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帝坐在静心阁内批阅奏折,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王丰在一旁候着也不敢说话。
“你看看,你看看,这都一个月了,断断续续的,总有人递折子弹劾这个胡钧亓。多少年前的事都有。”建安帝指着桌上摞的一叠奏折,“今天上朝你也听到了,一个人说这个胡钧亓,啊,那么多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王丰在一旁斟酌着,“许是胡大人掌管吏部多年,一直井井有条,这才。”
“是,确实多年了。这说他春闱泄题和徇私舞弊的就不下五个。五个啊,这就得多少年。”
“不过,礼部的金大人,好像一直和胡大人不太对付。这春闱舞弊……似乎不太说得过去。”
“今天在殿上替他说话的人,不就是有金益吗。朕现在倒是觉得,他平日里和百官不亲的那副样子,才是最假的。这朝堂,怕是要姓胡了。”
建安帝说着摇摇头,拿起了下一本奏折,“没一个让我省心的。这个秦简,到底怎么回事。往年战报显得自己战功赫赫,说得白礼毫无用处。这才把白礼调回来一年,啊,雅眠城外六十里的防御线一退再退?这是要做什么?把西北拱手让人吗?可见他前些年的战报到底有多少掺水,明年还是要让白礼过去。真是没一个让朕省心的。”
建安帝又批了两本,抬起头对王丰说,“去把周铭传来,吏部这个事得让他去查查。”
眼看着就快要到冬月,京城却是丝毫没有要下雪的意思。
前几日静姝把乔谨园从定阳寄送来的柚子分给了林汐一些,没过两日又收到了玉丛子送来的梨,今日酆都的红柚也到了,一时间荣王府的过冬水果不断。
天气渐冷,林汐早就不怎么去水边,而是窝在屋里要么吃柚子要么吃梨。静姝来找她,看她一屋子的柚子,想到了自己家的柚子,只觉得十分头大。
“柚子这东西,还是得吃扒好皮的。”林汐嘴上说着,手上也没停,“你要是吃够了柚子,那里还有梨。萧白礼成天不让我烤火,说是怕我上火,我这天天吃梨的,那里有空上火。”
静姝从桌子上拿了个梨,“王爷也是为你好。他在家的时间又不长,你不听就是了。”
“天越来越冷了,我都不让清漪在外面候着了。也不知道骁骑营那边还是不是那么个练法。”
“听白苏说还是。邓毓还真是,尽职尽责。”
“空有一腔报国情,奈何只能做督军啊。”林汐把最后一块柚子咽下去,“他在骁骑营好歹还能有些实质作用,要是去了别的军队里,怕是主帅也不会拿他当一回事。”
“澈儿是不是快回来了?”静姝问道。
“嗯,那个红疮怪病莫名消失了,而那个唯一可以救命的医馆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他们也查不出什么了,准备过些日子就回来。”
“对了,听说原本那个金月婴对王爷有诸多不满,自从围猎回来之后就恭敬起来了。你们围猎都发生了什么事啊。”
“萧白礼拿了第一啊。猎场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哎对,说起围猎。那批私兵是谁的,查到没。”
静姝有些无奈,“哪有那么容易,若是这么快就能查到,天机阁肯定早就知道了。”
“那,胡尚书的事呢,怎么样?”
“各地忽然开始递折子,看来可能是端王动手了。卫都那边的人证都找到了,人贩子我们也控制起来了,就等着天机阁去了。”
“嗯,不少女孩都是从京城拐去的,只怕等天机阁查完,回到京城之后卫大人要有的忙咯。”
京兆尹卫康正关起门来和周铭密谈。周铭自从接了建安帝的旨就派出了人马去查胡钧亓。细查下来竟然发现除了买官和会试舞弊之外,他还在卫都有一家极大的青楼。这家青楼的女子大多是从全国各地拐卖而来,京城拐来的人数最多,打着“京城娇俏小娘子”的旗号招揽了不少客人。
这几年的京城失踪案卫康都记录在册,现在周铭要他派人随天机阁秘密出京核对。
卫康做这京兆尹仅仅四年,但已经算得上是在任时间较长的一位了。在京城里到处都是达官显贵,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得罪到人。他在夹缝里一边和中央的人和谐相处,一边还要给百姓们处理好案子。但他自己的这个官当年也是经了胡钧亓的手,才能坐上这个位置的,现下要去查他,卫康有种莫名地背叛感。不过他还是迅速给周铭安排了捕快人手,带着京城失踪人口的清单出发了。
林澈在冬月十五的时候回了京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了荣王府。
林汐在花厅见了他,林澈进来的时候带来了一身的寒气。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会,等寒气散了散才走到林汐身旁坐下。
“姐姐,这是沈公子给你带的香云纱。是鹏州那边的特产。”林澈把手里的包放到桌子上。
林汐打开布包,竟是包了好几匹,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多,要用到什么时候去。”
“我也不懂这些,但他说这东西夏天穿着凉快,就给姐姐带了些。”
“替我谢谢沈公子,我很喜欢。”林汐包好布包,“他没跟着你一起来吗?”
“来了,他说不想太过麻烦姐姐,就住在一个亲戚家,也在京城。”
“也好,快到年关了,我这里来来往往的也人多眼杂。那你明年可是要去鹏州玩玩?”
“嗯,想着春天的时候去。姐姐有什么安排我做的,不用考虑这些。”
“没事,去吧。明年,也差不多了。”
李旭坐在府里,前些日子建安帝给他封了定北侯,李书杭来信道喜。信里李书杭提及了今年北周似乎没有什么动静,想要养精蓄锐,怕是明年开了春会有一场恶仗。然后又问今年的粮草是不是太子负责的,送到燕北的时候缺了不少。幸好之前有屯粮,加上今年战事不多,才勉强够用。但他顾及到妹妹李书媛还在太子府,所以只是私下写信询问。怕给太子带去麻烦影响到妹妹。
李旭叹了口气,想了想自己这个定北侯,只好提笔给李书杭回信,让他多担待些,不要给妹妹添麻烦,虽说边关辛苦,但李家世代忠良,一定要守住。若是觉得明年北周有场大战,切记提早准备,这也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腊月初三,周铭在上朝时上报了所查到的胡钧亓的罪证,包括三次春闱舞弊、大大小小受贿卖官不下三十次,还有在卫都的那家青楼,涉及到了五十起京城少女走失案。在那家青楼的后院还挖出来了二十余具尸体,据掌柜交代都是带来之后不听话的、教不了的和害了病死了的。
一时间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话。天机阁办事的效率和质量没人质疑,证据确凿、逻辑清晰,胡钧亓的路,走到头了。
建安帝柔着太阳穴,“胡钧亓,你可有异?”
胡钧亓跪在殿上,脊背笔直,他沉默了片刻,“臣,认罪。”
建安帝摆了摆手,立马就有殿前侍卫去了胡钧亓的帽子,把他押住,“带去刑部。周铭,崔易。”
两人应声而出。
“带人先去把他家抄了,仔细点儿。至于家眷,都抓起来,年后再说吧。这,吏部尚书的缺,也年后再说吧。”
抄家一事没想到还抄出了新发现,胡钧亓家中有一本账簿,上面记载了他这些年做过的每一件事,还有每一次交易钱财的去向和目的。
这其中不乏为太子做过的事,铸私银、买官、克扣赈灾银、包揽工程偷工减料、运送粮草私自抽成等等。
周铭犹豫再三,还是私下把账交到了静心阁。
建安帝慢慢翻完了这厚厚的账簿,气得直接摔倒了地上。
“把那混账传来。”建安帝有些微微发抖,王丰在一旁忙帮他顺气。
萧尚礼进了殿就觉得气氛不对,周铭在一旁低头站着,而坐在上位的建安帝一脸阴郁。他刚走到中间还来不及说上一句话,就听见建安帝声音冰冷,“你这逆子,还不跪下。”
萧尚礼立刻跪了下去,他有些慌神,看到了地上扔着的那本账簿,瞬间觉得不好。他之前对胡钧亓十分器重,很多事情都交给他去做。胡钧亓也是行动干净利落,手段高明的老臣,不然也不会能稳坐吏部尚书那么多年。
只是萧尚礼没想过,这胡钧亓竟真的像喂不熟的白眼狼,居然偷偷记了账来防着他翻脸。
建安帝指了指地上的账簿,“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这些可都属实?”
萧尚礼跪行了几步,拿起账目草草翻看,然后带着哭腔伏了下去,“父皇,冤枉啊父皇。这账簿里的罪行,儿臣,儿臣,”
站在一旁的周铭开口,“太子殿下,还是再好好看看。若是有污蔑你的,也好跟陛下解释。一经查明,这胡钧亓就要罪加一等。”
萧尚礼明白,这是在提点他,建安帝并非什么都不知道,若是想开脱,他最好还是思考思考。于是萧尚礼又拿起账簿,“儿臣,儿臣再看看。”
过了半晌,萧尚礼慢吞吞帝看完,他在脑子里也想好了托词,而建安帝的气也从头上下来了些。
萧尚礼把账簿放在一旁,自己声音微微颤抖,“父皇,您也知道,儿臣自小就没了母亲,后来还是皇后娘娘抬爱,这才有了照顾。儿臣怕,儿臣怕自己配不上太子的位置,儿臣也怕穷,更怕过不完这一生。所以儿臣财迷心窍,才会在前些年误入歧途。儿臣,儿臣确实做了些敛财的事,但是儿臣绝对没有害过人命。这些年胡尚书和周尚书一直对儿臣关爱有加,儿臣也是十分敬重他们。他们提议做的事情,儿臣有些同意了,那些让儿臣觉得危害到大梁社稷的,统统都拒绝了。”
说着说着,萧尚礼竟是憋出了眼泪,“他们有时会威胁儿臣,说儿臣是宫里的野草,是没人要的孩子。儿臣日日睡不好,有时午夜梦回,还会看到我娘的脸。她摸着我的头问我怕不怕,苦不苦,说我是可怜的孩子。但是我不怕,不苦。我知道自己是大梁的储君,我要学会早点面对这些东西。况且,我还有父皇的疼爱,还有母后的照顾。”
周铭在一旁听着这颠三倒四的话,微微抬眼看了看建安帝,只见建安帝脸上的表情有些动容。周铭见此情形,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又微微摇了摇头。
萧尚礼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回忆起童年,又讲起自己的生母,说起小时候和建安帝的快乐时光,最后趴在地上号啕大哭,说自己糊涂,做了错事,还请父皇原谅。
建安帝偏爱萧尚礼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但这次他做的事,已经不是用偏爱能遮掩的了。
这时皇后也来了静心阁,见萧尚礼趴在地上大哭,整个人也扑了过去,“陛下,这是怎么了,这么冷的天,地上多凉啊。都快过年了,孩子要是病了可怎么是好。尚礼既知错了,陛下还是原谅他吧。”
一番话把涉及朝政的大事说成了只需要建安帝原谅的小事,但建安帝也不是傻子,他让人扶起皇后在一旁坐好,然后对萧尚礼说道,“别哭了,跪好。把你母后都惊动了,你可真是。此事不小,你虽知错,却难免责罚。”
“王丰,传旨下去。太子御前失仪,无能做主东宫,贬为,承王。”
萧尚礼听了这话险些跪不稳,他以为自己这番陈情剖白可以像以前一样化险为夷,却没想到事情如此严重,竟真让建安帝动了气。
“罚俸一年,暂且仍居东宫,禁足思过。至于其他惩罚,年后再说。”
萧尚礼呆呆地跪在那里,王丰小声提醒道,“承王殿下,谢恩呀。”
与他所做之事的严重性比起来,建安帝的惩罚并不算重。建安帝这次算是被伤了心,废了这个太子。
皇后听到保住了性命也放心了下来,坐在一旁轻轻用手绢擦了擦刚刚激动时挤出的两滴泪。想着来日方长,倒是也不在这一时。
萧尚礼有些木讷地磕头谢恩,然后又出了静心阁。
他和建安帝做父子三十年,他深知建安帝的薄情和手段狠辣。这些年后宫里的事他也从皇后那里听到了不少,只怕这次留着他的目的只是维持建安帝最爱的制衡之术。
三位皇子,三足鼎立,各自都有朝臣支持,各自都有江湖势力,各自都有武将关系。这样相互牵制,是建安帝认为最佳的平衡。萧尚礼觉得,建安帝这次是不想要他了。
王丰拿着圣旨跟着萧尚礼回到东宫,东宫众人听到这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一时间鸦雀无声。王丰没多停留,宣了旨就直接回宫了。
李书媛跪在一旁偷看萧尚礼的状态,只见萧尚礼双眼无光,面色苍白。她轻轻抱住了萧尚礼,“尚礼,没关系的。父皇不是说,年后再议,没准等父皇气消了,就能让你回到东宫了。”
萧尚礼木讷地靠在她怀里摇了摇头,“你不懂。”
“不管怎么样,我陪着你呢。”李书媛把下巴垫在萧尚礼的肩头,“我相信你的,尚礼。我们慢慢来,太子也好,承王也罢,我都陪着你。你一定会是大梁的皇帝,一代明君。一定会载入史册,留名青史的。”
“我会是大梁的皇帝。”萧尚礼喃喃地重复,眼神渐渐有了焦点。
太子变承王的事情京城各家态度各异。
荣王府的两人都开开心心地准备过年。
端王府里,萧恒礼这几日心情大好,每日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对人对事都格外大度,而谢榕有些担心李书媛,但碍着萧恒礼的缘故又不能表现出来。
天机阁今年办成了几件大事,还得了些赏赐,虽然周铭一直对朝局之争不放在心上,但周南旌很是开心,他自小和林汐认识,林汐的变化他一直看在眼里,现在终于要完成大事,他由衷地替林汐高兴。
之前对太子有所亲近的官员们都有些害怕,又在思索着年后的朝局形式;而金益,则马上又对萧恒礼示好,赶着萧恒礼心情大好,也没对他之前的疏远过多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