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香屿的繁花期·沉香篇
栀香屿的第三十五个年头,季千月和白清歌刚过五十五岁。
青石小径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温润得像块暖玉,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两人相依的时光。老栀子树依旧枝繁叶茂,遒劲的枝干缠着石屋的黛瓦,只是树冠又浓密了几分,盛夏落英时,能把整个院子铺成一片香雪海。栀子树下的蔷薇爬满了半面墙,三年前那场雪后,竟生出了几枝白蔷薇,如今和红蔷薇缠在一起,开得热热闹闹。团子的坟头青草萋萋,季千月每年都会在清明时,放上一束白清歌亲手编的栀子花环,风一吹,花香就漫过了小小的坟茔。
季千月是被枕边人的轻咳声惊醒的。
窗外的晨光淡淡的,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栀子树影的斑驳。海风裹着湿润的气息,卷着栀子花的甜香溜进屋里,拂过两人的发梢。白清歌侧躺着,眉头微蹙,喉间的痒意一阵接一阵,咳得肩膀轻轻发颤。季千月连忙坐起身,伸手替她顺了顺背,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脊背,心里微微一紧。
“又不舒服了?”季千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满是心疼,“昨晚就不该陪你在院子里坐那么久,海风太凉了。”
白清歌咳得缓了些,睁开眼,眼底带着些许歉意,声音软软的:“没事,老毛病了。”她抬手,指尖划过季千月鬓角的白发,笑了笑,“你头发又白了些。”
季千月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了白清歌微凉的指尖。“你不也一样。”她替白清歌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躺着别动,我去给你煮碗冰糖雪梨水。”
白清歌点点头,看着季千月起身的背影。五十五岁的季千月,脊背不如从前挺直,走路时脚步也慢了些,可她的背影依旧是白清歌眼里最安心的模样。就像三十五年前,菊海里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短发少女,笑着对她伸出手,说“我带你走”。
厨房里的陶锅擦得锃亮,季千月从橱柜里拿出两个雪梨,洗净去皮,切成小块,放进锅里,添上清水和冰糖,文火慢熬。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水汽渐渐氤氲起来,带着雪梨的清甜,漫过了整个厨房。
白清歌披着外衣,慢慢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晨光落在季千月的身上,给她的白发镀上了一层柔光。她忽然想起,刚到栀香屿的那年,季千月也是这样,在狭小的厨房里,为她煮一碗热腾腾的海鲜面,那时候日子苦,可一碗面下肚,心里就暖得发烫。
“千月。”白清歌轻声唤她。
季千月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连忙走过去扶住她:“怎么起来了?快回床上躺着。”
“我想看着你。”白清歌的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温柔的花,“看了你三十五年,还是看不够。”
季千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揽住白清歌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海风:“我也是。这辈子都看不够。”
雪梨水熬好了,季千月盛了一碗,放凉了些,才端到白清歌面前。白清歌小口啜着,清甜的汁水滑过喉咙,喉间的痒意顿时消散了不少。她看着季千月,忽然想起什么,说:“下周是陈阿婆的八十大寿,我们得去凑个热闹。”
季千月点点头:“早就记着了。我昨天还酿了一坛青梅酒,到时候带去给陈阿婆祝寿。”
陈阿婆是屿上的老人,当年她们刚到栀香屿,举目无亲,是陈阿婆送了她们半袋糯米粉,给了她们一碗热粥,才让她们熬过了最初的那段苦日子。这些年,她们和陈阿婆亲如一家,逢年过节,总会互相走动。
午后的阳光渐渐暖了起来,游客三三两两地走过青石巷,说笑声隔着院墙传进来,却不觉得喧闹。白清歌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披着厚厚的毛毯,手里捧着一本旧相册,慢慢翻着。季千月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竹编的扇子,轻轻替她扇着风,扇面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是白清歌去年闲时绣的。
相册里的照片泛黄,却依旧清晰。有高三时的蓝白校服,两人站在菊海里,笑得眉眼弯弯;有初到栀香屿时的合影,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站在破旧的石屋前,眼里却满是憧憬;有三十岁那年,她们在海边捡贝壳,白清歌举着月牙形的贝壳,笑得一脸灿烂,季千月举着画板,眼里全是她的身影……
“你看这张。”白清歌指着一张照片,眼底闪着光,“这是我们第一次酿青梅酒,你喝醉了,抱着酒坛子不肯放,还说要和我喝一辈子。”
季千月凑过去看,照片里的自己,脸颊通红,怀里抱着酒坛子,眼睛亮晶晶的,而白清歌站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她忍不住笑了:“那时候年轻,酒量差,几杯就醉了。”
“现在酒量也没好到哪里去。”白清歌打趣她,眼底的笑意漫了出来,“上次喝了两杯,就脸红得像关公。”
季千月放下扇子,走过去坐在摇椅旁,伸手揽住白清歌的肩,下巴抵在她的肩上,看着照片里的两人。“不管酒量好不好,只要和你一起喝,就开心。”
白清歌合上相册,靠在她的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心里一片安宁。风吹过栀子树,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相册上,落在两人的发梢上,带着清甜的香。
“千月,我们来栀香屿三十五年了。”白清歌的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
“是啊,三十五年了。”季千月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从青涩的姑娘,到两鬓斑白的老太婆,一晃,就过了大半辈子。”
白清歌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抬手,握住季千月的手,指尖相扣,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彼此的皮肤。“这辈子,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下辈子,还要在一起。”季千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坚定。
夕阳西下时,游客散尽,青石巷恢复了宁静。季千月扶着白清歌,慢慢走到海边。海风轻轻吹着,带着咸湿的气息,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远处的海平面被夕阳染成了一片金红,绚烂得像一幅画。
两人坐在礁石上,肩并肩看着夕阳慢慢落下。白清歌靠在季千月的肩上,轻声哼着当年的歌,那是她们在高三时,一起在菊海里唱过的歌,旋律温柔,像时光的呢喃。
“还记得这首歌吗?”白清歌轻声问。
“记得。”季千月的声音温柔得像水,“你唱的每一首歌,我都记得。”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月光升了起来,皎洁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漾起细碎的银光。两人牵着手,慢慢往回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石屋,季千月生起了壁炉,火焰噼里啪啦地烧着,暖融融的。两人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身上盖着同一条毛毯,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姜茶。壁炉里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脸庞,柔和而温暖。
“对了,”季千月忽然想起什么,“前几天,我收拾画室的时候,翻出了当年给你画的那些画。”
白清歌的眼睛亮了亮:“是吗?我都快忘了。”
“明天拿给你看。”季千月笑了笑,“画里的你,还是十八岁的模样,眉眼清澈,像一汪泉水。”
白清歌的脸颊微微发烫,她靠在季千月的怀里,听着壁炉里的火苗声,心里满是暖意。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栀子花香从窗外飘进来,和壁炉里的木柴香混在一起,酿成了岁月的沉香。
季千月低头,吻了吻白清歌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月光:“清歌,我们还要一起看很多个夕阳,一起喝很多坛青梅酒,一起把这座屿,守成我们永远的家。”
白清歌点点头,眼底闪着泪光,嘴角却扬起一抹幸福的笑意。
炉火跳跃着,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
还有无数个三十五年,要一起度过。
要一起看栀子花开了又落,一起看大海潮起又潮落,一起把岁月酿成沉香,在这座温柔的屿上,相守到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