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程这十日过的浑浑噩噩,赌坊来要债的人又出现了两次,他都用身上的银子打发掉了,他迫切地期盼见到那个男人,但现在他除了等着,什么也做不了。第十日的清晨,章程留有四分清醒,他刻意地走进了那个与男人初遇的巷子中,果不其然,那人正在等他。
男人听到脚步声后转身,脸上挂着微笑,“小侯爷,你来了。”
“先生先前所言,可还作数?”
“那是自然,小侯爷考虑的如何?”
“我愿意和你合作。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男人从怀中掏了两锭银子出来,放到了章程的手上,“剩下的十八锭今晚给你。我姓郑,小侯爷,祝我们合作愉快。”
男人说完就走,章程思索了片刻,赶在他还没走出巷子的时候问道:“郑先生,可是太子的人?”
男人停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小侯爷,我奉劝你一句。聪明,别用到我头上来。”
林澈策马一身风尘地回了镇南王府,进了门之后就看见张氏快步赶了过来。
“澈儿回来了,我刚差人去通知你姐姐了,她一会儿也过来。你四哥今日有事,要晚上才能回来。”
林澈这才想起,林汐已经不住在这府里了。
“娘,爹怎么还没回来?”
张氏一边拉他坐下一边说道:“他的副将被毒虫咬了,似乎还有些严重,说要晚些回来。但也快了。”
“你这是去蜀中做什么了,怎么瘦了这么多?你姐姐又给你安排了什么事情啊,小七也真是,对下人舍不得用,什么事都自己亲力亲为。对你怎么就这么舍得。”张氏轻拂林澈有些消瘦的脸庞,眼中流露出了心疼的神情。林汐一直对家里人宣称自己是在外做了些生意,自己不好出京打点,就派林澈去。
“娘,这次是我自己要去的,不关姐姐的事。姐姐还一直跟我通信,让我别累着呢。”林澈抓住了张氏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这次我在益阳可是帮上了不少忙。”
听到益阳张氏仿佛想起了什么,神情有些慌张了起来,“哎呀,听小七之前说益阳有个怪病,你没事吧,没染上过吧。”
“您放心,我好着呢。虽说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那红疮是怎么一回事,但我一直很好,还帮着益阳的知府做了不少事情。”
“我们澈儿长大了,都能自己顶半边天了。”
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话林汐才到,林澈看林汐进了院子就起身出去迎接。林汐见他跑出来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头,“回来了。”
“嗯,姐姐。”林澈微微低头让林汐更容易够到自己,“回来看看。”
两人进了屋,张氏先问道:“中午要回府去吗?”
“不用,王爷去了骁骑营,一日三餐都在营中,我也落得清闲。”
吃过午饭,张氏留他们说话,自己回去休息了。
“这次益阳城的怪病还是没查到起因吗?”
林澈摇头,“这病实在太怪,而且又只有那一家医馆能治,也引起了官府的重视。我和官差一起去过那家易囵医馆,没看出什么玄机。”
林汐看着他的眼睛,再三叮嘱,“无妨,千万记住,你最重要。”
“我知道,姐姐。这个病在益阳控制住了,但好像有流到蜀中别的城的迹象,我决定先回来一趟,报个平安,然后再跟过去查。”
“你之前说跟当地开医馆的朋友一起……”
“是沈公子。”林汐还没说完就被林澈抢答道。
“我没想问你这个,”林汐笑了,“我是想说,有个懂医术的朋友跟着你我也放心些。你们要是追到了定阳,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去找乔叔叔。”
林澈应下。
林汐又继续说:“若察觉有不对,立刻抽身。你也知道,书记虽然跟着你,但不会出手救你的。你若是都搞不定,他也不行。”
临渊的书记遍布各个地方,但是他们的主要工作内容就是记录与传递信息。他们只是比常人拥有更佳的耳力、目力,再加上良好的轻功。所以林汐告诫他们,遇到危险的事情,如果他们判断自己的出现不会改变任何局势,就会尽量隐蔽自己并迅速记录下来,把信息传递出去,传到酆都或者林汐所在的地方,让他们去做决断。
“我明白的,姐姐。”
林汐垂眼看到了他身上的那块玉佩,于是又对林澈说道,“逸之,若是想带沈公子来京城玩也是可以的。住在外面,或者住到荣王府去都行。”
“嗯……沈兄也一直对京城好奇,等查完红疮怪病,我就带他来玩上几日。到时候可能就要去打扰姐姐了。”
“对了姐姐,”林澈忽然想起了什么,“这次和我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位元公子。他说是姐姐的旧友。这次在益阳也帮了我们很多。”
“元公子……”林汐想了一下,“啊,玄音派在益阳。是他啊。元妙羽,你好像没见过,说起来你们算得上的同乡。”
“他说想来京城玩几日,就一道回来了。我邀请他来府里住他却拒绝了,自己去寻了个客栈。”
“若是能碰上还是要好生招待。之前我们在雅眠也碰上过一次,那时我还说有缘再见,看来是确实有缘分。”
萧白礼这一日在晚饭时间讲了自己从雅眠城回来前的最后一仗,在结尾还仿佛不经意般地提起了林汐对自己尽心尽力的照顾。但是他略去了自己中毒和陈玉来送药的内容。
骁骑营一直是轮流用饭,现在和他坐在一个敞篷里的,恰巧是京城无职公子的那一批人。有的人听得聚精会神,觉得战场险恶;有的人替他捏了把冷汗,觉得他到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有的人羡慕他有林汐这样一个尽心尽力照顾他的夫人,同时在心里对之前昭阳郡主的传言产生了质疑。
等萧白礼走后,有一个人却冷哼出声,旁边人马上凑过来问他,“金月婴,你哼什么?”
金月婴是礼部尚书金益的儿子,在这帮公子里也算是地位较高,“嘁,那情报一听就是假的,就这样还要去打,他怕不是个傻的吧。”
他这话一出口附近的几个人都小声议论了起来。
“战场之上,气氛紧张,留给主将判断形势的时间并不多,我们不该这份心情揣度。况且我们能在这里吃这份闲粮,不都是因为边境的将士们在替我们守卫国土。还是口下留情吧。”说话的人是吏部尚书胡钧亓之子胡既明。
礼部吏部两位尚书分别和端王、太子亲近,两位尚书的孩子也是总有些不对付。
“胡公子倒是好大的格局。”金月婴毫不客气,“公子这么心系边关将士,怎么不去边关的队伍里?燕北、西北还有南境,怎么,没有胡公子喜欢的?”
“我自知才疏学浅,到边关去不过就是给人添麻烦罢了。金公子倒也不必这般咄咄逼人。”
“自知才疏学浅。你生在京城,长在世家。多少人奋斗一生都不及你出生便有的,你享着全大梁最好的老师,在骁骑营也呆了两年。”金月婴放下了碗筷,“你说自己去添麻烦,那些士卒呢?他们又有多少才学比得过你?我且问你,你现在年近弱冠,那些死在沙场上的士卒,又有多少还不及这个岁数?”
胡既明站起身,“金公子这般大义凛然地呛白我,自己怎么也没有去到军队里走上一遭?反而是在这里对着为我们出生入死回来的王爷嗤之以鼻?”
金月婴也站了起来,“我胸无大志,无此志向,就想做个京城的米虫。你呢?胡既明,你的抱负,又在哪儿呢?”
萧恒礼最近气十分不顺。
“新的户部尚书,曹子扬,他还是太子的人,这算什么?算什么?本王在干什么?本王之前的努力现在看来有多可笑啊?”萧恒礼在屋中来回踱步。
“费了那么大劲找来的人证,怎么最后就审到户部就停了呢?他萧尚礼和周文聪的肮脏交易,就算是不能让他下台,也足以够他褪一层皮!怎么就不审了呢?天机阁和大理寺还有刑部会审的卷宗往那里一摆,本王又能做什么呢?难不成要本王说,父皇,儿臣有异?”
“本王准备好的人,究竟哪里不如这个曹子扬?父皇竟然三言两语就让他上去了。”
“现在倒好,白礼这一年自从娶了昭阳郡主,简直平步青云!这次户部的事情对他萧尚礼简直就是没有影响,甚至还在奉天殿上演了一出舅甥情深的戏码。这也就罢了,今年燕北粮草又落在了他的手上!哦对对对,他现在可是和李书杭穿同一条裤子的,所以本王呢?本王呢?”
“莫先生,你来说说,本王现在到底该怎么做。”
坐在一旁的莫年伸手为他倒了一杯茶,“王爷少安毋躁,先坐下喝杯茶消消火。”
萧恒礼坐下,略显烦躁地抄起茶杯一饮而尽。
“王爷,您听我慢慢分析。这次户部的事情并非对太子毫无打击,他现在没了沧州私银的这个钱袋子,肯定还要另寻出路。今年的粮草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们大可以关注着这批粮草,他若是动了手脚,就一定会留下把柄,私动军粮可是大罪。”莫年轻轻摇着扇子。
“再者,曹尚书新官上任,太子还用不顺手,暂时够不成什么威胁。倒是胡尚书,王爷,我们可以多多留心。冯侍郎背了黑锅去了沧州,这种事情并不在少数,然而当今圣上最喜欢讲究的就是制衡之术,若是他知道手下的官吏都以胡尚书一人马首是瞻,而胡尚书,似乎又听命于太子。想来胡尚书的官路,也就走到头了。”
“至于荣王,他只是陛下的障眼法罢了。他回京的时候,正巧赶上了康王去世,”莫年顿了顿,“陛下为了平衡朝堂,就把他喊了过去。他虽然看起来风头正盛,手里却并无实权,现下还不足为惧。”
萧恒礼听后冷静了一些,“那先生认为,这次为何只查到了户部,”萧恒礼说着忽然想到了莫年刚刚提及的制衡之术,随即说,“本王明白了,多谢先生提点。”
建安帝偏爱这位长子,也不是第一次了。萧尚礼是建安帝萧逸远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做上皇帝前唯一的孩子。萧尚礼的生母都没来得及看一眼皇宫是什么样子的就离开了人世,所以建安帝把对这位侧妃的亏欠之情也统统补到了萧尚礼身上。
萧白礼最近总有一种莫名地不安,说是让他监军,也只是建安帝找了个借口,给他安排了个虚职而已。邓毓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萧白礼预想中的难相处并没有发生,反倒是一些京城公子因着这个监军的到来而愿意来骁骑营瞧瞧。年轻的公子们都想见识见识这位被扔到西北冷落了十年的王爷究竟是什么样的。
骁骑营在册三百七十九人,其中有两百人都是天机阁筛选出来剩下的,另外的一百七十九人是各贵家府上的公子。天机阁那一派的人住在骁骑营中,自是日日都到,而公子们就不同了,以前运气好的时候能到上一百出头,运气不好的时候,例如遇上阴天下雨、打雷刮风又或者是天气晴朗适宜出游,往往能到上五十个左右。
但是,自从萧白礼来了之后,每日都能全员到齐。倒不是公子们有多喜爱萧白礼,而是各位大人的百般嘱咐。萧白礼这一年里先是娶了镇南王府的郡主;而后又身负重伤,还罕见的在战场上立了功,皇帝给他改了封号,又调回了京城;回京之后先是被皇帝亲自安排督办了户部的一起大案,现在又给他一个骁骑营监军的位置。谁都不傻,都能看出萧白礼势头正盛,虽然手里没有实权,但确实皇帝跟前的红人,没必要因为儿子不去点卯而得罪他。
正是这样,让萧白礼觉得建安帝是在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萧白礼的不安还有另一方面的体现。仿佛为了印证他们之间特别有缘份,林汐在街上遇到了元妙羽。
林汐这一日下午约了静姝和林澈一同出门,她想给林澈做几身新衣服,少年个子长得太快,衣服总是不太合身。转了一圈下来,给林澈订好了新衣服,也给静姝买了新首饰,林汐很是满意。正准备回去,却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回头看,不是别人,正是说来京城游玩几日的元妙羽。
“林汐,好巧,你也在这。”元妙羽小跑了过来。
“好巧,前几日听逸之说你来了京城,还想着是不是能碰上。这条街是京城最繁华热闹的,你多逛逛也好。往前走,”林汐抬手一指,“那里就是醉香楼,没有人来京城会错过这里的。”
“好。我就是随意走走,没想到也能碰到你。”
“既然碰到了,不如一起吃个晚饭吧?哦对,介绍一下。”林汐指了指静姝,“这位是暗香宫的少主,静姝。”又指了指元妙羽,“这位是玄音派的少掌门,元妙羽。”
而此时,终于结束了饭间故事环节的萧白礼正准备回家吃饭,想着回去的路上看看,顺路给林汐买点什么,却不想看到了自家王妃和上次在雅眠城见过的那个男子站在一处。一旁的白苏马上察觉到了萧白礼的低气压,默默地跟着催马过去了。
“林汐,怎么没回家?”
林汐听见萧白礼的声音转头看过去,只见萧白礼向自己走过来,后面的白苏则牵着两匹马。
“王爷怎么来了?”听到林汐这个称呼元妙羽不由得多看了萧白礼几眼。
“从今日起就不必在营内用饭了,晚上一起吃饭吗?好多天没陪你吃饭了。”萧白礼站在林汐身侧,仿佛没看见元妙羽。
林汐知道他这是故意的,于是便说:“在街上遇到了之前跟你提过的朋友,正在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要的,”元妙羽笑着说,“我刚来京城也没什么朋友,能认识各位十分开心。”
“那……不如今日就在醉香楼吃吧?”林汐看了眼白苏又看了看元妙羽,“白副将也一起吧。再把师兄和俞安叫上,人多点也热闹。正好给你多介绍些朋友。”
元妙羽笑着说好。
“王爷觉得如何?”
“你安排的,甚好。”林汐叫了这么多人,萧白礼有脾气没地方耍,“白苏你去请一下少阁主吧,今日本王做东,大家也是从来没有这般相聚过呢。”
远处的陶谦一边记一边摇头,这可要详细记好,传回酆都去是一件大事。
一行人在醉香楼的包间坐定,林汐说要出去方便一下。
林汐正走着,忽然被赵梦息瞧见了,“姑娘,你今日怎么来了?”
林汐亲切地拉着她的手,“今日叫上了些朋友,还有我家王爷,大家一块聚聚,我想着那就来照顾梦息姐你的生意呀。”
“嘴还是那么甜,钱你们可没少分。”赵梦息有些嗔怪,“你最近可是又往我这里塞了不少人。”
“哎呀梦息姐,你就说,这些人好不好用嘛。”林汐轻轻晃着赵梦息的手臂,“你看看你这里的生意,现在放眼全京城,醉香楼称第二哪家酒楼敢称第一呀。”
赵梦息隔着手绢点了一下林汐的鼻子,“下次记得提前跟我说啊。总打我个措手不及。”
“知道啦,这不是仗着姐姐宠我嘛。”
“行了行了,快去吧。都成亲了,还没个正形。”赵梦息假装嫌弃地推开了林汐的手臂,摇晃着手绢离开了。
萧白礼不放心林汐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就悄悄跟了出去。没想到却在拐角处目睹了全程。虽说站得有些远听不清对话的内容,但林汐看起来和醉香楼老板很是相熟。看到了林汐另一面的萧白礼愈发觉得有趣,他的王妃,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