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升平的醉香楼里,平阳侯之子章程正和几个人坐在一桌喝闷酒。平阳侯手中早无实权,现在是皇帝花钱养着的闲散人士,而他府中的孩子,自然也是个有名无实的富家少爷而已。上位圈的公子们不愿和他玩,一般的商贾之家他又看不上,所以最后落得了和几个游手好闲的庶出子弟混在一处。
“怎么了,世子爷,又和你爹吵架啦?”
“别提那老头,自己整日花天酒地,家里没了钱怪到我头上来,真是疯了。”
“侯爷老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其中一个人“好心”劝道。
另一个人招呼大家,“哎?好像是越越姑娘出来表演了,快去看。”
几个人都纷纷起身离席,唯有章程没动,还是一杯又一杯地给自己灌着。有人临走还招呼他一起,他也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没兴趣。
一下喝到了天蒙蒙亮,人都走的走睡的睡,章程只觉得过于冷清无趣,起身便向门外走去。
赵梦息见他起身便追了上去,到门口轻轻搀扶着他,“哟,章公子,今晚喝得可好?”
章程打了个酒嗝,“记账上记账上,少不了你的。”说完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赵梦息用手帕挡着鼻子,看着他的背影,皱眉嘟囔道:“还记账上,那账都拖了多久也不见给,父子俩一个德行。”说罢甩了一下手帕转身回去了。
清晨的街巷上还没有人又下起了毛毛细雨,充满了章程最讨厌的冷清。他晃晃悠悠地前行,却忽然被两个人影拐到了巷子里。
两个壮汉把他围堵在死胡同的墙边,身体撞上冰凉的砖墙的时候章程的酒醒了五分。
“你们想干嘛?”章程看着两个人,脑子想转起来思考如何逃跑,却被酒精麻痹,一片空白。
“小侯爷喝的不清醒走路危险,我们就是来帮您醒醒酒。”一个大汉说完就对着章程的肚子下了一拳。
章程被这一下正好打在了胃上,哇地一口把胃里的酒都吐了出来,这一吐反而让他又醒了几分。
“你们是醉香楼的人?”没人搭话。
等他擦好嘴直起身,下一拳又跟了上来。这次一拳打在了他的左脸上,章程一个踉跄就倒在了地上。
“那你们是诚信赌坊的?”依旧没人理他。
这次没等他起身就挨了一脚,让他从一侧的墙边直接滑到了箱子的另一侧。这一脚似是极重,章程的嘴里渗出了血。
雨大了些,打在身上慢慢阴湿了衣服。
“我可是平阳侯府的世子,把我打死了,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话还没说完,章程被一个大汉从地上拎着脖子抓了起来。那人的手越升越高,他开始慢慢只能用脚尖踮地,窒息感传到了颅腔,脸颊憋的通红,眼球都胀得发疼。
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了打斗声,但章程没有心思去管那些,他觉得自己体内的空气正一点点的被挤走,每一口呼吸都比上一口要困难许多。他觉得自己的脸此刻应该是涨红的,眼睛忍不住地向上翻着。
他想起了平阳侯,那讨厌的老头现在在做什么呢?肯定在睡觉吧。
他会不会知道自己被掐死在这无名的小巷里呢?
会来给自己收尸吗?
他会哭吗?
就在他感觉大脑一片空白的那一刻,卡在脖子上的手忽然松开了。他像一滩没了支撑的软泥,跌在了地上。
等意识慢慢回笼,章程这才注意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双靴子。那人似乎在这里站着等他,丝毫不急。
他慢慢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墙上喘气。雨水不再落下来,看来是有伞撑在了上方。来人蹲了下来,入目是一张男人的脸,不认识。
“小侯爷,”男人递给章程一块手帕,让他擦擦脸上的土和渗出的血,“跟我做一笔交易好不好。”
章程的酒早就醒完了,此刻他只是接了帕子,手上擦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男人。
“认识礼部尚书金益的儿子吗?不认识也没关系,你有时间去打听。我要你和他在醉香楼发生争执,你要激怒他,想办法让他对你下手,你只需要与他扭打两下,然后假装受伤昏厥。”男人嗓音平静,没有一丝情绪,“事成之后给你五十个金元宝,你和老侯爷只要听我指示,就可以得到这笔钱。”
男人说完从怀里摸了个金元宝出来,就在他把手伸在怀里的时候,章程看见了隐约露出来的匕首,于是刚刚萌生起一点的邪念瞬间打消。
章程转而去注意那金元宝,看起来足足有二十两。若有五十个,那确实不少。
章程想到了自己欠下的账目,又想了想自己那个爹,“我凭什么信你?”
“小侯爷若愿意做,我可以给你二十锭银子做定金。”男人边说边把金元宝收了回去,看着章程的眼神追随着他的动作,嘴角勾起了满意的微笑。
平阳侯府现在一年的俸禄犹如一个县丞,这笔钱确实够他们过上好久。虽说没有什么损失,但章程还是没能立刻决定下来。
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男人轻笑着说,“小侯爷大可以回去好好想想,十日之后我再来找你。”
男人说完从章程手中拿走了手帕,起身出了巷子。撑伞的背影慢慢隐没在雨帘里,雨水打得章程有些看不清。他挣扎着站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回了侯府。
今日下雨,林汐特意撑伞在府门口接萧白礼下朝。萧白礼下了马车见林汐等在这里快步走上了台阶。而林汐也在看到萧白礼下车的时候向前迎了几步。
“这下雨天,你怎么倒出来了。”萧白礼揽着林汐的肩膀,把她完全拉在伞下。
萧白礼个子高,林汐为了不让伞碰到他的头把手臂向上伸了伸,“早上的雨还不算大,怕王爷没乘车去,就过来看看。”
“若是骑马回来的,这一路怕也是湿透了。”萧白礼左手拦着林汐的肩膀,右手和她一同握着伞柄,向府内走去。
而原本在驾车的白苏则只有茯叔迎了上来,给他撑伞。白苏摘掉了头顶的竹笠,看了看一旁满脸笑意的茯叔,摇了摇头。
进了屋,萧白礼把伞给了清漪。
林夕坐在桌边给倒了杯热茶,“今日感觉王爷兴致不高。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萧白礼接过茶喝了一口,“你出来接我,我很开心,怎么会兴致不高?”
“王爷下车的时候眉头紧锁,”林汐顿了一下,随即轻笑,“许是我看错了。”
萧白礼马上明白了她的停顿,“没有不让你过问朝事的意思。”他提起茶壶也给林汐倒了一杯,“喝点,外面又潮又凉,你身子不好,暖暖。”
“今日父皇突然下旨让我到骁骑营去做监军,明日就要上任。骁骑营虽然听起来不错,其实分了两批人。一批是想要进天机阁,但是最终考核没有通过被送过来的,一批是京城无职的公子们。”萧白礼解释道。
“这两批人一直不对付,互相看不顺眼。现在骁骑营的督军叫邓毓,原本是个自小在宫中长大的宦官,后来被天机阁的阁主周铭看中,拉去天机阁训练。他悟性高,很快就得到了周铭的青睐,在天机阁做了几年之后就被父皇调去执掌骁骑营了。”
林汐边听边喝完了一杯茶,把手叠在杯口处来回摩擦,“王爷回了京城就解决了一桩大案子,现在去做监军应当也是好事,怎么反倒是忧心忡忡呢?”
“这个邓毓十七岁就执掌骁骑营,现在也不过才十九而已。他作为从天机阁出来的那一派,一直也和京城的公子们不是很对付,我若是进去,肯定会被认为是另一边的,和他相处怕是不会太过愉快。”
萧白礼把林汐的杯子从她手中拿了过来,又给她倒了一杯,然后推倒她手边,“况且,邓毓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成就,只怕是城府极深。想着以后成日要和这样的人共事,我便觉得心累。”
林汐听他这么说,脸上挂着的笑意也多了几分尴尬,只能用喝茶来掩饰。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但我想着王爷能有职位总归是好事,今天应该庆祝一下。”
“你想庆祝,那便庆祝一下。要不要把静姝姑娘也请过来。”
“那让白副将也,哎?”林汐想起了什么,“白副将刚刚是不是同王爷一道回来的?”
萧白礼忍住了笑,“茯叔应该是带他去休息了。下雨天,一会儿让他去接静姝姑娘过来吧。”
“也好,那就麻烦白副将了。让他中午也一起吧,人多也热闹些。”
“好,他肯定是乐意的。”
坐在侧院休息的白苏忽然打了个喷嚏,茯叔马上板起脸走了过来,“就说让你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非不听。你看看,受凉了吧。”
白苏觉得不对,但他却又没有什么好的解释,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嘴,“没有受凉。”
“这还不是受凉?”茯叔拿了件干外衣走了过来,“你就天天嘴硬。快去换上。”
白苏一边换着外衣一边听茯叔唠叨。“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成日贪凉,这样老了是要落下病根的。王爷也是,但王爷有王妃管着,你倒好,没人管就随便糟蹋。你看看王妃,就穿得很暖和,哪里像你们,成日不注意身子。你现在把本钱都花光了,老了要亏的啊。”
白苏穿好后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嘟囔,“那王妃是因为早就把本钱耗光了。”
“你嘟囔什么呢?”茯叔很是不满,“你肯定又觉得我唠叨,你等着吧,你等老了你后悔就来不及了。我不说你了。”
这时白叔推门进来了,“白苏啊,衣服换好了吗?”
白苏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换好了,白叔。有什么事吗?”
“王爷让你去接静姝姑娘中午过来吃饭。”
白苏立马答应了下来,在茯叔的唠叨中迅速出了门。
第二日萧白礼和白苏一起去了骁骑营上任。刚到门口就看到了邓毓带着几个人站在那里。
邓毓看起来与萧白礼身高相仿,虽是习武之人却身材清瘦。身穿太师青色的官袍,官帽两侧的绦带从两鬓垂下直至胸前。官帽下的一双凤眼狭长,眼尾微微上翘,眼中含笑却没有温度。
等两人下了马,有人主动过来接过了缰绳。
邓毓对萧白礼低头见礼,“下官,骁骑营邓毓,恭迎王爷。”
萧白礼伸手虚扶他,“邓督军不必多礼。我此次也是到骁骑营供职,日后还希望督军多多提点。”
“不敢当,王爷此次能来监军想必是能给骁骑营带来不少实战改观。”邓毓侧身,“王爷,我们进去说。请。”
邓毓带路将萧白礼引到了营内。骁骑营因有不少京城公子在此,每日要回家,不在营内留宿,所以设营于城内,校场的大小也可想而知。
一路走过,有的人在校场认真操练,有的则在一旁树荫下蒙头休息,还有的凑在一堆玩起了什么。
路上遇到他们,有人会向邓毓行礼,有人装作没看见一般另寻他路,而还有人会小声地嫌弃,“嘁,不就是个臭阉人,神气个什么。来人治你了。”
不论看见什么样的人,遇到什么样的人,邓毓都是神色平平,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也仿佛从未听过。萧白礼一路观察下来只觉得这位十九岁的少年心性城府都不愧是一直混迹于京城的,而且他身上的这种淡漠与疏离还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有点像林汐。
一路走到后院,两人进屋落座。手下交接过公文之后邓毓说道:“王爷,骁骑营的大致情况我想您应是有所了解,骁骑营现在册三百七十九人,今日实到三百零四人。这是骁骑营每日的操练计划,还请王爷过目。”
邓毓说着把一本册子递给了萧白礼。
萧白礼打开册子,计划以七日为一个周期,一个周期内有一个休息日,每日辰时开始至戌时三刻结束,中午和晚饭加起来休息上半个时辰,算起来一日要练上将近六个时辰。而且每隔一个周期就会在休息日举行一次比武。
看了这计划,若不是因为在军中,萧白礼都能理解那些公子们为何对邓毓不满了。
而后,萧白礼又看了具体的内容,邓毓不愧是天机阁出来的优秀人才,训练科目都十分实用且精简。
“督军的计划做的,甚好。”萧白礼合上册子,“骁骑营的职责与边防不同,看来我怕是要在这里空挂名头了。”
“王爷过谦了。”邓毓接过萧白礼手上的册子,“近年来京城太平,骁骑营还没有处理过什么棘手的事情,这方面应对的经验,自然是王爷多些。我回去重新拟定一份计划,还麻烦王爷给大家传授一些要紧情况的处理和瞬息万变的战场的经验。”
萧白礼想着那份计划要把他也加进去就心里发颤,“督军不必特意更改计划,我本就是个虚职,这些经验也都像是话本故事一般,日后在大家用饭休息的时候我讲给大家就好。”
“也好。那便听王爷安排。”邓毓说罢起身,“王爷不如随我去校场看看,今日正是骑射科目,也是骁骑营的薄弱项目。”
萧白礼也随着起身,“好。说起骑射,还是北周人比匈奴更擅长一些。”
邓毓同萧白礼一同往校场走去,“燕北这几年骚扰不断,小李将军也是有些日子没回过京城了。”
“前几日听闻,父皇准备给李将军封侯了,这事督军怎么看?”
“下官虽在朝为官,却一直在这营里,朝中之事,下官并不清楚。但下官认为,陛下一直以来赏罚分明,若这是陛下的决断,则一定有他的用意。我等军中之人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尽己所能,护佑我大梁平安便是。至于毁誉得失……”萧白礼一直注意着邓毓的表情,他从头到尾都还是那副淡然的模样,只是在这时露出了些释然的笑意。
“皆是命数。”
邓毓嗓音清冽,萧白礼听他娓娓说完这段话后,倒是对他产生了些兴趣。
大理寺内,崔易接到了一封从沧州发来的加急信。沧州知府路既白,被人杀死在家中。崔易原本被建安帝授意自行处理路既白,于是他下令将路既白关押入狱,其家人发配至燕北,家产没收归充国库。但派去传令的官员刚到沧州就得知了路既白被人杀死的消息,于是速速给京城写信报告。
崔易看了一会,提笔回信,告诉对方,家人发配照旧,清点好家产,写好账目带回即可,路既白之死无需提及。回信之后又给吏部写信,告之路既白已死,让吏部着人早日上任。
吏部尚书胡钧亓收到信后也没过多思考,便把连降三级的冯青派了过去。
周南旌上门的时候林汐正在湖边乘凉,周南旌由茯叔领着,身后跟着俞安,步伐轻快地走了进来。快到近前时,他看见林汐正用一本书盖在脸上休息,于是便拦住了茯叔,然后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就在他还有两步就要走到并且准备吓林汐一下的时候,书下盖着的人忽然出声了,“师兄,这把戏百玩不厌?”
周南旌瞬间觉得无趣,一下子泄了气,兴致缺缺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林汐把书掀开,看周南旌这副模样又忍不住出声哄他两句,周南旌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三言两语就被哄好之后招呼俞安过来,把他手里拎着的一个纸包放在了桌子上。
“呐,给你带的,沧州特产金丝小枣,甜得很。”
邓督军喜欢996大小周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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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骁骑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