为大梁做些什么。既然没办法在边境守护大梁安定,那就给大梁一个好皇帝。”
邓毓看着萧白礼,又补充了一句,“如果王爷没这份心思,我也希望您能再三考虑。”
“督军怎么敢肯定,我会是好的。”
“承王愚钝,畏首畏尾;端王自私,不顾百姓。”邓毓说的毫不留情。
萧白礼挑眉,“承王与端王常年在朝中,对国事更加了解熟悉。”
邓毓垂下眼帘,微微低头,嘴角微抬,轻笑道:“殿下也不差。”
萧白礼明白,邓毓知道自己有影卫的事情。
“殿下够好,是我的判断,也是我的能力。”
萧白礼从养了影卫的那天起就在看着那个位子,但之前他一直认为自己准备不足,势力不够。这次机缘巧合之下回到了京城,也只是在一些事情上给了些推波助澜的作用。
邓毓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阻就没意思了。
于是萧白礼起身,对着邓毓行了个礼,“往后若有劳烦督军之处,我先在此谢过了。”
邓毓也起身弓腰行礼,“邓毓听您差遣。”
两人对着躬身,幅度都十分大,但他们拜的不仅是彼此,更是大梁。
起身后的邓毓准备回校场看看。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萧白礼问他,“你是临渊的人吗?”
临渊,江湖的神秘组织,扶持了西启的太子上位,没人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它的成员遍布三教九流。
都说临渊的首领是先皇时期的少年宰相黎元老先生。黎老先生是先皇在位时的年轻状元郎,官路一直顺风顺水,先皇更是封他为宰相。但是他却在先皇驾崩建安帝上位的空档急流勇退,辞官回乡了。
不过萧白礼总是觉得临渊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邓毓没有回头,轻声答道,“是。”
“你们的首领,究竟是谁。”
“王爷若是比起江山更在意这件事,我想,她一定会失望吧。”邓毓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皆是过眼云烟,王爷不必执着。”
腊月十三,北周使者入京恭贺新年。建安帝派萧恒礼隆重迎接,设宴款待。
今年燕北相对安定,所以两方的气氛也就没有那么的紧张。
宴席上,北周使臣先是吹捧了一番大梁的江山社稷,而后表示三王妃十分想念家乡,想要在明年的时候回来看看。
北周的三王妃萧月宁是林淑妃的女儿,在五年前嫁给了北周三皇子。如今听说女儿要回大梁看看,建安帝也同意了下来。
“陛下,我们北周还有一事相求。”使臣话锋一转,萧恒礼和萧白礼都不由得警觉了起来,“我们此次前来,还想迎娶一位大梁公主,让我们两国关系亲上加亲。”
一时间殿上气氛有些尴尬,萧白礼微微皱眉瞥了一眼萧恒礼,只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垂眼看着桌子。
殿上参宴的大梁朝臣们面面相觑,建安帝也一言不发。但是北周使臣似乎一点也不急,只是默默等着建安帝回应。
良久,建安帝吐出了一个好字,“亲上加亲自然是好,不知这次是哪位皇子?”
“是六皇子殿下。”使臣答道。北周六皇子现年十七,是北周夺嫡的一个热门人选。
“好啊,听闻六皇子文韬武略,是位清俊少年,想来也是一桩好姻缘。”
众人皆惊异于建安帝的决定,却只是悄悄互相对视,并没人当即站出来说话。
第二日上朝,大臣们坐不住了,兵部尚书吴应率先站了出来,“陛下,北周这次和亲,我们不能同意啊。五年之内,连娶两位公主,这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啊。”
礼部尚书金益站了出来,“臣附议。陛下,国之威严乃立国之本。今日我们与北周二度和亲,明日西启南越甚至匈奴都会来找我们求亲。到时候,我大梁威严何在啊陛下。”
众臣纷纷站了出来,一声声臣附议充斥在奉天殿内。
建安帝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他们安静下来才开口,“朕意已决。就让绮月跟北周使臣一路回去吧。听说他们过两日就要启程,应该还能赶上新年。”
建安帝说完就退了朝,也不顾身后的反应。
萧白礼余光瞥见,一直对此事十分淡漠的萧恒礼皱起了眉头。
建安帝对这件事有着自己的考虑。他近日刚刚把萧尚礼贬为承王,恐怕李旭一家都还对他心怀不满。萧尚礼在燕北军粮上做手脚的事情,他也知道,李书杭面临的困难,他也都明白。恰逢此时北周提出和亲,用一个女子换几年安定,建安帝觉得值得。
萧恒礼下午就被德妃叫回了宫里,他一进主殿的门,就看见皱眉苦脸的德妃和在一旁哭哭啼啼的萧绮月。萧绮月是德妃的孩子,也算是萧恒礼名义上的妹妹。
“恒礼,你可算来了。”德妃招呼他坐下,“陛下今日的决定你听到了吧,他要把你妹妹送到北周去。陛下也真是糊涂了,怎么能这样做?”
“父皇一定有自己的考量,母妃也不必过多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恒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德妃听了萧恒礼着不咸不淡的态度立刻就变了脸,“你妹妹和萧月宁本就不对付,好不容易把她熬走了。现在嫁到北周去,她又成了绮月的三嫂,还不得骑到绮月头上去?”
“月宁在北周过得并不好,母妃也不必担心这个。”
“你也知道她过得不好。那北周人一个个都粗手粗脚的,你妹妹可受不得这样的委屈。你赶紧的,去求求你父皇,让他换个人去和亲。”
“现在我大梁皇室,只有绮月一个适龄公主了。”萧恒礼说的不假,其余几位公主在早些年就已经成了婚,只有萧绮月因为德妃一直挑挑拣拣而留了下来。
德妃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和亲而已,随便选个适龄女子封她个公主之位送去就是了,哪有那么麻烦。”
“母妃可曾求过父皇?”
“那是自然,他人刚走,想来是去静心阁了,你快去吧。”
“母妃求情都没有用,儿臣人微言轻,只怕是更”
萧尚礼的话没有说完,德妃的哭腔打断了他,“都怪我不争气,生不出个儿子。替别人尽心尽力养孩子这么多年,也终究是养不熟。连自己的女儿都保不住,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
萧恒礼微微皱眉,他最怕德妃这个样子。于是还是走出了德妃的寝宫,慢慢向静心阁走去。
但他没走几步,萧绮月追了出来,她脸上还有些泪痕,眼睛红红的,“二哥,你帮帮我吧。我不想去北周。”
“绮月,你应该也明白父皇的脾气,我能做的,真的不多。”
“那,二哥你帮我跑吧。我跟丁大哥说好了,我们夜里跑出去,在城里躲一宿,早上就出城,往南去,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
萧恒礼听后一愣,这个妹妹自小任性惯了,公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身边人都言听计从的日子,她真能放得开吗?
“不做公主了?”
“嫁到北周去和让我死了有什么区别。”
萧恒礼叹了口气,只说让她先回去,自己这就去静心阁。
小时候德妃确实待他不错,直到后来萧绮月出生,德妃的重心全部移到了她的身上。萧尚礼从小就被教育要保护妹妹,要好好对待妹妹。以至于后来萧绮月把宫女推下池塘戏耍,偷偷出宫去玩,甚至私定终生都是萧恒礼在后面帮她解决。
萧绮月口中的丁大哥曾是御林军中的一个少年。
有一年萧绮月跟着去围猎,建安帝就派他随行保护,哪知这位公主竟然一下子就看上了这个叫丁满的少年,两个人的感情迅速升温,很快就私定下终身。
但是这件事被德妃知道了,德妃又气又恨,只骂萧绮月不争气没出息,然后把她在自己的寝宫里关了半年,磨掉了萧绮月的情。又把丁满从御林军送去了天机阁参加选拔,丁满自然是落榜,现在就在骁骑营中。
萧恒礼对这个妹妹的感情算不上深厚,对德妃有意报答养育之恩,但却又频频失望。他没太抱希望地进了静心阁,很快就又出来了。他差跟着他出来的德妃身边的公公回去报信,自己则没有再回去。
临出宫的时候他又转头去找了御林军的统领范邑,提醒他这几日一直到北周使者离开前,都要加强巡防。范邑知道和亲的事情,也知道萧恒礼和萧绮月的关系,自然是明白萧恒礼的意思。
他道了谢,保证不会有人从宫里跑出去后,萧恒礼这才离了宫。
德妃知道了萧恒礼没能说动建安帝之后,就对萧绮月没了管制,所以萧绮月夜里偷偷跑出德妃的寝宫也变得十分顺利,她一路小心谨慎,但却因为背着的包袱太大而难免有些不轻盈。
借着月色,萧绮月一路按照自己规划好的路线避开宫人,却最后还是在宫墙处被巡逻的御林军抓住。范邑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地把她送回了德妃的寝宫。
萧绮月和北周使者在腊月十八一起回了北周,建安帝派了一名武将携队送嫁到燕北,骁骑营护送到卫都。
在卫都的城门外,看着远去的队伍,邓毓在马上愣了良久。
望着近在咫尺的燕北,望着远去的和亲公主,看着遥远的大梁边境,他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哽在嗓子里。而骁骑营的队伍里还有一个人,望着远去的和亲队伍出神。
唯有北周使臣,高高兴兴地来,又高高兴兴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