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香屿的繁花期·栀雪篇
栀香屿的第三十个年头,季千月和白清歌刚过五十岁。
青石小径被岁月磨得发亮,踩上去能听见细碎的吱呀声,像时光在低吟浅唱。老栀子树的枝桠早已遮天蔽日,遒劲的枝干盘虬卧龙般缠着石屋的黛瓦,每年盛夏,雪似的花瓣落满院落,连风拂过都带着清甜的香。团子已经不在了,三年前的一个冬日,它蜷在两人脚边,再也没醒过来。季千月在栀子树下挖了个坑,把它埋了进去,旁边种了一株小小的蔷薇,如今也长得枝繁叶茂。
季千月是被窗外的雪惊醒的。
这是栀香屿难得的雪天,雪花像撕碎的棉絮,悠悠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青石板路,覆盖了院墙外的芦苇荡,也覆盖了栀子树的枝桠。海风裹着雪粒子,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转头看向身侧,白清歌睡得很沉,眼角的笑纹比十年前又深了些,鬓角的银丝已经蔓延到了发顶,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季千月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她的梦。这些年,白清歌的睡眠浅了许多,稍微有点动静就会醒。她披衣起身,踩着厚厚的棉拖走到廊下,廊檐下挂着的贝壳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天里,格外动听。
厨房里的灶膛还留着余温,季千月添了几块木柴,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映红了她的脸颊。她从橱柜里拿出糯米粉,打算做白清歌爱吃的桂花糖糕。温水和面,揉成光滑的面团,醒面的功夫,她又从坛子里舀出一勺自制的桂花酱,浓郁的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千月……”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季千月回头,看见白清歌披着厚厚的羊绒大衣,站在厨房门口,眉眼间带着惺忪的睡意。
“怎么醒了?”季千月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扶住她,“外面冷,怎么不多穿点?”
白清歌往她怀里蹭了蹭,鼻尖抵着她的脖颈,汲取着她身上的暖意。“你不在身边,睡不着。”她的声音软软的,像个撒娇的孩子。
季千月失笑,伸手替她拢了拢衣领,指尖划过她眼角的皱纹。“马上就好,等会儿就能吃热乎乎的桂花糖糕了。”
白清歌点点头,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季千月的背影比十年前消瘦了些,脊背也微微有些佝偻,头发也白了大半,可在白清歌眼里,她依旧是那个在菊海里,笑着对她伸出手的少年。
面醒好了,季千月把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擀成薄薄的皮,包入桂花酱,捏成小巧的模样,放进蒸笼里。水汽氤氲升起,模糊了厨房的窗玻璃,也模糊了两人的身影。
白清歌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上。“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做桂花糖糕吗?”
季千月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怎么不记得。”她说,“那时候我们刚到栀香屿,连面粉都买不起,还是隔壁的陈阿婆送了我们半袋糯米粉。你笨手笨脚的,包的糖糕不是露馅的全是没捏紧的,蒸出来……”
“蒸出来像一堆烂泥。”白清歌接话,咯咯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那时候你还安慰我,说‘没关系,甜就够了’。”
“本来就甜。”季千月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季千月把它揣进自己的兜里,“有你在,什么都是甜的。”
白清歌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看着季千月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如今也染上了岁月的风霜,却依旧温柔得能溺死人。
蒸笼里的糖糕渐渐飘出香味,季千月关了火,等了一会儿,才掀开蒸笼盖。热气腾腾的糖糕躺在笼屉里,金黄的色泽,浓郁的桂花香,让人垂涎欲滴。她夹起一个,吹凉了些,递到白清歌的嘴边。
白清歌张嘴咬了一口,软糯香甜,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她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猫。“好吃。”
季千月笑了,自己也夹起一个吃了起来。两人就着厨房里的余温,分食了一笼糖糕,甜香漫过舌尖,暖了胃,也暖了心。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栀子树已经成了一座小小的雪山。季千月找出两把旧伞,牵着白清歌的手,走进了雪地里。
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两人走得很慢,像怕踩碎了这漫天的寂静。白清歌的手被季千月紧紧握着,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她抬头看向季千月,雪花落在她的发梢上,和白发融在一起,分不清是雪还是霜。
“你看。”白清歌指着栀子树下的那株蔷薇,“雪落在蔷薇上,好美。”
季千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雪覆盖着蔷薇的枝干,却有几朵迟开的蔷薇花,倔强地绽放在枝头,红得像火,艳得像霞。
“就像我们。”季千月轻声说。
白清歌转头看她,眼里闪着光。“嗯?”
“我们也像这蔷薇,”季千月握紧她的手,“不管遇到什么,都能在风雪里,开出花来。”
白清歌的眼眶又红了,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吻季千月的脸颊。雪花落在两人的唇上,冰凉的,却带着甜意。
她们走到海边,雪落在海面上,瞬间就融化了。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时光的叹息。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连在一起,一片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海边吗?”白清歌靠在季千月的肩上,“你说,要陪我看一辈子的海。”
“我做到了。”季千月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而且,我还要陪你看下辈子,下下辈子。”
白清歌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笑着说:“老不正经。”
季千月也笑了,伸手替她擦去眼泪,指尖带着冰凉的雪意。“只对你不正经。”
两人在海边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僵了,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石屋,季千月生起了壁炉,火焰噼里啪啦地烧着,暖融融的。两人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身上盖着同一条毛毯,手里捧着热乎乎的姜茶。
“对了,”季千月忽然想起什么,“前几天,高中的班长给我打电话,说要组织毕业四十周年的同学聚会,问我们去不去。”
白清歌愣了愣,随即失笑。“毕业四十年了啊……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季千月叹了口气,“当年的那些同学,怕是都认不出来了。”
“去吗?”白清歌看着她。
季千月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你想去,我们就去。”
白清歌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去了吧。”她说,“我们的日子,就在这栀香屿上,挺好的。”
季千月点点头,眼底漾起笑意。“好,听你的。”
炉火跳跃着,映着两人的脸庞。她们靠在一起,聊着年少时的趣事,聊着栀香屿的春夏秋冬,聊着那些已经逝去的时光。
夕阳西下时,雪停了。晚霞透过窗棂,照进屋里,给壁炉的火焰镀上了一层金边。季千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裹着雪后清新的空气,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涌进屋里。
“清歌,你看。”
白清歌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天边的晚霞像燃烧的火焰,绚烂夺目。院子里的栀子树上,雪已经融化了大半,露出墨绿的枝叶。夕阳的余晖落在枝桠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好美。”白清歌轻声说。
季千月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嗯,很美。”
“千月,”白清歌转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们来栀香屿三十年了。”
“是啊,三十年了。”季千月的声音里带着感慨,“从青丝到白发,一晃,就是一辈子。”
白清歌靠在她的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这辈子,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季千月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晚霞渐渐褪去,月光升了起来。皎洁的月光落在院子里,落在两人的身上,温柔得像一首绵长的歌。
季千月牵着白清歌的手,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石桌上,放着两杯青梅酒,是十年前酿的,如今已经醇厚得像岁月的味道。
两人坐在石凳上,手牵着手,举起酒杯。
月光落在酒杯里,漾起细碎的涟漪。
“敬我们的三十年。”季千月轻声说。
白清歌的眼底闪着泪光,嘴角却带着笑意。
“敬我们的岁岁年年。”
栀子树的枝桠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像是在为她们鼓掌。远处的海浪声,像是时光的呢喃。
还有无数个三十年,要一起度过。
要一起看栀子花开了又落,一起看大海潮起又潮落,一起看雪花覆盖整个屿,一起把这座屿,守成最温柔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