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栀香屿的繁花期·晚晴篇

栀香屿的繁花期·晚晴篇

栀香屿的第四十个年头,季千月和白清歌刚过六十岁。

青石小径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踩上去仿佛能触到时光流淌的纹路。老栀子树的枝干愈发苍劲,冠盖如云,盛夏时雪浪般的花瓣簌簌坠落,能铺满半条巷子,连风过都带着化不开的甜香。栀子树下的蔷薇爬满了整面石墙,红白相间的花瓣交叠着,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团子的坟头早已被青草覆盖,季千月在旁边立了块小小的木牌,刻着“团子与我们同在”,每年清明,她和白清歌都会带着亲手做的猫饼干,坐在坟前说说话,说说屿上的新鲜事。

季千月是被窗棂上的鸟鸣声吵醒的。

窗外的晨光暖融融的,透过栀子树叶的缝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被褥上。海风裹着淡淡的咸湿气息,卷着栀子花香溜进屋里,温柔得像一只手,轻轻拂过脸颊。她侧头看向身侧,白清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眼角的皱纹像刻进岁月里的沟壑,鬓角的白发早已蔓延至发顶,像落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这些年,白清歌的身子愈发娇弱了些,走几步路就会喘,夜里也时常睡不安稳。季千月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蝴蝶,指尖划过她松弛的脸颊,心里漫过一阵柔软的疼。

她披衣起身,踩着软底布鞋走到廊下。廊檐下的贝壳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动听。厨房里的陶罐里,温着昨晚熬好的小米粥,季千月添了几块木柴,让火苗慢慢舔着锅底,又从橱柜里拿出几颗红枣,洗净去核,放进粥里。

红枣的甜香混着小米的醇厚,渐渐弥漫开来。

“千月……”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季千月回头,看见白清歌披着厚厚的针织开衫,扶着门框站着,眉眼间带着惺忪的睡意,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怎么醒了?”季千月连忙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不多睡会儿?”

白清歌往她怀里蹭了蹭,鼻尖抵着她的衣襟,汲取着熟悉的暖意,声音软软的:“你不在身边,睡不踏实。”

季千月失笑,伸手替她拢了拢衣领,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垂:“粥快好了,再等一会儿,就有热乎乎的红枣小米粥喝了。”

白清歌点点头,靠在她肩上,看着院子里的光景。阳光穿过栀子树的浓荫,落在石桌上,桌上摆着去年晒干的栀子花,还有几个竹编的小篮子,那是季千月闲来无事编的,用来装些零碎物件。

“今天天气真好。”白清歌轻声说,“我们去海边走走吧?”

“好。”季千月应得毫不犹豫,“等吃完早饭,歇会儿再去,别累着。”

早饭很简单,红枣小米粥配着白清歌亲手腌的萝卜干,清甜爽口。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慢慢喝着粥,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不远处的墙角,几只麻雀蹦蹦跳跳地啄着米,叽叽喳喳的,添了几分生气。

白清歌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碗。季千月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碗里的红枣夹到她碗里:“多吃点,这红枣是陈阿婆送的,甜得很。”

白清歌笑着摇摇头,却还是把红枣吃了下去,眉眼弯弯的,像个听话的孩子。

午后的阳光格外暖,海风也变得温柔。季千月找出两把竹编的遮阳伞,牵着白清歌的手,慢慢往海边走。六十岁的两人,脚步都慢了下来,走几步就歇一歇,却依旧牵着手,指尖相扣,从未松开。

路上遇见几个相熟的游客,笑着和她们打招呼:“季阿姨,白阿姨,又来海边散步啦?”

季千月笑着应下,白清歌也跟着点头,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这些年,栀香屿的游客越来越多,却依旧守着那份古朴的宁静,大家都知道,屿上有两位相依相伴的老人,守着一座石屋,一棵栀子树,一段漫长的岁月。

沙滩依旧细软,踩上去暖洋洋的。季千月扶着白清歌,坐在礁石上,礁石被晒得温热,隔着薄薄的衣衫,暖到骨子里。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时光在低吟浅唱。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连在一起,蓝得像一块纯净的宝石。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吗?”白清歌靠在季千月的肩上,声音轻轻的,“那时候我们才二十岁,兜里揣着仅有的几百块钱,租了辆自行车,骑了三个小时才到。”

季千月点点头,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记忆像潮水般涌来,那年的海风也是这样暖,那年的白清歌,眉眼清澈,穿着白裙子,站在沙滩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栀子。

“记得。”季千月握紧她的手,“你说,要是能在这里住一辈子就好了。我说,好,我陪你。”

白清歌的眼眶微微泛红,她转头看着季千月,眼底闪着光:“你做到了。”

“我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季千月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唇瓣触到她的白发,柔软得像云。

两人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浪一**涌来,又一**退去。阳光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再也分不开。

回到石屋时,夕阳已经挂在了西边的天际,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季千月扶着白清歌坐在廊下的摇椅上,转身去厨房忙活。她从坛子里舀出一勺酿了十年的青梅酒,倒进两个白瓷杯里,又切了一盘桂花糕,端到石桌上。

夕阳的余晖落在酒杯里,漾起细碎的金波。青梅酒的醇厚混着桂花糕的清甜,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白清歌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眉眼弯起:“还是当年的味道。”

“当然。”季千月也端起酒杯,和她碰了碰,“我酿的酒,从来都不会变味。就像我对你的心,从来都没变过。”

白清歌的脸颊微微泛红,她看着季千月,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老不正经。”

“只对你不正经。”季千月笑着说,眼底的笑意像星光,亮得晃眼。

两人坐在廊下,看着夕阳慢慢沉入海平面,看着天空从金红变成橘黄,再变成浅紫。晚风拂过,栀子花瓣簌簌落下,落在她们的发梢,落在酒杯里,落在桂花糕上。

“千月,我们来栀香屿四十年了。”白清歌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是啊,四十年了。”季千月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从青丝到白发,一晃,就是一辈子。”

白清歌靠在她的肩上,听着她沉稳的心跳,心里一片安宁。她想起高三那年的菊海,想起初到栀香屿的窘迫,想起这些年的朝朝暮暮,想起每一个清晨和黄昏,身边都有季千月的身影。

“这辈子,能和你在一起,真好。”白清歌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

季千月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却坚定:“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和你在一起。还要和你一起看栀子花开,一起看大海潮起潮落,一起守着这座屿,守着我们的家。”

夕阳彻底落下,月光升了起来,皎洁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霜。栀子花香愈发浓郁,和青梅酒的醇香混在一起,酿成了岁月最温柔的模样。

白清歌靠在季千月的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扬着一抹幸福的笑意。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温柔得像一个吻。

季千月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她轻轻哼起当年的歌,那是她们在菊海里唱过的歌,旋律温柔,像时光的呢喃。

贝壳风铃在晚风里叮当作响,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像是一首绵长的摇篮曲。

要一起看栀子花开了又落,一起看大海潮起又潮落,一起把岁月酿成最甜的酒,在这座温柔的屿上,相守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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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清歌
连载中墨苒不是冉 /