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回京考虑到林汐的身体又考虑到没有静姝作陪,萧白礼主动和林汐一起坐进了马车。
这一日进入卫都,一行人找到了驿站休息。萧白礼与林汐就前一日晚上吃的究竟是什么品种的菌子争执了起来。
“不会是红色的,那个有毒的。”林汐一脸笃定。
“肯定是,你一定认错了。”萧白礼也一脸笃定。
林汐皱了皱眉,“我家是南境的,盛产菌子,我怎么可能认错呢?”
“你自小就生在京城,怕是南境都没去过几次吧。”
“王爷还生在京城长在西北呢,又怎么会认得菌子?”
此刻的两人哪里还有在外的模样,这趟旅程两人同乘马车,每日除了拌嘴也没了什么其他的娱乐。林汐可以发呆,但萧白礼则觉得闷,会强行拖着她说两句。
忽然,林夕像是想到了什么,“昨日那菌子,不会是没熟吧。王爷看见的红色,怕是幻象。”
“怎么可能,林汐,你这是说不过我开始抵赖了。”萧白礼一脸地不相信。
林汐听了这话眉头簇起,脸也向一旁转了转,“王爷又用这话搪塞我。”说完眼睛也转走,不看萧白礼。
萧白礼正欲张口,白苏推门进来了。两人都吓了一跳,把身上的那股气卸了下去。白苏进门就觉得氛围有些怪异,紧接着就听见萧白礼不太愉悦的声音,“白苏,现在进屋都不敲门了吗?若是我夫妻二人说些贴己话,你也要听上一听吗?”
白苏马上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错事,忙低头认错,“王爷,是末将唐突了,末将知错,还请王爷责罚。”
萧白礼也只是装装样子,于是说:“那就罚你一会去给王妃买上些糕点吧。记得,要枣花酥。”
白苏应下后,萧白礼接着说:“你过来找本王何事?”
“王驿令说备上了些卫都特产,问您是否一会儿晚饭的时候一并送过来。”
“哦?走,我随你一道去瞧瞧,”萧白礼起身,“顺便叮嘱一下他们晚上莫要再做菌子。”走到门口,萧白礼停下,又补了一句,“还要多做一份糖醋排骨。”
林汐听了这他话里有话的也不恼,随他去了。
等萧白礼出门,林汐也起身,走向了后窗,她把窗子打开然后转过身来背对着,轻声说:“讲。”
房上也有个声音轻轻响起,“姑娘,京城报,康王毒发身亡。”
“投毒人有眉目了吗?”萧白礼轻声问身边的白苏。
白苏微微低头,小声说:“康王过世第二天,他身边常跟着的那个小厮,赵苑生,突然投井了。嫌疑很大。”
萧白礼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晚饭的时候桌子上果然有糖醋排骨。两个人边吃边扯些闲话。
“父皇派人去修缮了京城的府邸,看来是觉得我之前住在你府上,丢人了。”
“王爷就算是有意做赘婿,我家怕是也容不下您这座大佛。还是得另请高明了。”
“我们这次回去应该已经修好了,就直接住到我府上去吧。”
“嗯,听王爷的。我也不想打扰我爹他们了。”
“周兄怎么没同我们一路回京?”
“师兄说他过几日还要带俞安,就是他身边的那个少年,再去找一次我师娘,好像是眼睛恢复得不太理想。”
“听周兄说在京城也找了大夫看过,那么多名医都看不好,你们的师娘可真是厉害啊。”
“那是自然,”林汐提起师娘嘴角微微上翘,“师娘的医术可以说是妙手回春了。之前我们在山上的时候,不管哪里不舒服或者是受伤了,只要师娘来,总是能很快就好起来。”
萧白礼想问她怎么她的身子没有治好,但想了想还是没开口。
卫都到京城本就不远,再加上萧白礼有意让队伍加快行进速度,第二日他们便进了京城。萧白礼与林汐进城之后直接去到了新修葺的荣王府。
林汐原本还有些担心两位管家是不是会有些不妥,但等她下了车才发下二人竟是相熟,京城的管家白叔和雅眠城的茯叔并肩站在那里,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建安帝不仅把王府给萧白礼翻了个新,还顺便给了他几个侍女和小厮。两人一路走到前厅坐下,与侍女和小厮们打了个照面后正欲离开,却见白苏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
“王爷,康王,康王他,没挺过来。”白苏的嗓音有些颤抖,还夹杂着尚未平息地粗重呼吸声。
“什么?”“怎么回事?”萧白礼和林汐同时出声。
萧白礼神色黯然,“六弟?怎么会……我们明明过年的时候还见了面,这才几个月……”
“这是怎么回事?”林汐看看了萧白礼又看了看白苏。
白苏解释道:“之前康王在府中昏倒,后来被太医认为是中了毒,我刚刚出去得到消息,人是前两日没得。”
“竟然是这样。”林汐轻轻摇摇头,“可怜了萧慕,那么小,就没了父亲。”
萧白礼和林汐第二日便去了康王府吊唁。
一进门就看到满院子都换上了肃穆的装饰,两个人见到守在灵前的吴岳清,只见她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眼底还有一片乌青,一旁的萧慕跪在一边,也十分安静。吴岳清见了他俩,轻声叫了声,“四哥,四嫂。”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萧白礼开口,“节哀,”两人欠了欠身,“就算为了慕儿,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们没能及时赶回来,抱歉。”
“四哥四嫂能赶过来送最后一程,想来崇礼也是开心的。崇礼之前,最喜欢的就是四哥了。”吴岳清说话间声音哽咽了起来。
林汐上前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背,“你还是要注意身体,多休息。这个家现在全靠着你,你这个主心骨一定不能病倒了。”林夕不太懂得安慰人,这一切做的都有些生硬。但吴岳清还是点点头,轻轻擦了下眼角。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了两个人,正是端王萧恒礼和王妃谢榕。这是林汐第一次见谢榕,也是除开小时候之外第一次见萧恒礼。
谢榕在这五月天穿得还是比别人多了些,而且虽然面露病色,看起来有些孱弱,却是不难看出周身大家闺秀的得体仪态。双方行过礼之后,萧白礼对吴岳清说:“我和王妃就先走了,保重身体。”
行至门口又碰上了太子萧尚礼和继妃李书媛。萧白礼本来也想只行个礼就走的,没想到萧尚礼却拉着他说了起来,“四弟这次回来可要好好珍惜,父皇年纪大了,你让着他一些,切莫要在顶撞他了。西北那地方太远了,这些年苦了你了。往后留在京城,有什么事就跟大哥说。”
萧尚礼在这边说着,李书媛则在一旁打量起了林汐。传闻中该有的戾气她没有找到半分,却只看到了一些平静和淡然。
萧白礼听了萧尚礼这话只好说:“当年不懂事,去西北历练几年倒也是好事,长了记性。多谢太子殿下提点,我日后注意。”
“哎,”萧尚礼语气有些埋冤,“叫大哥,叫什么太子殿下,显得多生分。”
“好,大哥。”萧白礼脸上挂着笑,“二哥二嫂也在里面,我就不耽误大哥时间,先走一步了。”
这次萧尚礼没再拦他,萧白礼和林汐出门上了马车回去了。
萧白礼和白苏在书房议事,萧白礼听着白苏说着近日的动静,用手指轻轻点着桌子,“天机阁查也就算了,大理寺也动起来了,看来这次父皇是不打算放过这位大人啊。温秀进京之后还没有动静呢,这次端王是要下一盘大棋啊。”
“这次是个好机会啊,王爷。沧州知府路既白买官的事情,我们要不要帮天机阁一把?”
“天机阁要是连这个都查不到,父皇岂不是白养他们了?就看这路既白是多大的事情能牵连到户部了,只是买官这点事情,没什么意义。不过,最近兵部似乎对我有些不满啊,说我成日在家中游手好闲,那就让他们也忙叨忙叨吧。吴尚书的大儿子,是不是也不小了?我们给他送份礼吧。”
等白苏开门出来,却看见林汐在书房外头的院子里,侍女给她搬了个凳子,应是站久了有些累才坐下等。
“王妃。”白苏上前行礼。
林汐站起来,“白副将,辛苦了。”
“王爷屋中没有旁人了,王妃请进吧。末将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萧白礼在屋里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也站到了门边,“你来了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林汐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过来看看王爷。王爷既然在谈事,我等一会就是了。”
萧白礼伸手迎她,接过了她手里拿着的食盒。
“给王爷带了一碗我新做的甜羹,王爷尝尝。”
不爱吃甜食的萧白礼,“好,你做的一定都和我胃口。”
转眼间到了五月十八,这一日,建安帝下了朝就去了成玉宫。
成玉宫是贵妃岳灵住的地方,建安帝对这位没有子嗣的妃子的偏爱显而易见。建安帝特意没有让人通报,等他进入主殿时岳灵正在窗边的桌旁画画。成玉宫的窗子与其他宫有所不同,窗棂不是简单的直棂,而是雕出了许多花纹。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墙上,仿佛是一副会动的剪影画。
建安帝进门的声音被岳灵察觉,她抬起头,脸上挂着笑,声音轻柔,“陛下,您来啦。”
微开的窗子透进来的风轻轻吹起了岳灵的头发,她本就柔和的长相在透过窗棂的光影下显得更加美好。建安帝看着这幅场景竟有些晃神。岳灵见建安帝没应声,于是放下笔,走了过去。
建安帝也发现了自己出神,轻咳了一声,“下朝了,来看看你。”
等他坐下,岳灵轻轻地给他按肩膀,“陛下这些日子累坏了吧。我前几日听母亲说起,父亲最近好像都很忙,想来陛下一定更劳累。”
“最近大理寺确实忙碌些,也多亏了有你父亲这样尽心尽力做事的人。”
“能替陛下分忧,想来是父亲最高兴的事了。”
“也就你这里,能让朕歇一会了。”建安帝拉住了岳灵的手,“说起来,白礼这孩子也回来了些日子,怎么还不进宫来。”
听见萧白礼的名字岳灵面上露出了些尴尬的神色。
“王丰。”建安帝唤道。
一旁的王丰马上躬身听遣,“你去派人知会他一下,明日来上早朝。一个王爷整日窝在府里叫什么事。”
林汐和萧白礼此时正坐在湖边的长榻上看书。一阵微风吹来,林汐抬头,只见萧白礼倚在榻上,周身都是放松的,风吹起了他的袍角,带起了他的发丝。林汐没有见过战场上的萧白礼,她印象中的萧白礼一直都是这样的,温和又从容。
萧白礼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抬眼和她对上,“盯着我看做什么?”
“我在想,王爷怎么不去宫里。整日陪我看书休息,怕是陛下要不高兴的。”
萧白礼撑直了身子,“听说这几日天机阁、刑部和大理寺都忙得团团转,怕是要有大事发生,到时候这样的清闲日子就过不了几天了。”
林汐微微点头,“王爷在西北忙了这么多年,也是应该好好休息一下。”
后面,估计有他忙的。这话林夕默默在心里说道。
“你还想再添置些什么吗?”
林汐想了想,“我想在窗前种棵红梅。”
“等长成后推开窗就能看到,也是一幅美景。”萧白礼点头。
“之前在雅眠城也种了的,只是没想到没等到开花,就回京城了。”
“我之前还当你就是一时兴起,迟早会受不了提前回来。”萧白礼挑眉,“没想到还种下了一株梅花。”
林汐把视线从萧白礼身上移到湖面,“我在西北住了十几年,怎么会不习惯呢。我也算是,在那里扎根了。”心里的根,扎在了鸣风谷。
下午时茯叔来报,说有人送上了一份生日贺礼给萧白礼,但是没有署名。林汐沉思了片刻便吩咐茯叔将东西收进仓库记录在册就好,就不要再报给萧白礼了,免得惹他伤心。
第二日早朝,萧白礼果然出现了。他站在萧尚礼和萧恒礼身旁,却因为身在西北多年,有些参与不到朝局中去。
早朝上多位大人联名上奏弹劾户部尚书周文聪。
有人说他在卫都私开赌坊和青楼,还从廊郡的人贩子手中买下了不少女子,用来充实自己的生意。有人说前任沧州知府是受他陷害才得了个满门被屠的下场。有人说现任沧州知府是他的侄子,是通过他的走动买官坐上的这个位置,这些年沧州税负过高,而样样治理又均不得法,使得水患频发,民不聊生。这时有人补充,周文聪借沧州知府路既白之手,假报官银火耗,铸私银、饱私囊。
跪在殿上的周文聪哆哆嗦嗦,而一旁站着的萧尚礼则脸色铁青。萧白礼没说话,观察着他们,只怕是这些指控十中有九是真的。
萧恒礼这时说道:“父皇,前些日子儿臣侧妃的父亲来京中探望,路上救了一对夫妻。他们说是要来京城报案,状告沧州知府的。儿臣想着兹事体大,就先接到了城中休整,不日上朝禀告。没想到后来遇上了六弟出事,就一拖再拖,今日诸位大人提起,儿臣这才又想起此事。那对夫妻现正在城中。”
建安帝撇了萧恒礼一眼,又看了萧尚礼一眼。他当然明白这是对萧尚礼的钱袋子群起而攻之,他也明白萧恒礼现在跳出来就是想要主导案件的审理,但是他却早就心中有了人选。于是,他沉默了一会,说道:“此事牵连到了陈年旧案,牵扯人数也不在少数,朕觉得要好好查一查。”
建安帝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下面低着头的萧白礼,“白礼,”萧白礼听到后抬起头,“这事就由你来督办。天机阁和刑部还有大理寺联合配合你,需要什么就跟朕提。”
萧白礼听了这话上前一步,“父皇,儿臣以为,二哥在朝中多年,熟悉督办流程,况且又有人证,想来是比儿臣更清楚这桩案子。或许,”
“朕说要你办。”建安帝打断了他,“别磨磨唧唧的,在西北这么多年,就学会了这些?”
萧白礼听建安帝这么说只好应了下来。他站在那里,感觉背后有两道目光都有些不善地死盯着他。
下了朝之后,萧白礼在半路被叫住。叫住他的人正是天机阁的周铭。
在周铭身边站着的还有大理寺卿崔易和刑部尚书张明启。四人互相见了礼寒暄了几句后,周铭率先挑起了话头。
“这次周尚书所涉及的事情十分繁杂,我等刚商议了一下,我们先整理一下,下午给王爷送到府上去,还请王爷帮我们掌握一下调查的方向。”
萧白礼自然听得懂这话里的意思,他远离京城多年,这几位大人怕他上手不得法,准备给他列一份大纲出来。于是萧白礼欠欠身,“还是周大人想的周到,我归京不久,许多事还没来得及摸清楚。就劳烦三位带我这个门外汉进门了。”
张明启见萧白礼的态度十分满意,“王爷言重了,我们这就回去。我这边还有些这几年大案的案卷,不知王爷是否……”
“明启,”崔易打断了他,“你当王爷以后也要进你刑部呢。怎么还看上案卷了。”
“哦哦哦哦对,”张明启扶了扶额,“看我这脑子,忘了忘了。之前康王殿下老爱找我要些案卷看的,唉。”
没等他叹完这口气,周铭出声道,“王爷,我们就先回去了,争取能够下午把整理好的内容送到您府上。”
萧白礼点头,“那就麻烦三位大人了,”说罢准备施礼,三位老先生抓紧拦住了他。萧白礼直起身后说,“之前六弟确实与我提过,说您治下的刑部案卷条理清晰,案件内容撰写详实,证据确凿。我也一直想有机会看一看,还怕张老不愿意呢。”
台阶给足了,张明启也就顺着下去,说怎么会不愿意,下午会随着卷宗送到府上。
周铭见话题结束,就带着另外两人先走一步。萧白礼则看着三人的背影,在后面缓缓踱步。
他边走边想:这次接到大案实属意外,若是能办好就能在京城有了立足之地。之前刑部尚书跟萧崇礼亲近,这次说不准可以借机拉拢。而且此案查下来,怕是周文聪的位置要空下来,而能够顶任户部尚书的人选中,要挑选一个有能力的人拉拢,若是不能拉拢,至少也要尽量避免端王和太子的人上台。
建安帝此次召他回京怕是本意要他给萧崇礼加码,但现在萧崇礼不在了,又立马拉他入朝,是要维持好他心中坚持的制衡关系。这样看来,有着建安帝的插手,虽说他在朝中尚且暂无根基,但这户部尚书之位到底花落谁家,还尚未可知。
更何况林榆作为刑部侍郎很难不因为林汐这层关系支持自己,这样还能拉拢的又算上了林榆的至交好友,现在还没有站过队的工部尚书齐延亭。
想到这,萧白礼脸上挂上了些笑意,步伐也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